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二十二章 李公蕴·孟子·万章下

八月底了。

“仕非为贫也”——赵青还在心里默念着刚才教学生们念的句子,慢慢将最后几份课卷收拢叠齐,压在砚台下面。

窗外的凤凰木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红花压低了枝头,蝉声从枝叶间倾泻下来,嘶鸣不绝。

学堂不算大,原是阮明信在驩州西城的一处旧院。青砖地、竹编墙、案几上摆着几盆菖蒲。赵青初来时,被安南的闷热蒸得整夜难眠,如今倒也习惯了。人总是能习惯很多东西的。

“——先生!”

赵青抬起头来。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寻常青布衫,不像那些贵族子弟的锦衣华服。赵青记得此人——上午在后排坐了一整节课。他讲的是《孟子·万章下》,不算深奥,但此人听得极为专注,偶尔微微颔首。下课时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唯有他未动。

此刻他走近前来,赵青仔细一打量,不由得心里微微一凛。虽是寻常百姓装束,但他认得那种气度——是那种“我本不该穿这身衣裳”的气度。目光内敛而精干,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极淡的、却难以掩饰的朝堂气息。

“先生讲孟子,讲得好。”中年男子走进来,在赵青对面的蒲团上从容落座,姿态自然得如在自家堂中,“在下听过几位先生讲《万章下》,多是讲'不托诸侯'、'不敢不见'那些章句。先生讲'仕非为贫也',倒是少见。”

赵青打量了他一眼,拱手道:“足下如何称呼?”

“姓李。”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先生唤在下李三郎便可。在下有些俗务,途经驩州,听闻此处有赵先生讲学,偶得一闲,便来听听。”

——李三郎。

赵青在心里把这名字放下。安南大族子弟喜以排行自称,倒也不算稀奇。他没有追问,只道:“李三郎也曾研读孟子?”

“颇有兴趣,且略有所得。”李三郎道,“尤其是'仕非为贫'一章。今日听先生所讲,在下颇有疑惑,欲向先生请教一二。”

“李三郎过誉了,但讲无妨。”赵青谦道。

李三郎环顾学堂四周,目光掠过赵青压在砚台下的课卷,复又落回他面上。

“孟子云:'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先生今日讲的是,有人做官并非为谋生计,但也不得不为生计而做官。这话解得通透。”

“夫子所言,句句是实。”赵青道。

“实话最难讲,也最难听。”李三郎心忖片刻。

赵青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三郎也不急。他拿起案上一方闲置的镇纸,在掌中缓缓转了半圈,又轻轻放回原处。

“先生以为,孟子此言,于今日尚有其理否?”

赵青看了他一眼:“不知李三郎问的是哪一句?”

“——有时乎为贫。”李三郎道:“如今做官之人,有几个是'为贫'的?在下只怕,是'为富'者居多。”

赵青没有即刻作答。他自幼受母亲严教,《孟子》章句自幼熟诵于胸,母亲的教诲亦未敢一日或忘。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此刻这些句子在他心中,如百川汇流,归于一处。

“孟子言'仕非为贫',”赵青缓缓道:“其本意是说,做官一事,本当为行义布道,非为糊口之计。然若穷困至无以为生,不得已而为官求食,孟子亦不以为非。”

“然则孟子未曾言,为求富贵而做官亦可。”李三郎接道。

“正是!”赵青道:“为贫与为富,其事虽似,其心迥异。为贫者犹存底线,事不可为则去;为富者则无所不为,底线尽失矣。”

李三郎望着他,目中似有微微光芒:“先生高见。”

赵青没有接这话。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蝉声越发聒噪起来。

“在下听闻,”李三郎稍作沉吟,换了话头,“先生自北朝而来,未知来安南几时了?”

赵青心中一凛——此人对自己做过功课,并非偶经此地。但面上神色不改:“不过半年过去。”

“南国暑热潮湿,不比北朝,先生可还习惯?”

“尚可。”赵青道:“碧海蓝天之景,北国不曾见。”

“以先生之才学,在北朝亦当有所作为。”李三郎徐徐道:“何故远来此南天瘴疠之地?在下冒昧,先生勿怪。”

“有故人在此,故来长居。”赵青语气平静。

“哦?”李三郎目光微动,却未追问,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以在下观之,”他沉吟片刻,又道,“先生在南天亦当大有作为,必非久居人下者——”

这话甫一出口,赵青心中便如被针轻轻刺了一下。他听过类似的话——萧朔月曾对自己说过:“我大辽最重人才,青哥若来大辽,小妹愿为兄执鞭坠镫,左右相随!”

那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但此刻那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赵青未等李三郎说完,便拱手打断道:“李三郎此言差矣。赵某来驩州,只为故人。其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还请李三郎见谅。”

李三郎被截住话头,微微一怔。他仔细看了看赵青的面色——那里面没有恼怒,也没有犹疑,只是一种极平静的、不容再劝的坚决。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拱手致歉:“是在下孟浪了,先生莫怪!”

