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四十章 壮哉!阿琼之死!
夜已深,大帐之外。
寒风卷着潮湿的海气,不时掀动帐帘。
众将已经散去,偌大的中军帐内,只剩下李公蕴一人。案上的军图已经铺开许久,从红河口到华闾,再到驩州,一条条军道、一处处关隘,在昏黄的灯火下若隐若现。
李公蕴负手立于军图之前,久久没有坐下。这几日,自京师而来的塘报一封接着一封。黎龙铤即位不过一年,朝中已是人人自危。
旧臣被诛,丁氏旧部屡起叛乱,北方浮动,南方动摇。连昔日追随黎桓多年的宿将,也接连遭到猜忌。
李公蕴望着那盏将尽的油灯,眼神渐渐沉了下来。黎朝,还是那个黎朝。可朝廷,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朝廷。他想起今日众将离帐时,那些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们怕的,并不是宋军,而是华闾。
许久,李公蕴缓缓闭上双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掀帐而入,双手高高举起一柄短剑。
“启禀将军!帐外有人持此剑求见,自称奉赵公子之命而来。”
李公蕴目光骤然落在那柄短剑之上,他一步上前,将短剑接入掌中。剑鞘边缘,那一道细细的旧痕,依旧清晰。
这是李公蕴亲手赠给赵青的剑,他清晰记得曾经对赵青说过一句话——若有一日,先生或阮家有难,持此剑来,某必出手。
李公蕴缓缓抬起头,“请进来。”
片刻之后,阿琼走进中军帐。她浑身早已湿透,衣角沾满泥沙,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一路奔波留下的血迹与海水混在一起,在帐中留下浅浅一串脚印,可她依旧站得笔直,背上的猎叉在灯火下也熠熠生辉。
李公蕴一眼便认出了她,“阿琼姑娘!”
阿琼来不及行礼,便双膝跪下,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声音因为一路奔逃而沙哑,却没有半分迟疑:“李将军!救救我家小姐。”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阿琼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仍强忍着没有落泪,“我家小姐与阿礼被围了。阿青,啊——赵公子让我转告将军:围他们的……不是宋军。”
说完这两句话,她再没有多言。帐中诸将窃窃私语。
李公蕴静静望着那柄剑,久久没有说话。帐内,只有烛火轻轻摇曳。忽然,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却透着一丝寒意:“好一个黎龙铤!”
他缓缓将短剑重新收入鞘中,心念电转:“这分明借刀杀人!杀阮家是假,借我之手除阮家才是真。阮知礼死在我的麾下,阮家人如何看我?朝野内外如何看我?黎龙铤无需亲自动手,便能让两支最有实力的力量,自相残杀,够狠毒!够阴险!”
李公蕴沉默片刻,也许一盏茶功夫,也许就是一刹那,忽然大步走到帐门之前,猛地掀开帐帘。
夜风迎面而来,吹得披风猎猎作响。他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军营:“传令!”
“亲骑准备,即刻随我出发!”
“前营接替中军,死守红河口!”
“未经军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数百亲骑已经列阵于营前,夜风吹动军旗,火把连成一片,在海风中微微摇曳。
众将闻声齐至。有人迟疑了一瞬,“将军,若这是调虎离山——”
李公蕴回过身,目光如剑,“今夜某若不去。明日天下都会说,是我李公蕴杀死了阮家。这正是黎龙铤想看到的。”
他顿了一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朗声道:“更何况,阮家和赵先生,皆是某至交。朋友有难,某若袖手旁观,诸位和天下人如何看某?”
李公蕴抚摸着腰中长剑,“京师之事,诸君都已知晓。如今人心惶惶,主上刻薄。今天阮家倒下,明天倒下的未必便不是诸位!”
众将一时群情涌动。
李公蕴已经迈步走下石阶,亲兵牵来战马,翻身上马,没有丝毫犹豫。他扫过众人,望向远方漆黑的海岸,缓缓道:“某食大瞿越国之禄,守的是大瞿越国之百姓,不是奸邪之命。”
说到这里,战马长嘶,李公蕴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南面山岭:“众将听令!随我救人!今夜出兵,若将来有事,朝廷问罪,罪在某一人!与诸君无涉。”
“我等誓死追随李将军!”
“誓死效命!”
大营中发出雷鸣般的呼声。
“阿琼!”李公蕴转身道,“你且在大营休息,我即刻出发救人!”
“不!”阿琼抽出背着的猎叉斩钉截铁道:“我与我家小姐共生死!”
“可能骑马?”
“我会!”
“好!”
