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第四十五章 战火澶州·萧挞凛的计划
统和二十二年(景德元年)十一月十五日甲戌。
澶州北德清军。南面行军都统前锋大帐。
炭火烧得极旺,羊肉与乳酪的腥膻气,还有契丹武士身上散发的汗味,与烈酒的辛辣味,蒸腾出一股粗粝而灼热的压迫感。穹帐中央,狰狞的狼头纛下,南面行军都统、兰陵郡王萧挞凛踞坐在铺着完整熊皮的高大胡床上。他年过五旬,面庞如风削过的岩石,虬髯戟张,一双鹰目开合间精光四射,顾盼自有百战余生的威煞。
左右两厢,副部署、都监、详稳、先锋使等一众辽军将领按职分列,人人皮袍铁甲,神色间跃动着即将扑食猎物前的亢奋。
一名身着轻裘的“涿州详稳”正躬身禀报,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已得三路斥候及城内细作确认,宋廷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张忠义,确于日前中我军流矢,伤重不治。今澶州北城已悬白幡,举城皆哀!”
“哈哈哈!”萧挞凛一声长笑,声震帐顶,震得火苗都为之摇曳,“好!张忠义老儿,终是先去了一步!此乃长生天佑我大辽!”他大手一挥,仿佛已将澶州城握于掌中,“传令后军,粮秣箭矢加速转运!各部儿郎好生休整,饱食几日。待粮草齐备,便是我大军踏平澶州之时!到那时,城中财帛子女,任尔等取之!”
帐内顿时一片哄然之声,兽性与贪欲在火光中闪烁。
那涿州详稳待声浪稍歇,上前半步,补充道:“都统大人,另有一事。细作探得,宋廷已急遣新帅接掌张忠义所部。乃是南朝皇帝亲弟,受封秦郡王,名曰赵青,年未弱冠。据细作探得,那赵青亦是张忠义之养子。”
“赵青?”萧挞凛浓眉一挑,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随即嗤笑出声,满是轻蔑,“黄口孺子,乳臭未干!二十岁,能干什么?南朝果真无人矣,竟派一个绣花枕头般的皇子来充门面?想凭天潢贵胄的血统吓唬我契丹武士?笑话!”
他环视帐中诸将,声如洪钟:“尔等须知,战场之上,只认弓马刀剑,不认爵位金银!一个二十岁的娃娃,懂得什么阵仗?怕不是听见我军号角,便要尿了裤子!”众将闻言,又是一阵肆意的哄笑。
萧挞凛笑意渐敛,眼中锐光却更盛。他饮了一大碗酒,思忖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传我的令,召‘奥姑’前来!”
片刻,帐帘再度掀开。一位身着五彩羽衣、颈挂兽骨项链、面色黧黑沉静的老妪缓步走入,手中持着一面蒙着野狼皮的单面神鼓。她向萧挞凛微微颔首,并未行大礼,便在帐中空处肃立。帐内喧哗瞬间平息,所有将领,包括萧挞凛,脸上都浮现出混杂着敬畏与期待的神情。
“奥姑!”萧挞凛放下狂傲,声音也恭敬起来,“我且问你,本都统要出营宣示我大辽的威风,且帮我算一个吉时!”
奥姑闭目,以指节轻叩鼓面,发出沉闷如心跳的“咚……咚……”声,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咒言。良久,她抓起一把烘烤过的羊胛骨,投入身前一小盆炭火中。青烟袅袅,骨裂之声细密。她凝视着骨上绽开的纹路,又抬眼望向帐外天色,最终转向萧挞凛,声音嘶哑而肯定:“三日后,日昳之时(未时),大吉。利出师,利扬威,西方见彩。”
萧挞凛眼中精光大放:“好!三日后的未时三刻,正是良辰!”他猛地站起,高大身躯几乎遮蔽了主位的火光,“本王要亲率扈从铁骑,出辕门,自西侧绕行‘戚台’!我要让城上那个姓赵的小儿,还有所有胆寒的宋卒,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契丹射雕者!什么是无可阻挡的辽军锋镝!”
副部署耶律罕闻言,连忙出列劝阻:“都统!您万金之躯,亲临矢石之地,是否太过涉险?宋军虽丧主帅,但城防完备,弩箭犀利,尤其是那等需数十人绞张的床子弩,射程极远,威力可洞穿重甲……”
“耶律罕,你多虑了。”萧挞凛打断他,神色间充满算计的自信,“我岂不知宋人床弩厉害?然此等巨械,体大笨重,转移艰难,更需数十上百军士协同操作,方能绞弦上矢。若欲在城头调转弩口对准我行进之路,必有大队人马异动,我军在高处的斥候岂是瞎子?届时烽烟为号,我自可从容退避。至于寻常弓弩?”他冷哼一声,走到帐侧悬挂的地图前,以马鞭重点“戚台”位置,“从此处至澶州北城墙,远超三百步。除了那笨拙的床弩,宋营何种强弓硬弩,能达此遥?便是能到,也是强弩之末,穿不透我身这层镔铁细铠!”
