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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十二章 澶州之路·行军

第二日。

两人早早起来,收拾停当便与韩三槐和他带领的军士汇合。午时前,又有其他一些部队前来渡口。未时过后,终于跟随大部队渡过了黄河。

部队拔营,军容整肃。赵青、黄蝶被安排在队伍中段较为安全的位置。韩三槐则前后照应,令行禁止。

来到北岸,赵青与黄蝶仿佛一步跨入了紧绷的弓弦之上。道路不再有南边的踌躇与议论,只剩下一种沉默而高效的粗粝秩序。

目之所及,尽是兵戈与尘土。一队队步骑或南或北,擦肩而过,除了军官短促的口令,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无数马蹄与脚步踏起的黄尘,经久不散,将秋日的天光都滤得一片昏蒙。

满载着粮草、箭矢、土木的辎重车队首尾相连,笨重的车轮深深碾入官道,压出令人心头发沉的辙痕。沿途的村落显得空寂,百姓要么闭户不出,要么已携家带口南迁,只余下一些老弱,蹲在墙根下,用混浊的目光沉默地注视着这无尽的兵车人马。

风中带来的是汗水的酸味、马匹的膻骚之气。偶尔有背插赤旗的流星快马嘶鸣着狂奔而过,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为其让路——那是在传递比他们脚下步伐更为紧急的军情。

这天行军路过官道旁一个小村庄,赵青看见韩三槐在队伍末尾,趁人不注意,将半块胡饼塞给一个眼巴巴望着军队的小童,随即板着脸呵斥道:“看什么看!速速离去!”转身时,却对赵青挤了挤眼,低声道:“娃儿可怜……但不可声张,免得乱了队伍心绪。”赵青看在眼里,也常想起母亲说的,受苦的是两国的百姓,心情也愈发沉重。

晚上宿营时,黄蝶也曾不经意间看到年轻士兵偷偷擦拭家乡带来的护身符。还有老兵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歌词却是思念妻儿。韩三槐看到黄蝶在听,叹道:“黄姑娘,这些可都是爹娘生养的好儿郎,盼着都能回家。”

黄蝶也曾为一名手上生着冻疮的小兵换了药,小兵讷讷道谢,说“自打离家,没人这般仔细照顾”。黄蝶沉默片刻,对赵青道:“他们保护我们北行,我们却无力保护他们免受战争之苦。这‘照顾’,何其微薄。”

渐渐地离澶州近了,景象渐变,烽燧增多,盘查严密。韩三槐的通行文书,则带着二人顺利前行。但气氛逐渐凝重,韩三槐也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队伍前后巡视,眼神锐利如鹰。只有在短暂歇息时,他才会走到赵青和黄蝶身边,递过水囊,简短说几句:“前面过了卫南,便是澶州地界了。看这架势,大战就在眼前。”

随着部队行军,虽然枯燥,但赵青再不用担心黄蝶的安危。


景德元年九月廿日。

数日后,一个干燥而肃杀的下午,澶州城那灰黑色的、远比汴京城墙更为粗粝高大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浮现。城池上空,旌旗的密林在风中翻卷,却奇异地没有多少喧嚣,像一头巨兽在屏息凝神。

部队在离城数里的一处岔路口停下。韩三槐勒马,指着前方对赵青道:“赵青哥,澶州城不比别处,龙蛇混杂,万事小心。你与黄姑娘都是有大才学的人,俺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俺知道,这世道越乱,人越要守住心里那点‘真’东西。”

顿了顿,韩三槐接着道:“赵青哥,黄姑娘,我们就此别过。我部奉命驻防城西大营,不得再前行入城。”他扬鞭指向另一条更为繁忙、满是军车进出的道路,随即又转向通往澶州西水门的主道,仔细叮嘱:“我已问过兄弟们,你们从此路直行,大概前行四里,便可到澶州西门。如今盘查极严,你虽有武备堂的文书,无需担心,但要耐心些。进城后,一切小心。若有急难,可往澶州西营寻我。但军规森严,未必能时时相见。”

“三槐,”赵青与黄蝶双双抱拳行礼道,“这一路上,多亏你与诸位兄弟照应。来此之前,我只担心阿蝶有甚意外。”

“咦!”韩三槐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朗声道:“赵青哥,哪里话,你我二人何须这些客套。”

黄蝶看着韩三槐,心中充满感激,明白他是真心把阿青当作兄长,便道:“韩三哥,我与阿青未曾想能遇到你。我真高兴阿青有你这样一个好兄弟。”

“黄姑娘,莫要客气。赵青哥不仅是我少年时的伙伴,且我受赵家娘子大恩,也曾学过些大道理。赵青哥便是我过命的兄弟!”

