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十四章 风起时相逢
午时正刚过去,赵青就急匆匆地赶到牌楼下了。在梅树下避着阳光,心里琢磨着下午的事情,不知道是慌乱还是紧张。
未时未交之时,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自街角传来。只见刘宝一马当先,骑着一匹高头骏马,身后跟着两名精干利落的伙计,三人三骑,蹄声轻快。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三匹空鞍的马。其中一匹正是赵青上次骑乘的“玉逍遥”。而另外两匹则是体型稍小、毛色温润的小红马,步伐安稳,眼神温顺,一看便是精心挑选出来,极为适合女子乘骑的良驹。
“赵青,等急了吧!”刘宝隔着老远就朝赵青喊道:“瞧,我把你的老伙计也带来了。”
刘宝娴熟地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指着两匹小红马道:“这两匹小母马更是我们马场里性子最温和的,保准稳妥。”
赵青心中感激,拱手道:“刘兄费心了,安排得如此周到。”
伙计们也下马,把马在树上拴好。刘宝对赵青道:“现在还早,你的朋友还没到吗?”
赵青脸微红,轻声道:“还没到,刘兄来得甚早!”
刘宝道:“无须着急,我们且闲聊一番,等着你的朋友,时间还早。”
赵青的手心微微出汗,心里忐忑不安,又担心黄蝶会不会临时改变主意。这也是他第一次邀请一个年轻的姑娘游玩,只与刘宝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刘宝似乎看得出赵青的心事,也不介意。
就在赵青不知道是第几次抬手整理衣襟时,一辆朴素却整洁的马车缓缓驶近牌楼,然后停在了牌楼下的众人面前。赵青心头一跳,快步迎上前去。
待马车在牌楼边稳稳停住,车帘被里面的侍女掀开。却见黄蝶和阿琼从车上下来。赵青只觉眼前一亮,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赵青抬眼望去,黄蝶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袖骑装。上身是贴身的短袄,下摆收拢,更加显得身姿纤细而矫健。下身是一条收口的马裤,脚蹬一双绣着精致花纹的小靴,鹅黄色的衣裳在阳光下格外亮眼。再看阿琼也是一身短打,发辫高束,显得机灵活泼。
赵青心道:“莫非黄姑娘的衣衫都是黄色的?”念及此也就这一刹那,连忙迎了上去,低头对黄蝶行礼道:“黄姑娘,好!”身后的刘宝也跟了上来,亦拱手行礼道:“请了!这位想必就是黄蝶黄姑娘吧。”
黄蝶见刘宝行礼,连忙屈身敛衽:“两位官人久等了。”
这时,阿琼看见小红马,早就兴奋地跑上去看马了,还轻轻抚摸那小红马的鬃毛。
赵青脸上微热,对刘宝介绍道:“刘兄,这位是我的……朋友……黄……蝶,黄姑娘,方才过去的那位是黄姑娘的同伴阿琼姑娘。”随即又转向黄蝶道:“黄姑娘,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刘宝刘兄,就是马场的主人。”
刘宝脸上依旧是那副热情的笑容,对黄蝶道:“黄姑娘,阿琼姑娘,一路辛苦。赵青是我的好兄弟,今日定要让几位玩得尽兴。等下让张贵招呼姑娘上马。”
黄蝶连忙对刘宝道:“刘官人,岂可叨扰!”
刘宝笑道:“黄姑娘哪里话?赵青兄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都是自己人,莫说两家话!”
黄蝶脸一红,心道:“怎的,这么快就成了赵……青的朋友了?”看着刘宝的赤诚与热情,又看看身边憨厚的赵青,又觉得能跟几个志同道合的同龄人玩在一起也是一件幸事。便对刘宝道:“那刘官人,那我跟阿琼就叨扰了!”
刘宝道:“黄姑娘,叫我老刘就成,再不济我老刘痴长几岁,叫我声哥哥。别客气,哈哈!”顿了顿又转过身,对身后的伙计道:“张贵,好好招呼黄姑娘和阿琼姑娘上马。”张贵应了声道:“好嘞!”
黄蝶本来以为是乘马车到马场的,没想到刘宝和赵青竟然直接将马都准备好了,倒是有点意外。想了想对车夫道:“辛苦李叔了,你将车赶回客栈吧,也不必在此等候了。”
马车夫应了声道:“知道了,小姐!”随即就调转车头,缓缓驶去了。
刘宝对黄蝶道:“黄姑娘,这两匹小红马端的是老实温驯,保证骑得稳当。如果两位姑娘喜欢骑快马,到了马场两位尽管挑!”
然后对赵青道:“兄弟,上马吧!”
赵青与刘宝、黄蝶来到马前。赵青本来想相助黄蝶,但看张贵在帮忙,犹豫了一下就放弃了。
众人上马稳当,刘宝朗声道:“几位,就随我来吧!”