他转身,目光灼灼:“我意已决。此行非为接战,乃为摧心!让那赵青小儿亲眼见我旌旗,丧其胆魄;令满城守军睹我雄姿,堕其士气。此乃上兵伐谋!”他顿了顿,对奥姑道,“便依‘奥姑’所示,三日后未时三刻,吉时出发,自西绕行戚台,耀武扬威而还!”
奥姑缓缓点头,以骨杖在身前洒下一圈灰烬,算是为这次行动给予了最后的祝福。
萧挞凛回到主位,声如铁石:“传令!精选两百扈从,皆用白马银甲,打起本王全部旌旗仪仗。三日后,我要让澶州城下,尽是我大辽之光!”
“谨遵都统将令!”
帐内轰然应诺,战意与骄狂之气弥漫蒸腾,直欲破帐而出,扑向那座正在悲恸与新旧交替中艰难喘息的澶州城。
第二日。宋军大帐。
赵青在大帐内默然。
“报部署大人,常虞候紧急求见!”
“进来!”
常松快步跨入大帐,给赵青行礼。
“常松兄弟,不必多礼。从州衙府邸仓促而来,有何急事?”
“一个时辰前,卫队的胡三兄弟在府衙门口当值时,有人求见部署大人,自称是部署大人在汴京时的旧识。胡三见那人四十岁许,商人模样,便仔细询问。那人态度倒是恭谨,自称萧慕青,有机要信件要呈给部署大人,并将一个小包袱交予胡三。小人已按照部署大人的命令,暗中吩咐兄弟们,但有人自称萧慕青即刻放行,不得拦阻。胡三待要仔细询问,那人便道部署大人看到包袱里面的东西,自会明白,便称有事离开了。胡三不敢拦阻,便飞报小人。小人打开包袱,里面只有一封信。那信密封完好,正面书:赵部署大人亲启。背后书:赵部署大人麾下斥候萧慕青拜请卫队兄弟紧急转送机要信息与部署大人。小人心中惊疑,便直奔大营而来,请大人定夺。”
赵青听到萧慕青三个字,立即心头一动,“信在何处?快快呈上来!”
常松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靛蓝色小包袱,解开之后,把里面的信双手呈给赵青。
赵青扫了一眼手中的书信,点头对常松道,“常松兄弟,做得好。你跟兄弟们辛苦了,且返回府邸!萧慕青……是我派出的秘密斥候。后若见此人所寄之书信,不问缘由,立即秘密送抵大营。所有人必须严守机密,不得外泄一字,凡有泄露者军法无情!”
“是!部署大人,小人得令!”说着正欲转身离去。
“且慢。”赵青叫住他,补充道,“若他再来,你可告知:彼之安危,亦系于我身。一切消息,由你代转即可,切勿近军营险地。”
“是!”常松领命,转身疾步而出。
赵青端详着手中的信,终于撕开,展信如下:
赤凰卫南面房 呈报
详稳 萧慕青大人 钧鉴:
卑职张贵谨禀。
一、承上问安。萧指挥使日前巡视南院所辖各部,特嘱卑职向详稳转致问候。指挥使言及,“北院枢相近来于朝会之上,言词愈发峻切,屡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论。太后御前,竟有争席之势。南院所系,非独边情,更在朝纲。”此中深意,想详稳明察万里,自有裁断。
二、北线情势。我房派驻北院行辕之人,已探得确息。北院枢相定于本月十八日午时三刻,自德清军大营出,循西线官道,巡阅戚台。其扈从依例为两百精骑,皆白马亮甲,旗号鲜明。此系例行耀武,然规模逾常。
三、南院应对。指挥使已密令沿途各观察哨,详录其行止、仪仗、士气,以作北院行事僭越之佐证,备呈御前。一切如常,勿使惊蛇。
四、伏请钧示。上述情资,乃北院公然之举,辽宋两军哨探恐皆有所察。然其中关窍,在乎朝堂。敢请详稳权衡全局,若有需南院协理之处,或欲亲阅更细舆图,乞早赐明令。卑职在澶,静候驱策。
专此密禀,顺颂钧安。
卑职 张贵 顿首再拜
统和二十二年 十一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