又沉默了片刻,李三郎重新开口:“在下欲向先生请教一事——先生既教孟子,于孟子所言,先生所信者何?”

赵青想了想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话说得极轻,落在学堂里,却似一块石头沉入深潭。

李三郎也沉默了。

半晌,他才道:“先生既信此言,在下斗胆再问——先生在北朝,为贵为民,可曾过得安稳?”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拣选过的。

赵青看着他。

“在北朝,有人与我说,三代已过,圣人之言不能尽信。今之圣人,只端坐于朝堂之上。”

“先生以为此言如何?”

赵青默然片刻,道:“何必拘泥于为官为隐、为贵为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孟子之言,譬如浩然之气,充塞于胸中。时势虽易,三代虽过,此气不易。”

李三郎深深一躬到地:“先生之言,在下受教矣!”

他直起身,又道:“我安南虽僻处南疆,然亦属圣人教化之地。孟子之学,我安南亦有之。”

赵青静静听着,未接话。

“在下听闻,”李三郎续道,语速渐缓,似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我朝新君即位未久,年轻气盛,颇好享乐。宫中修造新殿,听闻要选三百宫女充实掖庭。田赋已加两次,说是备战,却不知兵锋所指何处。君主之乐,尽加于百姓之身——如此,何谈民为贵。”

他面上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忧色。

赵青静静听着。他知道,眼前此人不是在抱怨天气。

“先生自北朝而来,”李三郎道,“想必也见过这等朝堂。”

赵青不只见过,他还在那朝堂里活过。他沉默了。

“在下想问先生,”李三郎道,“一个读书人,于先生所谓的'江湖之远',处此之际,当作何为?”

赵青沉默良久,“孟子亦曾言,”他终于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先生今日是'穷',是'达'?”

赵青微微笑了笑:“赵某今之身份,不过一教书先生耳。”

“教书先生,亦可兼济天下。”李三郎道,“孟子不亦教书先生乎?”

赵青没有反驳。他心里知道,孟子是孟子,他是他。孟子一生都在寻一位能行仁政的君王,而他来安南,只是为了一人。教几个孩童读读圣贤书,让他们日后不欺百姓——这大约便是他的“兼济”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沉默着,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凤凰木枝叶。

“今日听先生教诲,获益良多。”李三郎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行礼,“本欲与先生坐而论道,奈何俗务缠身,不得不告辞了。若他日有缘,再聆先生高论。”

赵青起身回礼:“李三郎言重。”

李三郎转身向门口走去。赵青看到他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似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他回过身来,向赵青拱手道:“先生,在下有一言——”

赵青看着他。

“即身在其中,先生欲独善其身,恐非易事。”李三郎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新君即位,驩州龙编公位高权重,素为朝廷所重……高处不胜寒。”

赵青的心猛地一沉。

高处不胜寒——这话他听过。在汴京时,张叔叔说过。在澶州时,寇准也说过。说这话的人,后来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而李三郎突地提起龙编公——显然并非无意之事——却不知道李三郎意欲为何。

他想起黄蝶提起父亲时的神情——不亲不疏,那是一种很远的亲近。他从未见过龙编公。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座府邸里的人,正在从很远的地方向他走来。

“先生保重!”李三郎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又顿住了。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终于微微侧过身来。

月光从门外流进来,照亮了他半边侧影。

“君子相交以诚,三郎不敢欺瞒先生。”他轻声道,“在下姓李——叫李公蕴”

赵青的手轻轻扶住了案沿。

李公蕴。他听过这个名字——高俊酒后提过一回:“朝廷有个姓李的升得极快,并非世家出身,但新君甚为倚重。”

当时他没有在意。高俊说的是安南的事,与他无关。

但现在,这个“姓李的”来过他的学堂,听他讲完了一整节“仕非为贫”,又告诉他龙编公高处不胜寒。

李公蕴没有等他回应。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赵青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惜重的东西。

“先生今日所言——为贫者有底线,为富者无底线——在下会记得。”他拱手道道,“望先生珍重。后会有期。”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最后被晚风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赵青独自站在学堂门口,夜风从院外涌进来,吹动了案上那叠课卷的纸角。

——李公蕴。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远处的江声隐约可闻,近处的虫鸣如织。赵青慢慢回到案前,坐下。那方被李公蕴转过的镇纸仍静静地搁在桌角,他伸手拿起来,指腹沿着那平滑的边沿慢慢摩挲了一圈。

新君加赋,选宫女,修宫殿。龙编公高处不胜寒。

赵青把镇纸放下,闭了闭眼。然后他站起来,锁上学堂的门,朝医馆的方向走去。

蓝江在不远处静静地流着,与李公蕴谈论过后,日头已经西斜了,两旁的屋舍都沉在阴影里。赵青走得比平时快一些,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也许他只是想快点走到医馆,去看看自己挂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