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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十五章 勾当藏阴谋 校场逢惊险

刚入夜,大理国贡院驻汴邸店深处,一处秘密议事厅。

一盏造型奇特的乌铜灯盏,吐着昏黄的光晕,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沉甸甸的黑暗。整个议事厅显得压抑而凝重。议事厅内嵌着大幅的暗纹地图,绢帛的质地在灯火照耀下反射出幽微的冷光,山川河流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大理国世子兼广南西路勾当贡事副使——高韦煊,一身墨绛色常服,安静地坐在主位之上,静静注视着灯焰,仿佛在思忖着什么。

高士英身形精干,穿着一袭毫无装饰的深灰色劲装,肃立在主位右侧稍靠后的阴影里。他的眼神低垂,落在身前半步的地面上。

听到灯芯“噼啪”一响,高韦煊眉头微动,对肃立在身旁的高士英道:“英叔,半月前在街头相遇的那几人,查得如何了?”

高士英躬身回道:“世子,老臣已遣人查明。那日与老臣动手的少年,名叫赵青,父母双亡。几年前经人引荐,入崇文院书库当了个库吏。”

“哦?”高韦煊轻哼一声,“一个区区库吏,竟有这般身手?”

“老臣查得明白,”高士英道,“引荐赵青的是他一位族叔,在禁军中当差。不过这二人往来甚少。依老臣看,此人身世简单,无牵无挂。他那身太祖长拳的功夫,想必是得自那位禁军族叔亲传。”

高韦煊指尖轻叩扶手:“能将寻常长拳练到这般火候,倒是不简单。”

“许是天资过人。”高士英略一迟疑,“世子可要老臣继续深查?”

“暂且不必。”高韦煊摆手,“另一对男女呢?”

“回世子,那二人倒是有些蹊跷。”高士英神色一凝,“据属下查明,他们自称来自河北东路雄州,祖上世代贩马。约莫半年前,在城西北盘下一处马场,改名‘北风马场’。那女子名叫萧朔月,是马场掌柜。男子唤作刘宝,自称是她的表兄,掌管账目,算是副手。”

高韦煊眸光一闪:“英叔觉得何处可疑?”

“雄州地处宋辽边境,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高士英沉声道,“这两人的来历身世,我们极难查证。那刘宝看似市井商贾,可萧朔月眉宇间自有一股贵气隐现,不似寻常马贩。”

“哦。”高韦煊沉思了片刻。

高士英道:“不过那北风马场,也算是大买卖。许是这两人来自雄州的世家大族,也未可知。”

“萧朔月……刘宝……”高韦煊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若有所思。

高士英欲言又止:“世子,老臣有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英叔但说无妨。”高韦煊正色道,“你我叔侄之间,怎的见外起来了!”

“老臣怀疑,”高士英压低声音,“这二人若是辽邦派来的细作……”

“何出此言?”高韦煊道。

高士英正欲解释什么,高韦煊却摆手示意先安静下来。

高韦煊又沉默片刻,指尖在案上轻轻划着“萧”“刘”二字:“英叔所虑不无道理。传令下去,对北风马场严加监视。”

“老臣领命。”

“切记,”高韦煊神色凝重,“我大理僻处南陲,眼下万不可与辽邦有些许冲突。此事由英叔亲自督办,只可暗中查探,切勿打草惊蛇。兹事体大,万万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高士英躬身道:“世子放心,老臣自有分寸。若无其他吩咐,老臣这就去安排。”


高士英刚欲退下,高韦煊忽道:“英叔且慢。”

高士英回身问道:“世子还有何吩咐?”

高韦煊指节轻叩案面,冷冷道:“那日街头痛失颜面,我堂堂大理世子,竟被一个寒门小子当众顶撞——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高士英会意:“此事易办。赵青此人并无背景,老臣自会设法给他个教训。”

高韦煊连声冷笑:“若在大理,这般狂徒早已……”

高士英躬身:“请世子示下。”

高韦煊眼中寒光一闪:“日前往崇文院拜访王监事,竟见这小子在报名应考武备堂。莫非日后还要与这等贱役同堂习艺?”他指尖重重一顿,“方才你说寻个时机——本月二十三日午后,正是武学考校之期。就在比武场上,好生收拾他。”

高士英道:“世子,我们应如何做?”