韩三槐顿了顿,面露忧色,接着道:“但三槐提醒你二人,办完事,若……若情形不对,尽早南下,莫要停留。我估摸着,大战在即。”

说到大战,黄蝶与赵青也露出忧虑的神色。

“哈哈!”韩三槐大笑道,“赵青哥,莫要担心。无论怎样,你我兄弟二人能重逢,便是天大的好事。若三槐还有机会……”他说到此处,不由得顿了一顿。黄蝶与赵青也明白这话的分量——战火纷飞之下,三槐身为军人……黄蝶脸上露出忧郁之色。

“三槐!”赵青听罢,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道:“有件事我未曾告诉你。”

韩三槐奇道:“何事?”

“我此次来澶州,一是家族中事,不便言明。但二来……母亲早逝,我已决意,此生必护阿蝶周全,待求得家长允准,便与她相守一世。你是我兄弟,当第一个知道。”

韩三槐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哈哈,其实三槐早看出你二人的关系。下次见面,我要改口叫弟妹了!”

黄蝶听着赵青的告白,脸上绯红,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与酸楚交织的复杂情绪。她上前半步,对韩三槐郑重一福:“韩三哥,阿青有你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分。这一路,多谢你。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韩三槐闻言,大笑道:“好!再相逢时,三槐与赵青哥、黄家弟妹再痛饮几杯,不醉不归!”说罢示意二人上马。

赵青与黄蝶翻身上马,在马上郑重拱手:“不醉不归!三槐哥一路珍重!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韩三槐咧嘴一笑,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在鞍上抱拳:“珍重!”随即调转马头,再不回看,率队驰向军营方向,马蹄卷起黄尘,褐色的身影很快被淹没在尘土与兵甲的反光里。

“后会有期!”黄蝶、赵青齐声道。

赵青与黄蝶立于路口,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土坡之后。风将黄蝶的帷帽吹得微微扬起,她轻声道:“我们进城吧。”

赵青与黄蝶驻马片刻,最后望了望韩三槐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送别韩三槐,两人在路口驻马良久,在漫天尘土与初冬惨淡的天光里,世界仿佛骤然安静下来。

赵青调转马头,与黄蝶并辔而立,望向澶州。离得近了,才看清城墙上密布的箭楼、垛口后隐约的人影,以及城门处缓慢移动如蚁群般的车马人流。一种无形而沉重的压力,随着风中的尘土与隐约的金铁交鸣声扑面而来。

“阿蝶,”赵青深吸一口气,“我们进去吧。”

黄蝶点了点头,帷帽下的目光沉静如水。她轻轻一抖缰绳,与赵青并肩,向着那座决定无数人命运、也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城池,策马而去。

城门洞开,但盘查极严。身着厚重铠甲的门卒比平日多了数倍,目光如刀般审视着每一个进出之人。除持有紧急军令或公文信牌的军人、信差外,普通百姓稀少,且个个行色匆匆。城门口张贴着新的告示,大意是严防奸细、实行宵禁、鼓励乡勇协防等,朱红官印在灰扑扑的城墙上显得格外刺目。

守门军士仔细验看了二人武备堂的学籍文书,又经一番仔细盘问,方得入城。

城内景象与外间旷野截然不同,却同样被战争牢牢攫住。街道比想象中干净,许多店铺关门歇业,开着的也多是铁匠铺、药铺、粮店等。一队队巡城兵士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走过青石板路,甲叶铿锵,目光警惕。偶有百姓低头匆匆而过,彼此少有交谈,整个城池笼罩在压抑而风雨欲来的寂静之中。

二人沿途询问,终于来到澶州州衙。衙门前持戟而立的卫兵明显是精锐禁军。

赵青上前抱拳道:“这位军爷,烦请通禀。崇文武备堂学生赵青、黄蝶,特来寻访贵官长张忠义张公。不知张公是否在衙内?”

那军汉验看文书,回道:“张公?你们来得不巧,张公早已不在州衙理事。”

赵青忙问:“请问现下在何处公干?”

军汉挺直腰板,道:“张公现为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兼知澶州军州事,是朝廷钦命前军主将!如今已驻城北中军大营。你们若要见他,须往大营辕门投帖。不过——军营重地,未必能见。”

赵青与黄蝶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