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十五章 病中思果忆前缘 月下寻香动老仆

诗曰:

南国珍果号榴莲,外刺内香惹人怜。
病中忽念旧时味,月下狂奔为前缘。

渐渐地赵青对驩州的大街小巷也熟络起来,每逢散学,赵青总往“阿蝶医馆”去。或替她研药,或坐在檐下说话。说得不多,只觉心里安稳。黄蝶看见赵青来了,脸上的笑容也更多了。

文福伯看在眼里,面上再不横眉冷对了,却始终不与他多言。赵青来,他便低头做事;赵青问话,他只应一声“嗯”。既不赶人,也不留人。赵青也不恼,该来还来,该笑还笑,对文福伯总是恭恭敬敬。

这一日傍晚,暑气未退,天边云气压得极低,像要落下来似的。

赵青散了学,照例往医馆来。未至门前,便觉气氛有异——屋中灯火早早点起,却静得出奇。他推门进去,只见阿琼正端着药,面色焦急。文福伯立在内室门外,眉头紧锁。

“阿琼,”赵青心下一沉:“出了甚事体?”

文福伯看他一眼,心疼道:“小姐今日接诊多了些,劳累过度,起了热,方才睡下。”

赵青一听,便要往里走。

“慢着。”文福伯横身挡住,“小姐刚歇下,需静养。”

“福伯!”赵青急道:“我进去看看阿蝶——”

“不必。”文福伯语气平平,却没有转圜,“公子有心,老奴知道。但此时人多反添扰,让阿蝶多歇歇反而好的快些。我看小姐是累着了。”

“福伯,我就看一眼,绝不敢打扰她——”

“不行。”文福伯挡在门口,语气虽不算严厉,却也没有商量的余地,“赵公子的心意,老奴领了。但小姐的病,自有老奴和阿琼照顾,不劳赵公子费心。您请回吧,等小姐好些了再来。”

赵青立在门外,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好往屋里张望了一眼,门帘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阿琼见状,轻声道:“阿青,您先回去吧。等小姐醒了,我再去叫您。”

赵青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阿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真是讨厌的事体,阿蝶方才迷迷糊糊的,忽然说想吃榴莲。这大晚上的,上哪儿买榴莲去?真是捉弄人来的。”

赵青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阿琼:“阿琼,你说些什么榴莲?”

阿琼一愣:“呆瓜,阿蝶她想吃榴莲来的……”

阿琼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那一刹那赵青忽然想起汴京时,黄蝶对自己说的话,榴莲有一种臭袜子的味道,但却是最好吃的水果。当时自己心道,臭袜子?能吃?但相信阿蝶不会骗自己,但始终想不到榴莲是什么样的。来了安南之后见过了真正的榴莲,但还未曾真的吃过。

赵青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问阿琼:“驩州城里,哪里能买到榴莲?”

“榴莲在这里是常见的,”阿琼摇头道:“但这个时辰,市集早就关了。不过……”

“不过什么?”赵青急道。

“我记得阿娥告诉我,城北有个村子,叫胡梅村,村民们都以种榴莲为生的。他们那里种了很多榴莲树,村里的农户有时候会半夜摘果子,第二天一早拿到市集上去卖。只是……那村子离这儿有七八里路,又没有马车……”

阿琼话未说完,赵青已转身出门,头也不回地道:“阿琼,你帮我把门留着。我去去就回。”

“你这呆瓜!”阿琼追了两步,“你作甚来的——”

“我去买榴莲回来给阿蝶。”声音传来的时候赵青已经到了门外。

阿琼在门口立了片刻,刚想进屋,文福伯从后院走来道:“那小子走了?”