高韦煊道:“英叔,你还记得吴金吗?”

高士英道:“不错,是个好手,我们安插在崇文院卫队,做个小队长。这倒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过老臣担心,吴金并非赵青那小子的对手。”

高韦煊唇角泛起一丝阴冷的笑意:“你说的对,论功夫,赵青可以跟你斗上十数个回合,想来吴金并非他的敌手。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英叔可还记得,我大理地处南陲,最不缺的就是豢养毒物的秘术。”

他指尖轻抚茶杯边缘,缓声道:“武考虽说是走个过场,但若运作得当,让吴金正好对阵赵青……趁交手时暗中施术,岂不妙极?”

“世子此计甚妙。”高士英略一沉吟,“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施为方能不露痕迹?”

“此问正在要害。”高韦煊自袖中取出一枚乌木小盒,启盖露出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光泽,“此毒名为‘碧蚕蛊’,取自滇南深山一种异蚕。我这里有一枚特制的扳指,平时只需将毒针藏于扳指的夹层,用时转动旋钮便可将针推出,想办法对掌时在对方身上轻轻这么一刺,伤口细若蚊叮,比武场上任谁也难以察觉。”

高韦煊顿了顿道:“普通人中毒者,初时只觉经脉微麻,休息数日便可无恙。但若身负上乘内力之人中毒,必会运功疗伤祛毒。我这毒精妙在,若运功疗伤则会反噬内力,内力愈深,反噬愈烈。真气运转时蛊毒随行,不损皮肉,专蚀丹田。若运行至那脏腑之间……若赵青真是像英叔这等内家高手,三月之内,功力渐散而不自知,纵是神医也难察根源。若毒入深了……嘿嘿!就看那小子的造化了……”

高士英凝视银针,眼中精光闪动:“此计果然精妙。只是……毕竟是宋朝国家大考,若当真闹出人命,追查起来恐对世子不利。”

高韦煊冷笑一声:“死不了人,不过最少让那小子褪几层皮,有他受的。”他指尖轻敲案面,语气转冷:“便真死了又怎得?我大理世子碾死只蝼蚁,难道还要瞻前顾后?成大事者,何拘小节。”

“世子说的是。”高士英垂首应道。

高韦煊忽又缓和了神色:“与英叔说笑的。此事我早有安排——如今宋弱辽强之势渐显,奉父皇密旨,我们已着手在辽国上京筹建朝贡使团。待吴金之事了结,立即调吴金北上南京,那边自有人接应。”

高士英眼中露出钦佩之色:“世子深谋远虑,老臣拜服。不知北上之事可需老臣……”

“暂且不必。”高韦煊摆手打断,“父皇正在打通关节,我们静观其变,守好汴京便是。”

高韦煊顿了顿道:“刘宝和萧朔月那一班人马,必须牢牢盯紧,这是正事。如果这班人真的是辽国派来的细作,这可是个大大的突破口,兹事体大!”

“老臣明白。”高士英躬身行礼,悄然退入阴影之中。

议事厅内重归寂静,唯有那盏乌铜灯还在案头明明灭灭。高韦煊独坐主位,望着跃动的灯焰,唇角渐渐牵起一抹冰冷笑意,似乎心中在暗忖:“赵青……嘿嘿!”

他忽然抬手轻拂,一道掌风掠过灯芯。

“啪”的一声轻响,灯花骤灭。

最后一线青烟在黑暗中袅袅升起,已经看不到他眼中的幽光。


五月二十三。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铺就的校武场,照得青石板泛着白生生的光。热气从石缝里慢慢升腾起来,把远处兵械架上的刀枪剑戟都烘得微微发烫,四周旌旗在微风中轻扬。

刘宝报军马科,因为没怎么练过功夫,只举了些石锤、石锁之类的,也就算简单过关了。刘宝笑着下了校武场演武台,还朝赵青挤了挤眼。

赵青笑着朝他点头。恰在此时,唱名官浑厚的声音响起,喊到了他的号牌。赵青报的是讲武科,须与人动手过招。不过终归是考试武官,多半走个过场而已。考试细则早已说得明白,如果不愿过招,也可以像刘宝这样考力量之类的,所以赵青并未放在心上。

