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五章 沥胆陈心
咸平六年八月二十二日。
散堂钟声方歇,赵青随着同窗走出斋舍,心中正盘算着是否去寻黄蝶,却见刘宝立在廊柱旁朝他招手。
“刘兄,怎得今日你云骑苑没有当值?”赵青问道。
“偷得半日闲,特来寻你。”刘宝笑道,只是眉宇间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
赵青察觉,便问:“可是有事?”
“说来惭愧。”刘宝引他往僻静处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兄长式的无奈与担忧,“是我那朔月表妹。自中秋后便染了风寒,身子不适倒是其次,关键是……心结难舒,终日寡欢。我问她,她也不肯多说。你是知道的,她性子外刚内柔,最是倔强。”
赵青一听,关切道:朔月病了?还心情不快?那我该去看看。正好,我叫上阿蝶一道,她最会开解人,又是医者,定能让朔月开心些。”
刘宝闻言,却叹了口气,神情更加恳切:“兄弟,你的心意我替表妹领了。只是……我隐约觉着,她这回郁郁,或许正与那晚游玩时,见了你与黄姑娘的亲近有关。你的心事,哥哥是知道的,但女儿家的心思,哥哥也不好妄加揣测。此时若让黄姑娘同去,表妹面上强颜欢笑,心里只怕更添一层堵。”
他拍了拍赵青的肩膀,推心置腹般道:“哥哥想来,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心结,或许只有当事人单独在场,才能慢慢化开。你是她心结所在,不妨……先单独去与她聊聊,宽宽她的心?若之后觉得有必要,再邀黄姑娘不迟。”
赵青想了想,朔月一向对自己青眼有加,而刘宝总是像个大哥一样关照自己。除了阿蝶,刘宝、朔月兄妹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虽然自己已心属黄蝶。想到此处,便对刘宝道:”刘兄,小弟自该去看看朔月。”
刘宝闻言,眉头顿时舒展,大力拍了拍赵青肩膀:“好,马我已让人备在院外了,咱们这就走。朔月见了你,这病只怕先好了三分。”
赵青没想到刘宝马都备好了,也未做他想,便道:”那就依刘宝兄,这就出发。”
赵青随着刘宝,骑着自己熟悉的玉逍遥,从崇文院一路小跑至北风马场。刚近马场,便见萧朔月一身利落的骑装,披着件银灰斗篷,正倚在廊下,望着马厩方向出神。她面色确比平日苍白几分,眼底有淡淡倦色,但身姿依旧挺拔。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见到赵青,眸中似有微光亮起,随即又化开一抹淡淡的、略显虚弱的笑意。
“赵青你来了。”她声音较平日微哑,说话间,以帕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
刘宝见状,忙道:“朔月,你怎么出来了?赵兄弟我请来了,你们好好说说话。” 他又转向赵青,拍拍他肩膀:“赵青,你陪陪她,我这粗人就不杵在这儿了。马场还有些杂事,我去料理。”说罢,对萧朔月使了个眼色,便策马而离去。
赵青至萧朔月身边,便从马背上跳下来,关切道:“朔月,听刘兄说你染了风寒,怎不在屋里好生歇着?还穿得这般单薄站在风口。”
萧朔月轻轻摇头,将帕子收起:“屋里憋闷得慌,反觉气短。出来透透气,倒好些。” 她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刨蹄的几匹骏马,语气里带上几分怀念,“你看我的追电,似乎还记得你呢。”
赵青顺着萧朔月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她经常骑的黑色追电,心头一软,道:“你既觉得闷,我陪你回屋坐坐,说说话便好。骑马……等你大好了再说。”
“我的身子自己清楚,不过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萧朔月转过头,直视赵青,眼中带着一丝恳切,“赵青,今日天气这般好,我忽然……很想念黄河边的风。还记得我们常去的那个河湾么,不知秋深了,芦花可还如雪?”
赵青有些犹豫,他既担心朔月吹风加重病情,又不忍拒绝萧朔月这透着寂寥的期盼。
“可是你的咳……”赵青顾虑道。
“不妨事的。”萧朔月微微侧首,又轻咳一下,却扬起一个故作轻松的笑,“说不定跑一跑,出些汗,风寒倒好得快了。再说,不是有你在么?”
