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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十一章 南国之音

翌日清晨,赵青刚在讲堂里安顿好学生,发了字帖让他们临摹,便听见院门外有人叫他。

阿琼站在凤凰木下,手里没有提篮子,只空着手来,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喜是忧,倒像是在心里憋着什么事。赵青见状,心先悬了起来,交代了阮大成几句“好生写字”,便快步走了出去。

“阿琼,昨日回去……”赵青开口便问,又怕问得太急,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阿蝶回去之后,可有甚不高兴?”

阿琼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歪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不高兴?倒也没有比从前更不高兴。”

赵青的心往下一沉:“那就是……跟平常一样?”

“跟平常一样板着脸。”阿琼道:“昨儿从庙里回去之后,她就坐在诊室里抄方子,一句话也没多说。我给她端茶去,她头也不抬,只说——放着吧。”

赵青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线头。昨日的欣喜,此刻像是被浇了一层薄薄的凉水。

阿琼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呆瓜,你这副丧气的样子给谁看呢?我话还没说完呢。”

赵青猛地抬起头。

阿琼微微歪着头,手指在树干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想了想才道:“我跟小姐从小一起长大,旁人不晓得她,我最晓得。她那板着脸的模样,从前是硬撑出来的笑,如今嘛……我看她这板着脸,倒像是装出来的。”

赵青一怔:“装出来的?”

“嗯!”阿琼点头,认真起来,“你想想,她若真不高兴,这几日跟病人说话就不会那样轻快。昨儿下午来了个老婆婆,耳朵背,小姐跟她说了半天话,一句比一句大声,后来阿蝶自己倒先笑了。虽然只笑了一下就收住了……可你没见那一下,是真的笑。”

赵青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琼看着他这副模样,哼了一声道:“我可跟你说啊,要不是我跟她一起长大的,旁人才看不出这些细微的分别来。你莫要以为我是哄你开心的。”

赵青连忙道:“没有没有,我信你的。阿蝶她跟你是最亲近的,你说是,那一定就是了。”

他停了一停,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阿琼,那……我能不能去医馆看看她?昨天在庙里,她也没真发脾气。我想着……若是她今日心情好一些了,兴许——”

“兴许什么?”阿琼挑眉看他,“你胆子倒大了。昨日还只敢远远跪着,今日就敢说要进去了?”

“你怎会晓得我远远地跪着……”赵青被她噎了一下,讪讪道:“也不是说进去……就,走到门口,站一站也好。”

阿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站得还少么?这一个月你天天傍晚从榕树巷绕路,以为我不知道?”

赵青脸红了一红。

阿琼叹了口气,神色正经了些:“呆瓜,你若要见小姐,文福伯那关你过得去么?他昨日从庙里回来,嘴里还骂骂咧咧了大半日呢。你前脚迈进医馆的门,他后脚就能拿扫帚把你打出来。”

赵青沉默了片刻,道:“文福伯那里……迟早要面对的。”

阿琼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一时冲动,便也不再说泼冷水的话。她想了想,道:“我跟小姐说了——说你已经在书院教书了,说你打算在驩州长长久久地待下来。”

赵青心里一暖:“阿蝶她怎么说?”

阿琼撇了撇嘴,学着黄蝶的语气,故意把声音压得又淡又平:“阿琼,你不晓得——有些人话是说得漂亮来的。可安南是什么地方?一个连安南话都不会讲的人,说要留在安南——说出去,任谁会相信?”

她学完,看着赵青,两手一摊:“诺,这是小姐的原话,一个字没少。”

赵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晨光从凤凰木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他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来,目光平静而坚定。

“阿琼,你帮我带句话给她。”

“什么话?”

“你告诉阿蝶——”赵青认真地看着阿琼,“她说的对,安南话不会讲,凭什么留安南?从今日起我便学。”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劳烦你跟她说了,若我安南话学不会,听不明白,不用她赶我走,我也没脸留下来。”

阿琼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翘起来,“嘻嘻!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赵青郑重道。

阿琼点点头,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树皮屑:“行,这话我替你带到。不过小姐信不信,那可不关我的事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呆瓜,你越来越像我们安南人了。”说完也不等赵青反应,便脚步轻快地走了。

赵青站在凤凰木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晨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四月末渐渐转热的气息,吹得头顶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转过身走回讲堂,学生们正埋头临字帖,阮大成却偷懒,趴在桌上画一只蟋蟀,见他进来慌忙把纸往桌下藏。

赵青看了他一眼,没骂他,只是走过去,用戒尺在他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阿成!”赵青道:“你安南话说不说得好?”