赵青缓步上台,神情轻松。对面那面色蜡黄的军汉抱拳行礼,动作略显僵硬。赵青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台下,心中不由一动——不知何时,黄蝶与阿琼已在演武台另一侧观战,许是她们的考核已完成了,两人似乎还在轻声聊着什么。赵青心道黄姑娘在,要把拳打得漂亮一些。

赵青正在一愣神的功夫,锣声响起,考核开始。

那军汉率先发动。意料之外,那人拳风凌厉,直取赵青面门。赵青身形一侧,让过来拳,右臂已如鞭子般顺势弹出,正是太祖长拳里“单鞭势”的招意。

数招过后,赵青感觉有点惊诧,这军汉的功夫虽不是自己的对手,但也并非泛泛之辈。而且察觉对方攻势虽猛,劲力却总在关键时刻收回三分,仿佛有所保留。手上功夫也不像平时军中所习的长拳,倒是招式古怪。但毕竟与自己相差甚远,倒也颇为容易应付。

不经意间眼神扫到台下的黄蝶,见她正注视着自己,不由得心神一动,不求胜敌,只求打得漂亮。心中正在寻思,考校结束后,怎得再邀请黄蝶去刘宝的马场骑马,不过想想朔月也在,又有点犹豫。若是邀请黄蝶去金明池走走,自己又没这个勇气。正为难间,当黄蝶侧首时,一束阳光洒在她秀丽的面庞上——就在这一愣神的一刹那,对面那汉子突然一个趔趄,似是脚下不稳,直向他怀中扑来。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刹那,赵青一个没注意,只觉右臂外侧忽然掠过一丝寒意——不像磕碰,倒像被冰凉的针尖极快地点了一下。那麻意极为刁钻,倏地钻进皮肉,旋即又隐没了。他下意识运劲一震,那汉子已借势退开数步,拱手认输。

“承让。”

赵青低头看了眼手臂,只见布料完好,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麻痒。他下意识地用指腹去按那麻处,皮肤完好,触感也无异样,唯有那一点残留的、仿佛错觉般的微凉,迟迟不散。他摇了摇头,只当是比试中常见的磕碰,并未在意。

阳光依旧明媚,校场上的风卷起几许黄土,在光影中缓缓飘落。

整个过程迅疾无声,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只是一场寻常的较量。

另一侧的阿琼拍着手笑道:“赵官人的功夫真不错的!”

黄蝶轻轻“咦”了一声,秀眉微蹙。

阿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解道:“小姐,怎么了?赵官人不是赢了吗?”

黄蝶的视线仍追随着正走下演武台的赵青,低声道:“赢是赢了……只是刚才那人最后一拂,不似寻常失手,倒像故意为之。”

“小姐,有何不同的?”

黄蝶目光未离赵青,低声道:“阿琼,你看那人最后那一下,倒像……”她略一沉吟,“你还记得我们在家乡的时候,你也曾随我去山中采药,这人的手法像极了山里捕蛇人用的手法,为求一击即中,又不惊了蛇,便是这般看似轻飘的一拂。”

黄蝶顿了顿道:“而且我看那人明明已经拂到赵官人的手臂,却不发力,却是奇怪。”

阿琼一怔:“小姐说的,阿琼不太懂的……”

“你看赵官人,”黄蝶目光微凝,“他下台后,已不自觉用左手揉按右臂三次。步履虽稳,肩颈却比平日僵硬些许。”

阿琼细看之下,果然察觉赵青眉宇间隐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滞涩。

“我现下只是怀疑,还拿不准。”黄蝶语气渐沉,“倒像是毒素初侵经络之象。若其性隐晦,则发作必缓,意在让人不易察觉。”

阿琼倒吸一口凉气:“小姐,你说不会是真的吧?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

黄蝶已提起裙摆,看着走下场的赵青:“且等他过来。若真如我所料,须得以真气探其经脉,方能确证。”

赵青下了演武台,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黄蝶。黄蝶正与阿琼站在演武台一侧。

他略一迟疑,还是朝着黄蝶的方向走去。步履比平日稍快几分,右手不自觉地整理了下方才比武时微皱的衣袖。

“赵青。”刘宝爽朗的招呼声传来。他三两步赶上,笑着拍了拍赵青的肩膀,“赢得漂亮,黄姑娘在那边,走,咱们去跟黄姑娘她们会合。”

赵青颔首,两人并肩行至柳荫下。

“恭喜你,赵青。”黄蝶浅笑施礼,目光在他右臂上一掠而过。

阿琼也笑嘻嘻地道:“赵官人刚才真厉害的!”