这话彻底击中了赵青心中柔软处。
“那好,便依你。但只可慢行,若觉不适,我们立刻回来。”
萧朔月眼中笑意加深,宛若涟漪荡开:“好,都听青哥的。”
她转身走向马厩,牵出追电,对赵青道:”赵青,我们且出发。”
赵青本想与萧朔月慢慢骑行,散散心。谁知萧朔月上了官道,便两腿使力,口中发出连串的口哨声,玉逍遥和追电,便飞驰而去。仿佛在马背上,才是萧朔月的世界。
秋风拂过田野,带着收获后泥土的气息和远方的水汽。萧朔月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风掠过耳畔,斗篷在身后轻扬。她的咳嗽似乎真的被这旷野的风压下了一些,侧脸在秋阳下,虽无红晕,却有种玉石般的清韧光泽。
开始赵青还担心朔月,但见到朔月的一身轻松,也带动了自己的情绪,便赶上朔月,两人前后追逐着一路朝黄河岸边而去。
“赵青,你看这黄河壮观么?”
赵青道:“壮观的。”
萧朔月柔声道:“那你看我朔月……好看么……”
赵青一时语塞:“阿蝶说,她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好看的姑娘。阿蝶见识广,她说的……自然不假。”
萧朔月轻笑:“又是你的黄姑娘。”
见赵青只是憨笑,她忽又转开话头:“罢了,今日有你相伴,我很欢喜。只是此刻起,莫再提黄姑娘,可好?”
赵青忙道:“使得,使得。”
萧朔月却噗嗤一笑:“逗你的。黄蝶妹妹那般灵秀可爱,我见了也心生欢喜。”
“你可曾觉得……自己与这汴京,有些格格不入?”
“此话怎讲,想我自幼长于汴京,怎会格格不入?”赵青不解道。
萧朔月思忖片刻,神色渐肃:“赵青,我记得你上次在此提过,令堂是……契丹人?”
赵青道:“是呀。”赵青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想起从前在此与萧朔月游玩练武,但他不晓得今日萧朔月的问话总是有点奇妙。
萧朔月看着赵青,认真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去……回草原看看……回大辽看看……”
“从前,”赵青也陷入了回忆,“草原是我的理想,母亲交待我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去看看她的家人和朋友,但现在……”
萧朔月道:“现在怎样?难不成又是因为黄姑娘?她不允许?“
赵青急忙道:”那怎会?以前我一个人生活,一直很孤单。自从认识了你、刘兄和黄……姑娘,我从来没想到过生活是如此的活色生香。我想跟自己的兄弟朋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去哪里都是开心的。“
”赵青,我也许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你看你这一身本领,没想过去建功立业?“朔月顿了顿,神色也有点激动了:”古往今来,又有那个好男儿不想睥睨天下?赵青,你就是一块金子,只要你想……任你去哪里,都能发出光芒。“
赵青道:”我未曾思虑至此,便是这武备堂,也只是长辈建议我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至于你说的建功立业,我从未想过……也从未放在心上……我只想跟阿蝶做普通人……”
萧朔月叹了口气,望着眼前浩荡东去的黄河水,声音忽然变得飘忽:“你可知,这河水见过多少秘密,又洗去多少血泪……”
一阵劲疾的秋风自河面横掠而来,带着深沉的凉意与水腥气。萧朔月那身浅杏色罗衫本不算厚,风过时,衣袂与肩上轻纱顿时猎猎飞扬。她似被凉风激得一颤,下意识抬手欲拢衣衫。就在抬臂侧身之际——许是风力太猛,许是心神激荡——那侧挽的衣襟竟顺着光滑肩线,滑落了寸许。她明知风劲,却未系紧衣襟。
赵青正因她的话而心生感触,目光自然落在她身上。这一瞥之下,他整个人如遭定身。
但见萧朔月那裸露出的右肩与锁骨下方,赫然呈现着一幅青金色的雕青!那并非完整图案,只是惊鸿一瞥的局部:几缕凌厉舒展的飞羽,尾端浸染着暗金的流光,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深深镌刻在雪白的肌肤之上。虽只一隅,但那独特的色彩、那充满生命力的线条走向,与他自幼便熟悉无比的、自己胸前的那只凤凰,何其相似!不,那分明是同源同宗的印记!
