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五章 客居
次日,赵青与高俊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阮明信让仆人送来的几件衣衫虽非华贵,却裁剪合体、布料柔韧,显然是备给自家客人的。赵青穿在身上,虽不及汴京时的绫罗绸缎,却觉得格外熨帖。
可一整天过去,赵青也没见到阮明信。他在厢房里坐立不安,一会儿踱到门口,一会儿站在窗边张望。院中的桂花树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檐角传来。赵青终于忍不住,让高俊去前头问问。
高俊去了片刻便回来,道:“阮老爷今日一早就出门了,不在府上。”
赵青“嗯”了一声,坐回椅上,望着窗外不语。
又过了一日。
第三日将近午饭时分,仆人终于来请——阮明信在偏厅备了饭,请赵青过去。
赵青起身便要走,回头见高俊仍立在原处,不由道:“俊哥,走啊,一起。”
高俊却摇头,笑道:“公子怎地讲,此处是阮老爷府上。赵兄弟与阮老爷讲话,在下怎好同席。阮老爷已另安排了饭菜给我,公子自去便是。”
赵青素来不喜高俊用公子称呼自己,想说什么,但又觉得在叔叔府上不便强求,只得对高俊点了点头,独自随仆人去了偏厅。
午饭确实简单。几样安南家常小菜——一碟清炒空心菜、一碗酸鱼汤、一盘白切鸡,配着一桶米饭。阮明信坐在桌对面,正端着碗慢慢喝汤。
赵青坐下来,拿起筷子,却全无胃口。他忍了又忍,终于开口:“叔叔,阿蝶她……”
阮明信放下汤碗,叹了口气。“我去见她了。”他道,顿了顿,看着赵青的脸,“那孩子说——她不认识什么赵青赵蓝的。”
赵青的筷子“嗒”一声落在桌上。
他低下头,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他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抿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阮明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不忍,便放轻了声音:“阿青啊,你也莫要太过担心。阿蝶那孩子,心是最善的了。你辜负了她,怎地还想说见就见?你想想,若换作是你,你肯么?”
赵青抬起眼,声音微哑:“叔叔说的是。无论如何都是小侄儿的错。”
赵青停了停,又道:“那叔叔说,小侄儿该怎么办?”
阮明信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阿青,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方才去见她,嘴上说不认识,可她听我说你来了的时候,手里的药臼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捣下去。她是无动于衷么?我看未必。”
赵青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阮明信续道:“可你也莫要以为,来了就能见着她。这事急不得。俗话说,守得云开见月明——要见阿蝶,得靠你自己的真诚,一点一点地去守、去等。你晓得我那侄女是何等姑娘。”
赵青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一切但凭叔叔做主。叔叔说怎么做,小侄儿便怎么做。”
阮明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阿青,叔叔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你此番来安南,有什么打算?”
赵青立即起身,没有犹豫,恭声行礼道:“小侄儿来此之前就想清楚了。只要阿蝶还能原谅我,我誓死相随。阿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小侄余生,愿誓死追随照顾阿蝶,有阿蝶的地方,便是我的家乡。”
阮明信听了这话,不由得微微动容。他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行了,叔叔懂了。你既有此心,也不枉叔叔信你。”他顿了顿,又道,“阿蝶那孩子,只要你有诚心……”
他没有把话说完,转而道:“但你也该明白,你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不能只想着等。人啊总要活下去。这驩州城里有一处‘尚文书院’,专教安南官宦子弟与出海商人的子弟读书,叔叔在里头也有些名分。以你的学问与本事,我荐你去做个教书先生,你可愿意?”
赵青一怔,随即起身,郑重行礼:“承蒙叔叔安排,阿青愿意。”
阮明信摆了摆手:“跟叔叔就不要这般见外了。你先安心住几日,我自会替你安排妥当。”
赵青低头应了一声,却又忍不住抬起眼来:“只是阿蝶那里……”
阮明信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惦念她。实话告诉你吧——离此处不远,阿蝶开了一间小医馆。自从她回来,便搬去医馆住了,平日里不大回来。叔叔隔些日子会去看她一回。这一年来,阿蝶这孩子心里苦……叔叔就没有见她真真正正地笑过一次。阿蝶从小跟我长大,你不晓得我是多少心疼这丫头……也就是你,换做旁人……叔叔这口气也出不来……”
赵青的喉头哽住了,眼眶又红了,半晌才低声道:“都是小侄儿的错。”
他还想说什么,阮明信却抬手止住了他。
“吃完饭再说。”阮明信道,“我已经让人告诉你那高兄弟了——医馆在城西榕树巷,不远。高兄弟安南话我也见了,差不多能应付了,一会儿让高兄弟带着你,便去那附近走走。”
赵青猛地抬起头,眼中既是惊喜又是紧张。
阮明信看着他的神情,声音沉了几分:“但你记住——且莫要贸然闯进去!你要是再冲撞了阿蝶,莫说她,叔叔也不能原谅你。至于到底该怎么见她、何时见她,那便看你的诚心和努力了。”
赵青连忙道:“阿青明白!”
阮明信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道:“还有——那医馆里,阿蝶不要叔叔找人帮她,只带了阿琼和文福伯。阿琼那孩子你再熟悉不过的,想来好说话。文福伯……”
阮明信看了赵青一眼,“他把阿蝶当自己亲闺女一般,见了你,断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给你。你想想清楚,有个心理准备。”
赵青垂首郑重道:“小侄儿明白。既是小侄儿的错,文福伯有什么怨气,小侄儿都受着。”
阮明信“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重新端起碗来。
赵青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却食不知味。
他满脑子都是那句话——“城西榕树巷……医馆。”
她就在那里。离他不远。一炷香的路。
他低头扒着饭,心里却已经飞出了这座宅院,飞过了驩州的街巷,飞到了那间小小的医馆门前。
他想立刻飞过去,即使能看一眼也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