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二十一章 希望:书寄澶州
萧朔月披着银狐裘披风,望着南方,沉默了一会儿,准备返回自己的营帐休息。
便在此时,一名契丹传信兵快步跑来,看见萧朔月立在大帐外,立刻止步行礼。萧朔月挥手示意近前,那传信兵跑至萧朔月跟前,压低声音:“监军大人,赤凰卫北院探事司主事张贵,加急密报直达。”
那一刹那,萧朔月眼中所有的迷茫与脆弱被锐利取代,“快呈上来!”
传信兵双手奉上张贵的密信。
“下去吧!”萧朔月接过密信,转身又进了大帐。
萧朔月立在案几前,取出张贵的密信,在灯火下反复读了三遍。抿着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大帐内只剩下书记官翻阅卷册的声音。
青哥——终于找到了!果真在澶州!
太后的秘密任务终于有了进展,萧朔月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当她看到“与黄蝶在一起”几个字时,握着密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闭了闭眼,压下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继续往下看。
“进出宋军大营”“州衙府邸”“张忠义”——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赵青的族叔,原来是宋军主帅。
萧朔月放下密报,重新梳理过往。她终于明白,赵青那身高明的功夫,果然是有传承的。小姑母虽未曾谋面,但想来必是出类拔萃的萧家女子。至于她选中的人——赵青的父亲——虽不知是谁,但想必不是寻常人家。譬如这位张忠义。
原只知青哥父亲早逝,只道他是个出身市井的优秀青年,却从未想到,他的身世竟如此隐秘、如此深厚。
倘若太后知晓此事——
她不敢往下想了。那一刹那,冷汗透衣,连对赵青的思念都被这恐惧压了下去。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帐外有巡营的脚步声经过,她充耳不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赵青在宋军,未必是坏事。只要他还愿意听她说话——只要她还能找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喃喃地开口:
“青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大帐中继续沉默。萧朔月又看了一遍张贵的密信,高声道:“书记官,笔墨侍候!”
书记官应声而至,片刻就准备好了,将纸笔置于萧朔月面前的案几上。自己则侧过头安心磨墨,视线只盯着眼前的砚台。
萧朔月先给张贵发去新的密令:
张贵知悉:
来函已阅。你所探得之讯息,至关重要,本使已知。你能于纷乱中锁定踪迹,厘清关窍,足见勤勉用心,本使记你一功。
你所请之事,本使亦知。然,军国大事,重于私情。今事之未成,岂可言归?
太后最高秘谕:赵青此人,关乎甚大,必得周密。着你与王顺,倚前所查之径,于澶州就地潜伏,详察其每日行止、所晤之人、所经之事。尤须查明其与宋将张忠义之确切关联,及在宋军中所任之虚实。此非寻常监视,乃洞悉枢机之举。你所见每一瞬,皆可能系万千胜负之数。切记,此事只限于尔与王顺,秘之,勿泄。
本使明言:此役若成,你便是首功。届时,非但准你北返,更保你妻儿得享勋爵之荣,你亦可脱却行间之苦,于南京得一份体面前程。此诺,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天地为鉴。
然,若因思归心切,行事焦躁,或探查不力,致有疏漏……则非但前功尽弃,你我皆难辞其咎。其中轻重,你自掂量。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之牵挂,本使并非铁石,已然知悉。然成大事者,必忍常人所不能忍。你之“幼子”,与我之“要务”,此刻皆系于汝一身之“忍耐”二字。勉之,慎之。
所需银钱用度,可依暗线申领。后续指令,本使另行知会。
赤凰卫都指挥使 萧朔月 统合二十二年闰九月廿八
于雄州行辕
“书记官,取我的宋笺来!”
书记官随即跑向办事案几处,取来几张宋笺,置于萧朔月案几上,便侧身侍立。
那宋笺是她从汴京带来的旧物。萧朔月手中持笔,又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梳理了一下千头万绪,才终于再次动手。
青哥惠鉴:
自汴京一别,倏忽数月。偶知青哥旅居澶州,妹于北地军营,寒夜孤灯下,思兄之情难以言表。遽而贸然致书,万望勿怪。
北地风雪酷烈,每每独处,妹常忆马场夕阳,与兄并辔之趣,纵论古今之乐。兄磊落胸怀,黄蝶妹妹纯善之心,常令妹感念。妹对兄长之慕,尤为深切。虽知兄长心属黄蝶妹妹,妹之此情,实属妄念,今当自戒。但妹慕悦君子,皎如日月,便说与兄长知晓,望兄勿念妹之过错。
在这虎狼环伺之地,念及兄及昔日点滴温暖,便是妹唯一之慰藉,行文至此,不觉潸然泪下。
想兄与妹、刘宝表哥、黄蝶妹妹,当日汴京用力挽救,然终究无力回天。今战端已开,山河失色。兄素知妹与刘宝,向来厌憎厮杀。奈何国中主战之声鼎沸,谓南朝可图,便是太后……亦难以尽数弹压。此战非太后与妹所愿,然势成骑虎,徒呼奈何。
妹告兄知晓,太后遣妹南下,名为监军,实存万一之想,盼能寻机斡旋,勿使兵祸连结,生灵尽毁。然此间之难,妹常殚精竭虑,亦未敢忘太后之厚望,乃至兄旧日之教。然主战之辈,权重势大,咄咄相逼,几无转圜余地。妹一弱质,周旋其间,如履薄冰,言不能畅,志不能伸,时时如临深渊,夜夜难寐。个中艰难苦楚,竟不知可向谁言。唯有涕泣之时常念昔日兄相助之力。
近日局势愈紧,刀兵之气日盛。妹身处漩涡中心,亦觉……危险。每每思之,背生寒意。繁杂琐事,本不该扰兄之清听。奈何今夜,孤冷之际,得知兄之确讯,便即刻执笔,或可得些许倾诉。此生此世,妹唯念青哥。
信笔至此,风声凄厉。念及青哥,情难自禁,泪如雨下。唯只愿青哥与黄蝶妹妹一切安好,远离战火,得享太平。
万望珍重。
妹 朔月 泣书于雄州军帐 寒夜
写毕,墨迹未干,已有两滴清泪无声落在信笺一角,晕开小小的湿痕。
“立传赤凰卫孟刚!”萧朔月厉声道!
一名亲信卫士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帐外。
萧朔月看着跑出的卫士,眼神迷离了一下,心头又唤了一声——青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