刘宝插话道:“黄姑娘你看见没,赵青兄弟的功夫是真漂亮……不像我老刘就会摆弄些写石锁,石锤之类的粗重家伙。”

赵青刚想谦虚,还未等开口,却见黄蝶忽然向前半步,纤指轻抬,虚虚拦在赵青身前。

“赵青,”黄蝶微向前轻移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只容他们几人听见:“你刚才拳脚真利落。只是方才见你格挡时,右臂沉肩似慢了半分,可是旧力方过,新力未生时气息稍有阻滞?若是不妨,容我探一探脉象,或能舒解一二。”

柳枝在风里轻摇,在场几人都微微一怔。

赵青虽知道黄蝶有疗伤的手段,但是此时也不明所以。只是因黄蝶所说,稍稍迟疑,刚想伸出右臂,却觉有点发麻,便顺势伸出了左臂。黄蝶轻声道:“换另外一只手。”

赵青只好又伸出了右臂。黄蝶指尖虚按在赵青腕间,温言道:“赵青放松一下。方才见你对手那一拂颇为蹊跷,可觉臂上有什么异样?”

赵青这才觉得有点奇怪,而且右臂外这些许麻意倒有点加深了,如实道:“只是微微发麻,想来是比武时常见的磕碰。”

“且让我仔细看看。”黄蝶拇指和食指夹住赵青的右手腕脉,片刻后轻轻一笑道,“大问题是没有的,只是我看你手臂发麻,你是练武之人,需得及时疏导经络,否则这几天容易酸痛。”

赵青有点摸不着头脑,用左手挠了挠头。

刘宝看着黄蝶与赵青,寻思了会儿,闻言爽朗一笑:“瞧我,马场还有一堆账册等着核对呢。既然有黄姑娘这位神医在,我也就放心了。马场还有些账目要处理,赵青兄弟,你这儿有黄姑娘这位女神医瞧着,我去马场忙俗务去了。”他边说边对赵青飞快地挤了下眼,拱手便走。

黄蝶、赵青与刘宝互相行礼道别,刘宝便转身大步离去。

黄蝶见刘宝离去,收起了笑容,眉头微蹙道:“赵青,可否有安静的地方,容我再仔细检查一下?”

赵青脸色微红道:“在下的住处就在崇文院西厢,离此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只是不敢劳动黄姑娘?”

“正好顺路,我跟阿琼也正要离去。”黄蝶转头对阿琼微微颔首,继而看向赵青,“赵青,我跟阿琼先跟你回去,我再仔细为你检查下!”

赵青耳根也热了,忙侧身引路:“那有劳黄姑娘了,在下……真过意不去!”

于是赵青带着黄蝶和阿琼,三人沿着青石小径朝崇文院西厢走去。

初夏午后的风拂过柳梢。


已过了申时正,酉时未交。

倾斜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崇文院的小径上。赵青领着黄蝶主仆二人往崇文院西厢走去,阿琼轻轻扯了扯自家小姐的衣袖,小声嘟囔:“小姐,咱们不是说好要去西市看胡旋舞的么……”

“阿琼,莫要多话!”黄蝶回头轻瞪她一眼,低声道:“赵官人若真受了伤,要不及时疏导,日后恐成隐患。”

阿琼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抿嘴一笑,乖巧地退到黄蝶身侧。

赵青心下感激,忙侧身引路:“是在下……扫了二位姑娘雅兴。寒舍就在前方,这边请。”

三人穿过崇文院后身的月亮门,来到一排厢房前。赵青推开最里间那扇木门,略显窘迫:“就是这里了。”

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那个破陶碗里养的几株不知名的绿植,为陋室平添几分生机。

阿琼探头一看,轻呼:“赵官人这住处……倒也别致的紧呢!”

赵青面露赧色:“实在简陋,连杯像样的茶水都……”

黄蝶的目光掠过窗台那抹翠色,温声打断:“赵青,你现在感觉如何?”