第一柄战刀出鞘。
第二柄。
第三柄。
数百柄长刀几乎同时出鞘。
铁器相击之声,在夜空中汇成一片。
李公蕴马鞭扬起,数百铁骑如同黑色洪流,自营寨呼啸而出。
马蹄踏碎长夜,直奔海边山头而去。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便再没有退路。
东方将白。
海天之间仍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色,只有浪涛一遍遍拍打着山崖。
观察哨早已失去了原来的模样。木栅倒塌,寨门破碎,山坡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鲜血顺着泥土缓缓流下,又被海风一点一点吹冷。
李公蕴赶到时,东方的海面上已经浮起一线灰白。黑暗正从山头一寸一寸地退去。
山头上到处都是尸体。阮知礼的卫兵大多已经倒下了,剩下的十几个人聚在一块岩石后面,正拼死防御。
阿礼背靠着一块巨石坐着,肩上的旧伤再次崩裂,胸前甲叶早已被鲜血浸透。
赵青右臂中箭,左手仍死死握着长刀,挡在黄蝶身前。
剩下十余名士卒围成最后一道半圆,将三人护在岩石之后。
他们已经退无可退。山崖,就在身后。
山下骤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紧接着,是滚雷般的马蹄。
赵青猛然抬头,远处晨雾中,一面军旗破雾而出。
一面旗帜迎风招展,上书“李”,猎猎展开。
赵青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援军到了。
几乎同时,李公蕴已策马冲至山下。他没有丝毫迟疑,只扫了一眼山头战局,便已明白敌军部署。
长枪一挥,声音沉稳而有力。
“左翼包抄。”
“右翼随我。”
“破阵!”
战马齐声长嘶。
数千骑兵如潮水般从两翼卷向山坡。伏兵显然没有料到李公蕴会带队前来,且来得如此之快,侧翼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喊杀声骤然震彻山野,与此同时,一队亲兵护送着一名俏丽的身影,沿着另一侧山道向观察哨奔来——正是阿琼。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柄短剑,背上背着猎叉,她终于把李公蕴带来了。
然而,这是战场!阿琼第一次见到的战场!乱兵四散奔逃。亲兵不得不停下来应战。
阿琼望向山顶,隔着纷乱的人群,她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小姐……”她低低唤了一声。
没有人听见,下一刻,她已经跳下马来,朝山顶跑去。她跑得很快,像小时候,每一次黄蝶叫她时那样。
什么都来不及想,也什么都顾不上,此刻,她的眼里和心里只有黄蝶。
就在这时,一名敌兵绕过最后一道防线,挥刀直扑黄蝶。赵青刚刚挡开另一人的长枪,已来不及回身。
黄蝶也看见了那柄落下来的刀,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阿琼的身体,比任何念头都快。她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名敌兵。
刀锋擦着黄蝶的肩头划过,鲜血骤然飞溅。那名敌兵被阿琼撞得脚下一乱,瞬间偏了方向。
赵青回身一刀斩下,敌兵应声倒地。可就在同一瞬间,阿琼因为这一撞,整个人失去了重心。敌兵身后,本就是断崖,阿琼立脚不稳,向前冲去!黄蝶脸色骤变。
“阿琼——!”
她猛地伸出手,却只抓住了阿琼半截衣袖,粗布衣袖从掌心一点一点滑开。
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阿琼在空中飞舞时,望着黄蝶,那一瞬,她没有惊慌,反而轻轻笑了一下,就像昨夜替黄蝶整理衣襟时一样。
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因为那一刹那,阿琼的身影便成了一个黑点,向海中落去,最后完全消失在山崖下。
而山崖下面,只有翻涌的海浪。海风从下面涌上来,托了她一瞬。然后阿琼听见海浪的声音——很近,很近。
李公蕴已亲率主力冲上山头,敌军阵势彻底崩溃。有人弃械,有人逃散,有人被骑兵追入山林。短短一炷香后,山头重新安静下来。
天终于亮了。
天完全亮了,海面上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
黄蝶从岩石后面冲出来,跑到崖壁边缘。她趴在地上,往下看——海浪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泡沫在岩壁之间翻涌。水面之下,什么都看不见。
她唤了一声阿琼的名字,海浪把她的声音吞没了。
第一缕晨光洒在海面上,金色波光随着潮水轻轻起伏。仿佛方才的一切厮杀,都只是一个短暂的梦。
黄蝶挣脱赵青,跌跌撞撞跪倒在地上,向下望去。只看见模糊的层层白浪,不断拍打着黑色礁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阿琼……”黄蝶又轻轻唤了一声。海风吹散了她的声音,没有回应。
黄蝶又唤一声,声音依旧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阿琼……”
回答她的,仍只有海浪。黄蝶忽然想要继续向前,赵青却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没有劝,也没有安慰,只是紧紧抓紧黄蝶。
因为赵青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已经没有意义。
黄蝶一直望着海,很久,很久。
“阿琼告诉我,她小时候听老人讲……人死了会变成鱼,游到海的那一边去,再不会回来!”
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眼泪却终于落了下来,“阿琼后来告诉我,她说她变成鱼,会每天游回来陪我,她骗我!”
黄蝶的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停了很久,终于轻轻说道:“你骗我……阿琼,你骗我了……”
海浪一遍又一遍拍打着礁石。
远方的海鸟掠过海面,红河口的朝霞是那样美丽,在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美丽的么?
但晨光,却静静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