风还在吹,萧朔月却仿佛忘了去拉拢衣衫,任由那幅神秘的图腾在秋日的天光下,暴露了一瞬。她侧着脸,目光投向浑浊翻涌的河水,侧影在风中显得单薄而决绝。
“赵青,”她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来,“那日你在这里问我,是否见过契丹人……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朔月缓缓转过身,轻轻的地将滑落的衣衫轻轻拉回肩头,似乎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意外从未发生。只是她的目光,直直看进赵青震惊的眼底。
“因为我萧朔月——便是契丹人。”她一字一顿,“我族中,唯有肩负使命、血统获允者,方能承此‘赤焰凰纹’之印。赵青……你,可是认得的?”
赵青只觉得浑身一震,母亲低语时的温柔神情、自己胸口那从不示人的图腾、萧朔月肩上那惊心动魄的一瞥……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撞击、拼合。风拂过河面,看似了无痕迹,可他心中的湖,已砸下了万钧雷霆。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声音干涩:“朔月!快……快穿好,莫着凉!”
金风来,秋意浓。萧朔月的长发在风里飘扬。
母亲、草原、契丹、凤凰。
赵青一时明白了一些事情,但不明白朔月此时告诉自己是契丹人的目的,或许是因为阿蝶?
沉默了好一会儿,萧朔月道:“青哥,你母亲是契丹人,而你身上的雕青便是我族人的标记。你现在知道了,你母亲与你,便都是我萧朔月……的族人——而我萧家可是契丹大族。莫若你跟我回草原吧。只要你愿意,我愿跟在你身边,辅佐你,且不说建功立业,但回大辽这富贵又岂可限量?”
赵青刚想要说些什么,萧朔月却打断道:“赵青,你在大宋生活了这许多年,大宋给你了你什么?你这一身本领,只做个库吏,就这武备堂,学成也不过做武官。虽然我不认得你的父亲,但我想你父亲给了你什么关怀?他有尽过什么父亲的责任?任你流落江湖,你跟你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候,可曾想过生活的困苦?”
赵青闻言,缓缓低下头。母亲因贫病早逝的凄楚、风雨夜里孤寂的思念……种种往事涌上心头,眼中不禁黯然。他此刻方知,原来萧朔月与刘宝皆是契丹族人。虽自幼知晓母亲身世,但他早已认定自己是宋人,何谈远赴辽国?至于那陌生的契丹大族,于他更是渺茫无稽。
萧朔月继续道:“想我大辽,最是看重那人才。凭你一身本领,又是我的族人,小妹愿一心一意跟着你,辅佐……你。他日建功立业……大丈夫的一生不就该这样度过?”
萧朔月看着赵青落寞的神情,声音愈发轻柔:“青哥,你可知,自初见那日,我便倾心于你。我深知你对黄姑娘情深一往,我亦非刻薄之人。黄蝶妹妹既是你心之所系,亦是我的知交。你若愿携她同归草原……小妹必扫榻相迎,真心相待。小妹……情愿……“
赵青想到母亲说的,“人在这个世界没什么比心里的开心更重要呢。”但知道来由,便有烦恼。他也有点明白了母亲临终前为什么并不想自己再见到自己的族人。这一刹那,赵青明白的更多了。
赵青看着朔月忧伤的神色,沉声道:“朔月,想我赵青,出身微贱,从未想到有朔月你的垂青。但母亲教导我,一生要开心地活着,那建功立业也非我本愿。我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此生再也容不下第二人。你看这大好岁月,谈什么威名赫赫,过好普通人的一生,便已是我心中所愿。母亲已经离我远去了,我想只要能与阿蝶在一起,去哪里我都愿意。”
萧朔月脸上挂满了泪水,她别过脸去,望着滔滔黄河,肩头微微颤动。良久,她用力拭去泪痕,再转回身时,眼中虽红,却透出一股清冽决然之色。她朗声道:“好,赵青……我怎也比不上你的黄姑娘,此事暂且不提。然则,你可曾想过,你既是契丹血脉,如今却身在宋朝……若是你的母亲在此,又该作何决断?”