赵青来的路上,暗自运功试图抵挡麻意。此时凝神细察右臂,眉头渐蹙:“好像麻得更厉害了,还有股凉气在内息里游走。”

黄蝶神色一凛,沉吟片刻后,脸上突的泛起一片红晕,转向阿琼:“阿琼,你去西街瑞芳斋买些蜜饯回来,前日你还念叨着好吃。”

阿琼眨眨眼:“现在就去?不是要先给赵官人疗伤么?”

黄蝶侧过脸望向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整理着衣袖:“你去买些么,等我下同你一起吃些么,啊好的?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知道啦!”阿琼笑嘻嘻地转身,细心地带上了门。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黄蝶定了定神,轻声道:“赵青,你席地而坐,将右臂衣袖挽至肩头。”

赵青依言照做,露出结实手臂。

黄蝶仔细看那个被刺过的地方,若有若无,但附近肌肤略有些青色而已。

黄蝶在他对面坐下,解释道:“我会用内力为你疏导经络。过程中或有酸痛,请暂且忍耐。”黄蝶脸上有点微微发红,轻声补充道:“为免纷扰,请你闭上眼睛。”

赵青闭目凝神,只觉微凉指尖轻触臂上伤口,一股温润内力缓缓渡入。他忍不住睁眼偷瞧,见黄蝶臻首微垂,长长的睫毛挑在微闭的双眸之上。

这一瞥让他心头怦然,赶紧重新闭眼。

约莫一炷香后,黄蝶收功调息,额间已布满细汗。她以袖拭汗,声音带着倦意:“好了……虽不严重,但还是及早疏导为好。这两日切记莫动用内力。”

赵青连忙道:“黄……蝶,我知道了,一定把你的话放心上!”

黄蝶此时的声音还带着一些倦意:“赵青,今天跟你动手的军汉,是你认得的么?怎么对你突施暗算,而且这手段甚是毒辣。”

赵青的心里一直暖暖的,心思放在黄蝶的身上,以至于被人暗算的事情都浑然忘记了。等黄蝶突然问起,才回过神来:“我不认得的,今天是第一次见那军汉。照你这么说,才想起来,刚动手的时候就有些奇怪,倒不像通常的比试考校,似是跟人凶狠过招,招招辣手。我还记得考校细则上说,以体力体能为主,怎得那汉子突然发起狠了?”

黄蝶道:“是不是你无意中得罪了那人?”

赵青道:“我不认得他的,今天是第一次见那军汉。”

黄蝶道:“算了,以后你再碰到那人要小心在意。今日比武之时,但我看那军汉好像拿什么东西刺了你一下,你这应该是中了……”黄蝶本来想把赵青中毒的事情好好跟赵青说说,但见赵青有点恍惚,想着可能说中毒会吓到了赵青,就顿了顿道:“赵青,你这人倒奇怪的,别人跟你拼命,你怎得不小心在意,此时才回过神来么?”

赵青第一次跟黄蝶单独在一起,就只听黄蝶的清脆声音在耳边荡漾,只觉得悦耳,冲击着心房。甚至黄蝶说了什么倒没放在心上,听到黄蝶问的时候,浑没在意脱口而出道:“我就想着黄姑娘……在台下,我练得漂亮点,就想着多看黄姑娘几眼,就忘了自己正跟人动手了。”

刚说完,黄蝶的脸一下子红了,赵青一下子也脸红了。

正尴尬时分,门外已传来阿琼轻快的脚步声:“小姐,蜜饯买回来啦!”

黄蝶起身整理鬓发,对赵青浅浅一笑:“你好生休息,我们告辞了。”

赵青刚刚抵着头深揖一礼:“黄……姑娘,我刚才是说……今日多谢黄姑娘,不晓得该如何感谢……黄……姑娘……”

“些许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黄蝶似乎没在意赵青刚刚说了什么,“记着,这几天不要妄动内力。若有甚不对的,记得来客栈寻我。”正说着,已被叽叽喳喳的阿琼拉着离去。

赵青送至门口,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想着刚才脱口而出的话,脸上的热意还没退下去。

蝶来如春风,蝶去化庄周。

诗赠赵青:

半轮残月挂中天, 一室相思细若烟。 牖外梅香侵夜梦, 少年夜半忆黄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