阿琼犹豫了一下:“走了。”

文福伯“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阿琼张了张嘴,想告诉福伯“阿青去给小姐买榴莲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万一那呆瓜买不到呢?深更半夜的去买榴莲说出来啥人会信?阿琼也是将信将疑的,心道还是等阿青回来了再说吧。

阿琼回到内室,见阿蝶还在沉睡着,便默默地拧了一把帕子,敷在黄蝶额头上。

窗外,暮色渐浓,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夜气沉沉,湿热贴身。

赵青出了医馆,沿着城北的小路一路快走,走着走着便跑了起来。

驩州的夏天,与汴京全然不同。空气像含着水,吸一口,连胸腔都是温的。远处海风隐隐带咸,田间水气蒸腾,蛙声一片。赵青虽出身市井,从小便是镇做题家,哪里受过这种南方闷热的天气。虽觉苦不堪言,但心中却是甜甜的。

驩州的夏夜,月光升得更高了,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也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路两边的稻田里,蛙鸣如鼓,蚊虫如雾。赵青跑得满头大汗,汗水混着尘土,糊了一脸。

以前黄蝶教他的归者马蹄,此刻也已散乱。自从识得黄蝶以来,虽然也曾疲惫不堪,但这次好像是自己第一次见到黄蝶生病。赵青不由得心更急了,顾不得脚下的泥土与水田间的窄埂,不小心一步踏偏,便是满脚湿泥。

边跑口中还轻轻喊道:“御风而行!”或者高喊道“归者马蹄!”后来见四下无人,夜阑人静,不由得声音也高了起来,来一句半生不熟的安南话“Cưỡi gió mà đi。”声音直传出老远。

赵青沿着田埂跑,跑过了两座小桥,跑过了一片竹林,又跑过了一片水塘。水塘边有一棵梧桐树,树下一群萤火虫在飞舞,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赵青顾不上看,一口气跑过去。

月亮渐渐升至中天。南国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田埂上的白土泛着银光。

又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树影渐密,空气中忽然浮起一股奇异气味——浓烈,微腥,却又隐隐带甜。

赵青停了一瞬,便晓得:胡梅村到了,自己虽然没吃过榴莲,但市集上闻到过这个味道。


胡梅村不过十余户人家,屋舍低矮,榕树掩映。

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赵青看到一处人家灯火未灭,便上前敲起门来。开门的是个老汉,披着短衣,睡眼惺忪。

“啥人啊?大半夜的……”老汉打着哈欠,借着月光打量来人。

赵青连忙拱手道,用不太熟练的安南语道:“老伯伯,打扰着你了。吾想买榴莲的。”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见这年轻人满头大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气喘吁吁,一看就是跑了很远的路,不由得吃了一惊。

“半夜跑来买榴莲?”老汉有些疑惑,“你是哪家的?怎么大半夜跑来?看你面生,不似附近人家。”

赵青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伯,我娘......子......病着了来的,发着烧,迷迷糊糊地说想吃榴莲。家里人说你这里村子里种榴莲,就跑来问问。你要是有,卖给我一个吧。”

赵青说道娘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晓得是甜蜜还是苦涩,但最终把娘子说出了口。

老汉愣了一下,又打量了赵青一番。这年轻人说话诚恳,眼神清澈,不像说谎的样子。他叹了口气,道:“你倒是疼你娘子。行吧,老汉房里有,卖给你一只。”

老汉挑了一个最大的榴莲,用芭蕉叶包了,递给他。

赵青大喜,连忙从怀里掏出铜钱。

老汉见赵青不似本地安南青年的装束,就多问了一句:“我看你是汉人吧?安南话都说不利索。我们这村子偏僻得很,很少有汉人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娘.....子......是镇上的本地姑娘。”赵青随口应道,“开医馆的。”

“哦!”老汉惊奇道,“镇上的?哪家医馆?”

“阿蝶医馆!”赵青朗声道。

老汉一怔,随即点头:“原是阿蝶姑娘家的!这钱老汉不能收!官人且收回。”

“却是为何?”赵青惊讶道,“难不成老丈不卖我榴莲?”