刘宝笑着为黄蝶和阿琼指点:“瞧见没,咱们顺着金明池岸往东北去,绕过那片老柳林,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望见咱们马场的旗幡了。”
马蹄声响起,众人便慢跑着向马场方向奔去。刘宝一马当先,几位伙计跟着,黄蝶和阿琼骑着小红马在队伍中间,赵青骑着玉逍遥跟在队尾,目光始终被黄蝶的身影牵引着。
眼看马场在望,刘宝对张贵道:“你快马先去,禀告萧掌柜一声,就说有赵官人的朋友到访,请她安排接待。”
张贵领命,策马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一行人已来到北风马场宽阔的木栅门前。只见一位身着利落玄色骑装、外罩暗红斗篷的姑娘,正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她身姿挺拔如松,墨发高束,容颜清丽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英气,正是朔月。
刘宝喊道:“表妹!”遂众人与朔月都下马,在马场门口重新见礼。
刘宝笑着对朔月介绍:“表妹,这位是黄蝶姑娘,这位是阿琼姑娘,都是赵青兄弟的朋友。”
赵青脸微红,轻声对朔月道:“朔月!”便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了。
萧朔月目光落在黄蝶身上,心底恍然:“原来这位就是赵青上次提到的姑娘。”只见她身量娇小玲珑,气质淡雅如菊。
黄蝶也悄悄打量着朔月,但见这位女掌柜眉目如画,身姿挺拔,骑在马上自有一股高贵冷艳的气度,令人心折。
在路上刘宝和赵青已为黄蝶介绍了马场的掌柜萧朔月,黄蝶便微笑敛衽行礼道:“萧掌柜,有礼了!”
“原来你就是那位会医马的姑娘,”萧朔月盯着黄蝶,脸上也堆起了笑意,轻声道:“赵青可是提过你多次了。”
黄蝶脸颊微红,连忙摆手:“萧掌柜谬赞了。我哪里会医马,上次只是碰巧罢了。”
朔月道:“黄姑娘,你我年纪相仿,不必如此客气,更无须什么萧掌柜,听着生分。你就随赵青,叫我朔月便好。”
几句话,黄蝶和朔月就熟络起来。
黄蝶正说着,突然想起此行的由头,不禁好奇地四下张望,轻声问道:“朔月姐姐,却不知……赵青说的小马驹在何处?我们且去看看。”
朔月闻言一怔,疑惑地看向赵青:“小马驹?”
黄蝶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赵青,只见赵青倏地满脸通红,眼神躲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这一瞬,黄蝶便明白了——所谓小马驹,不过是这位赵青为了邀她前来而寻的借口。倏地一下,脸也绯红了。只好微微一笑,也不点破。
旁边的阿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还在微微抖动。
刘宝见状,虽不知具体缘由,但也看出几分端倪,当即爽朗一笑,打破这微妙的气氛:“既然都到了马场,何必站在门口说话?今日天光正好,咱们不如就在这跑道上跑几圈,活动活动筋骨!”
说罢,他翻身上马,对赵青使了个眼色:“赵青兄弟,咱们先行一步!”两人一夹马腹,便沿着宽阔的跑道向前驰去。
萧朔月转头对黄蝶和阿琼温和一笑:“两位姑娘请随我来,我们慢些走。”她轻抖缰绳,控着马速,陪着黄蝶和阿琼在后方不紧不慢地小跑起来。阳光洒在跑道上,将几个人在马背上的身影也拉长了。
上了跑道,阿琼便按捺不住,说了声“小姐,朔月姐姐,我先到前面瞧瞧!”便轻催坐骑,小跑着到前面去了,小红马也跑出了几分欢快。
萧朔月与黄蝶相视一笑,并辔而行,控着马缰,任由座下马儿踏着轻快而平稳的步子。
萧朔月侧首,目光掠过黄蝶虽略显生疏却依旧努力保持平衡的骑姿,温声道:“黄姑娘是汴京本地人氏么?我看二位……似乎不似常骑马的样子。”
黄蝶闻言,微微摇头,柔声道:“不瞒朔月姐姐,我们是从南边来的,平时在家也甚少骑马。”她说着,带着钦佩的目光望向身旁骑术精湛、姿态矫健的朔月,坦言道,“我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见到像你这般,能轻松驾驭这般高头大马的女子,真是英姿飒爽。”心中却暗道:“朔月姐姐,这么好看的姑娘,真是惊为天人!”
萧朔月道:“南边?两浙、淮南那边么?”
黄蝶在马上细声道:“不,广南西路。在家乡,我们是在海边的。”
萧朔月心忖片刻道:“广南西路……广南西路……好遥远的地方啊,你怎会来到这汴京?”
黄蝶道:“因随叔叔来汴京经商,已在汴京好几年了!”
“哦!”萧朔月顿了顿道:“原来如此!我们是北边来的,自小在马背上长大,我倒是还没见过海……”她目光微凝,似在忖度着什么,“只听商旅说过,大海那是一片比草原还要辽阔无垠的水,望不到边。”
黄蝶和萧朔月两人小跑在马场的跑道上,并辔慢行。一个说着草原风物,一个描述海浪涛声,彼此感受到对方的坦诚和好奇。两人言谈甚欢,竟很快如自小长大的姐妹一般。
再看前面的阿琼兴奋地大呼小叫。
萧朔月道:“黄蝶,我们也快行几步!”