阮大成一脸茫然:“先生,我是安南人,当然说得好啊。”

赵青点了点头,道:“那从今日起,你每天下课多留半个时辰,教我讲安南话。”

阮大成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就不用临字帖了?”

赵青看了他一眼,道:“正经事体怎能耽误?字帖照临。”

阮大成的脸垮了下去,但随即又精神起来,兴冲冲地问道:“先生你要学安南话?那你得先学‘吃’怎么说——”

赵青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凤凰木上,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正跳来跳去,叫声清脆。

四月快要过完了。五月就要来了。


第二天一早,赵青就去找了阮明信。

阮明信正在院子的竹椅上坐着,好像在看什么账本。整个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还种着几棵槟榔树。阮明信看到赵青来了,放下账本,笑着招呼他坐下。

“信叔叔,”赵青开门见山,“我想学安南话。”

阮明信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你想怎么学?”

“阿琼说要教我,”赵青道,“但她……我怕她没耐心。”

阮明信笑了:“阿琼那丫头,确实没什么耐心。不过她小时候跟着阿蝶一起读书,汉话安南话都没什么问题的,她的水平教你日常会话还是够的。高俊兄弟也能教你一些,我听说他现在已经可以独自出去采买了。”

他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我写一份日常用语的单子给你。你照着学,不懂的就来问我。阿琼教你发音,我教你语法。”

“多谢叔叔。”赵青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阮明信摆摆手:“跟叔叔客气啥。”

赵青低下头,没有说话。

阮明信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阿蝶那孩子,从小脾气就倔,她心里是有你的,但是她怎么想,叔叔也琢磨不透。你也莫要着急。”

赵青抬起头:“我不急。多久我都等。”

阮明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阿琼又来了。

她带了一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安南话和汉字的对照。赵青接过来一看,第一页写着:

Xin chào——你好Cảm ơn——谢谢Xin lỗi——对不起Tạm biệt——再见

“这是最基础的,”阿琼道:“你先学会这几句,再学别的。”

赵青跟着她念:“Xin chào……”

“不对不对,”阿琼皱着眉,“你的舌头太硬了,要软一点。Xin——ch——ào,像这样。”

赵青又念了一遍。

“还是不对。”阿琼急得跺脚,“你怎么这么笨呢?在汴京的时候,你学猫叫不是学得挺像的吗?”

赵青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想起在汴京的时候,有一次阿琼跟自己说,她是属猫的。自己还好奇地问阿琼,十二生肖里哪有猫?阿琼告诉他,我们安南人有猫,你们大宋没有。他问她猫怎么叫,她学了一声“喵——”,学得惟妙惟肖。他又学了一声,她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学得比我像”。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呆瓜?”阿琼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

赵青摇摇头:“没什么。想起了以前的事。”

阿琼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阿青,你别灰心。小姐她……她其实心里是有你的。她就是嘴硬。”

赵青笑了笑:“我晓得了。”

“那你继续念。”阿琼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Xin chào——”

“Xin chào。”赵青认真地跟着念。

这一次,发音比刚才准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赵青每天除了教书,其他的时间都跟着阿琼或阮大成,学安南话。

阿琼虽然嘴上说自己“没有耐性”,但教起来却很认真。她把一百句日常用语分成十组,每组十句,让赵青先背下来,再跟她对话练习。

“你要记住,”阿琼道,“我们安南话的声调比你们汉话多。汉话有四个声调一个入声,我们有六个。你要是声调读错了,意思就全变了。”

“举个例子?”赵青问道。

阿琼想了想:“比如说,‘ma’这个音。声调不同,意思就不同——‘ma’是鬼,‘má’是妈妈,‘mà’是但是,‘mả’是坟墓,‘mã’是马,‘mạ’是秧苗。”

赵青听得头晕:“六个声调,比汉话还复杂?”

“对。”阿琼得意地笑了,“所以你要是说错了,本来想叫‘妈妈’,结果叫成了‘鬼’,那可就好笑了。”

赵青苦笑:“那我得小心。”

“那是。”阿琼道,“不过你别怕,慢慢来。你连猫叫都学得会,还怕这个?”