“官人莫多心!”老汉声音也恭敬起来道,“我家子婆,上个月得了痢疾,拉了半个月,人都快不行了,多亏阿蝶姑娘给瞧好了!说阿蝶是老汉的恩人也没错。”

“就是家子婆房中休息了,否则必让她出来见见公子,给公子行个礼。”

赵青连忙推辞:“老伯,您说哪里话?我晓得种果子不容易的,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要是不给钱,回去让阿蝶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推让了一番,老汉见赵青执意要给,只好收了钱,却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竹编的篓子,又拎了两个青椰子,一并塞给赵青。

“钱老汉收了,这两个椰子算老汉送你的。椰子水清热,对发烧有好处。你拿回去给阿蝶姑娘喝。”

赵青接过椰子和榴莲,千恩万谢。他把榴莲带叶子和椰子装进竹篓子里,背在背上,向老汉道了别,转身往回跑。

老汉站在门口,看着赵青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阿蝶姑娘啥时候成亲的,还嫁了个这么好的汉人相公。”

他哪里知道,赵青还不是黄蝶的相公呢。


回程时,月已西斜了。

路更白,影更深。

赵青背着篓子,沿着来路往回跑。

月亮虽然已经西斜了,但依旧照得田埂上的路明晃晃的。他跑得比来时还快,心里只想着:阿蝶还等着呢。

许是篓子没装好,或是赵青绊了一下,行至半途,脚下一滑,险些跌入水田。他忙稳住身形,站定片刻,才又继续。

榴莲的刺隔着篓子还被扎了几下,但他顾不上了。

月亮继续西沉。赵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揣了一团火,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迈一步,他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没有停,虽然担心黄蝶,深一脚,浅一脚的跑着,但他忽然觉得,这一路并不难。

——原来给黄蝶做事,是如此畅快无比。


医馆门虚掩,阿琼仍在外间守着。

门一响,她惊醒过来,“阿琼!”传来赵青的声音。

文福伯担心阿蝶要水要药,也没睡一直在外面照应着,听到门声,起身来迎。

门外月光下,赵青站着,衣衫尽湿,发丝贴额,看起来好像跌了几跤,手中却稳稳地从背后放下篓子。

赵青的样子又狼狈,又是好笑。

文福伯愣住了,“赵公子?”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你这深更半夜的,做什么来的?”

“福伯,”赵青大口喘着粗气,“我听阿琼说,阿蝶想吃榴莲。我……我去胡梅村买了一个回来。”

赵青喘着粗气,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傻乎乎的,像个做了好事等着大人夸奖的孩子。

他把东西放下,像放一件很要紧的物事,“福伯,有甚家伙,我把这个榴莲敲开来?”

文福伯又再打量了一番赵青,才注意到赵青的膝盖摔破了,裤腿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

文福伯看着他,半晌没动。

赵青手中的榴莲气味渐渐散开,浓得几乎压住夜里的潮气。

阿琼也走过来了,赵青咧着嘴笑道,“阿琼,快找个家伙,我把榴莲剥开了给阿蝶。对了,还有两只椰子,那卖榴莲的老伯说,椰子水退烧。”

阿琼接过东西,看着狼狈又好笑的赵青,突地眼圈红了。

屋里,黄蝶似在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唇边含糊一句:“……青……风……”

黄蝶的声音轻得也像风。

文福伯喉头动了动,转身低声道:“阿青,进去看看阿蝶吧。”

这一句说完,文福伯便道:“阿青,老奴先行下去了,把药再热热!看好阿蝶!”说罢,提了灯,往后院去了。

那灯光一晃一晃,渐渐远了。

院中一时只剩赵青与阿琼。

阿琼看了他一眼,鼻子中还带着酸意,小声道:“呆瓜,阿蝶还睡着。你快去看看她,我去找家伙敲开榴莲和椰子。”

赵青脚步微动,但思忖片刻,便停住了。他望了一眼内室,帘影低垂,灯光昏黄。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了。”

阿琼一愣:“怎么?”

“夜深了,”赵青笑了笑,声音很轻:“阿蝶既已歇下,我未经允许……怎能进她的内室。”

“你们汉人就是麻烦来的!”阿琼皱眉高声道:“人都来了,还讲这些有的没的规矩,浑不似我们安南人!”

赵青没有辩,只道:“阿蝶好着,我便放心了。方才村里人说,这个清热。阿琼,我们敲开来,劳烦你让阿蝶多饮些!”

说着,竟郑重地向阿琼拱手一礼:“阿琼!有劳你了!”

阿琼被他这一礼弄得一愣,忍不住“啧”了一声:“呆瓜就是呆瓜!”

她转身进屋,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外室的,内室的,胆子小得来……”

月光落在院中榕影之间,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