赵青不明白萧朔月的意思:”此话怎讲?“
萧朔月朗声道:”你是契丹人,却在宋朝,如果宋辽开战,你又待如何?你此刻在武备堂,若战端一开,他日必将征至战场,你就要助宋攻辽。你身在宋营,刀锋所向却是你母亲的故国族人。你心向宋土,脚下踏的却是母族之地。届时,你待如何自处?“
赵青沉默道:”你说的对,想来这武备堂不去也罢。算了,也许我错了,我就该安心做个无忧无虑的库子。”
赵青又心忖片刻接着道:”我想阿蝶,她的家乡远在安南。我还是跟阿蝶去安南,想那海边应不会有这些烦恼。“
萧朔月听赵青如此说,强忍着眼里的泪水,“青哥,难道我朔月在你眼里真的一文不值。罢了,罢了,青哥,你原谅我自作多情。他日战场之上,也许我刀头舔血之时,或被宋人斩于马下之时,我会遥遥地祝福你跟黄姑娘。赵青,日后你且再不要记得我朔月,因为你每记得我一次,我的心便会痛一次。”
”朔月,何出此言?除了阿蝶,你跟刘兄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从未想过契丹人和宋人的分别。你这样说让我情何以堪?“赵青顿了顿道:”再说如今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又怎会烽烟再起?“
萧朔月轻声道:”你有所不知,如今宋弱辽强。我跟表哥也期望天下太平,宋辽百姓和睦相处,谁知……谁知……日前我接到族人的传讯,那契丹主战诸将,蠢蠢欲动,正暗地里打算挥兵南下。族人传讯,如今,草原天灾,契丹诸部都在暗中磨拳。可怜宋人还在醉生梦死之中。看这黄河壮丽,或许明日就是血染之风采,也或许我朔月……也洒血其中……“
赵青大吃一惊:“这可怎好?若战火重启,受灾的必是那两国百姓。”他眼前仿佛闪过张忠义讲述的边城惨状,又想起母亲病中仍惦念草原亲人的面容。“我是契丹人,更是宋人……”
赵青又想到了张忠义讲过的月圆之夜的故事。
萧朔月道:“又怎样?彼时,你已去了安南,跟黄姑娘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这些刀火,又与你怎相干?”
“我是契丹人,更是宋人,若真的宋辽战火滔天,百姓屠戮,族人困于流离,我岂能无动于衷?”赵青激动道:“母亲让我学文习武,就是想让我做些有意义的事。当需要的时候,便要挺身而出。虽然我无心于功名,但知晓此事,我又怎可便脱身而去?”
萧萧朔月道:“青哥,你如此说,我没有看走了眼。既如此,你是否愿助我一臂之力?努力做些事,或许能消弭战火于无形,还宋辽两国之安好。”
赵青道:“朔月,但有所用,我自当尽力。”
”这些年两国和好,烽火停歇,“朔月道:“族人便遣我与刘宝表哥南下宋朝游历,学习南朝的典章制度,以便将来艺业有成,为大辽百姓做点实事,为两国和平尽些力。因此我与表哥以马场为掩护,观摩南朝的风土人情。在汴京又遇到你,本以为可以与一起学文习武,纵论天下,但……谁知风云突变。”
“族人传讯,”萧朔月缓缓道,目光灼灼地看向赵青,再无半分之前的凄婉,只剩一片坦荡与恳切:“若能搜集一些大宋不愿开战、愿与大辽共享和平,且国力充沛的证据,或能阻辽国主战派的决心。青哥,此事关乎万千生灵,非一人之力可成。你可愿……助我?”
赵青看着眼前这个肩承重任、泪痕未干却目光坚定的女子,心中那股因身份迷茫而产生的疏离感,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敬意与共鸣所取代。他抱拳,沉声应道:“朔月姑娘心怀苍生,赵青敬佩。此事,定当竭尽全力!”
萧朔月看了一眼赵青,所求已得,却觉胸中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