黄蝶道:“朔月姐姐,你带我。”不知不觉中两位已姐妹相称了。
夕阳的余晖将马场的屋宇和围栏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刘宝早已命人在正厅备下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多是些北地的风味,炙烤的羊肉香气扑鼻,佐以新蒸的炊饼和热腾腾的羹汤,虽不似汴京酒楼那般精致,却别有一番豪迈与实在的风情。
席间,阿琼依旧兴奋得坐不住,小脸红扑扑的,比手画脚地跟黄蝶描述着纵马飞驰时的感觉:“小姐,你看到那片林子从旁边‘嗖’一下过去没有?风呼呼的,感觉像在飞一样的。”
黄蝶眉眼间也带着松快与一丝疲惫,她微笑着点头,声音比平日也添了几分柔婉:“是啊,起初还有些怕,等跑开了,才发觉这迎风驰骋的乐趣,确是在家中难以想象的。”
她说着,感激地看向萧朔月与刘宝:“今日真是多谢刘兄与朔月姐姐款待,让我见识了这般乐趣。”
萧朔月为她布了一箸菜,灯火下显得分外柔和:“黄蝶,你喜欢便好。你是赵青的朋友,这马场随时为你敞开,既唤我一声姐姐,往后得了空闲,定要常来。”
刘宝更是拍着胸脯道:“没错,黄姑娘,阿琼姑娘,你们随时来。”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欢宴也总有尽时。
月上柳梢头,夜色渐浓,到了该分别的时刻。
刘宝做事周到,早已安排妥当。一名沉稳的伙计奉命护送赵青返回崇文院。而对于黄蝶主仆,刘宝更是细心,早已备好了马车。
“黄姑娘,阿琼姑娘,你们原是住城东的,路途不近。还好现下住在客栈,今日又倦了些,马车已经备好了,保证稳妥。”
黄蝶感激地谢过。
马车驶至门前,赵青与刘宝、萧朔月一同将两位姑娘送至门口。
“今日……多谢……黄姑娘。”赵青看着黄蝶,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一句。
黄蝶轻声笑道:“赵青哪里话,本是我与阿琼该感谢你与朔月姐姐、刘宝兄的。”
刘宝笑道:“黄姑娘见外了。自今往后,我们都是好朋友了,马场就是自己的地方,随时来玩。”
黄蝶立在车辕旁,点点月色洒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她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赵青,也扫过朔月与刘宝,轻声道:“朔月姐姐,刘宝兄,赵青。多谢诸位。我与阿琼先行离去了。”
阿琼也在一旁用力点头,笑嘻嘻地行礼拜别。
萧朔月上前轻轻握着黄蝶的手:“黄蝶!回吧,得空便来看姐姐。”
马蹄声与车轮声响起,载着黄蝶与阿琼消失在夜色里。赵青也拱手与刘宝、朔月作别,随着伙计往崇文院而去。
这一日,考场的紧张,湖畔的并辔,马场跑道的欢笑,最终在这宁静的夜色下温柔落幕。
众人离去,伙计各归安处。北风马场小议事厅内,刘宝与萧朔月相对而坐。
萧朔月似乎还在想着白天的事情,对刘宝轻声道:“这位黄蝶姑娘,也不一般。”
刘宝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道:“所以说意气相投。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赵青这样的人品,自然有黄蝶这样的朋友。不过表妹,我看你似乎有对手了!”
这一刹那,萧朔月的脸上突然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什么对手!我萧家姑娘自有追求……”
刘宝脸上的豪气也突然消失了似的:“我明白……不过表妹,赵青终归是个大好青年,不论怎样你也是一个姑娘家……不要轻易放弃……”
萧朔月沉声道:“我自有分寸,分得清轻重!”
又顿了顿道:“表哥,有件事告诉你,赵青的身份可能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哦!”刘宝道:“此话怎讲?”
萧朔月道:“表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孤子,父母双亡,靠自身努力练成一身好武艺也算说得过去。但他的见识和修养,无论如何靠个人努力是无法达到的。”
刘宝道:“是值得起疑。但表妹不是说要意气相交,莫要窥探?”
萧朔月道:“不错!但更重要的是,赵青上次跟我无意中说起,他的母亲是草原上的契丹人……”
刘宝吃了一惊道:“哦!照你这么说,赵青也可以算作契丹人?这倒是大大的意外,也更加扑朔迷离了。”
萧朔月冷冷道:“契丹人!表哥你忘了你刚才说的,我萧朔月也是一个姑娘家……”
刘宝一拍脑门,豪气又恢复了:“哈哈!表妹说的是,表哥失礼了。”
夜更深了。
诗赠黄蝶:
仲夏崇文柳叶飘。
黄衫多绮丽、为谁摇。
正为蝶去寂寥寥。
伊来此、终未把人抛。
昨夜雨潇潇。
梦回千百绕、意难消。
云胡不遇到今朝。
阮途漫、夜夜素琴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