赵青又笑了。

他发现阿琼很喜欢提“猫”的事。每次他学得不好,她就会说“你学猫叫不是学得挺好吗”。每次他学得好,她就会说“嗯,这声猫叫得不错”。

赵青不知道阿琼是故意的,还是只是习惯。但自己喜欢听她说这些。因为每次阿琼说起在汴京的事,赵青就觉得,那段日子没有白过。


第五天,赵青去找阮明信,请教一些语法问题。

阮明信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他来了,放下水壶,招呼他坐下。

“学得怎么样了?”阮明信问道。

“基本能说几句了,”赵青道,“但有些地方不明白。比如安南话的语序,有时候跟汉话一样,有时候又不一样。”

阮明信点点头:“安南话和汉话虽然都用汉字,但毕竟是两种语言。安南话的语序更接近南方的一些语言。不过你也不用太在意,日常交流,说错了也没关系,对方能听懂。”

赵青又问了一些具体的问题,阮明信一一解答。

最后,阮明信忽然道:“阿青,你晓得吗,阿蝶也是后来学会安南话的。”

赵青一愣:“她不是从小说安南话的?”

阮明信笑了:“阿蝶母亲是安南人,但咱家是汉人,那时候府上多数人都说汉话,不像现在都改说安南话了。所以阿蝶小时候安南话说得不好。后来她跟着那位道长学医,道长是汉人,跟她说汉话。再后来叔叔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安南话的。”

赵青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第九天。

阿琼来验收。

“来,”她坐在赵青对面,双手抱胸,“我假装是街上的小贩,你是来买水果的顾客。你跟我说。”

赵青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安南话说:“老板,这个橘子多少钱?”

阿琼忍着笑,用安南话回他:“一斤五十文。”

赵青道:“太贵了。便宜一点。”

阿琼道:“已经很便宜了。你看这橘子多新鲜。”

赵青道:“四十文,我买两斤。”

阿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了好了,过关了!”

赵青松了一口气。

“不过,”阿琼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还得跟真的小贩说一次才行。小姐说了,要能跟街上的小贩讨价还价,才算过关。”

“那我现在就去。”赵青道。

阿琼带着赵青去了城南的集市。

集市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卖花的,挤了一街。赵青走到一个卖橘子的摊位前,深吸一口气,用安南话说:“老板,这个橘子多少钱?”

小贩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带着口音的汉话回他:“你是汉人?说汉话就行。”

赵青愣了一下。

阿琼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第十天。

赵青在街上遇到了黄蝶。

那天傍晚,他从学馆出来,沿着蓝江边走。夕阳把江水染成了金色,几只渔船在江上缓缓地漂。

他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江边的榕树下。

是黄蝶。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赵青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走近了,他才发现她看的不是什么书,而是一本医案。

黄蝶看得很认真,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赵青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他怕打扰她,他怕黄蝶一看到自己就会走。

他更怕——黄蝶根本不想看到自己。

可是他想跟她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他鼓起勇气,用安南话轻轻地说了一句:“Người đẹp.”

黄蝶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但赵青看到,她的耳根红了。他忽然觉得,这十天的辛苦,都值了。

黄蝶合上医案,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像蓝江的水,看不出什么波澜。“学会一百句了么?”

“学会了。”赵青小心道。

“能跟小贩讨价还价了?”

“能。”

“那你去跟小贩讨价还价吧。”黄蝶转过身,“跟我在这里瞎三话四的有什么用。”

黄蝶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赵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追上去,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Cảm ơn.”——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重新站在你面前。


那天晚上,赵青坐在住处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

高俊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壶酒,“赵兄弟,今天怎么了?看你魂不守舍的。”

赵青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道:“我今天见到阿蝶了。”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

高俊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高兴个什么劲?”

赵青笑了笑:“她跟我说了四句话。”

“四句话?”

“第一句,‘一百句学会了?’第二句,‘能跟小贩讨价还价了?’第三句,‘那你去跟小贩讨价还价吧。’第四句,‘跟我在这里瞎三话四。’”

高俊没听懂:“就这?”

“就这。”赵青道:“但她没有不理我。她跟我说话了。”

高俊看着他,摇了摇头:“赵兄弟,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赵青没有回答高俊,却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有些东西,值得他用余生去追。”

他拿起酒壶,对着月亮,又轻轻地说了一句:“Cưỡi gió mà đi.”

然后赵青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高俊在旁边看着他,也笑了,“赵兄弟!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