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二十章 高俊订婚
八月中了。
学堂休沐,院子里静悄悄的。赵青本来已经收拾好了书册,准备去黄蝶的医馆——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事。刚走到学堂门口,迎面撞上高俊。
高俊像是专门来堵他的。手里没拿什么东西,衣裳倒是换了件干净的,头发也梳得齐整——不像平日那样随便。
赵青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下随口道:“俊哥,穿这么齐整,倒似有甚喜事?”
高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道:“休沐嘛,走!跟我去喝两杯。”
“喝酒?”赵青看了看天色,“这才中午刚过?我正准备去阿蝶那里。”
“哦!”高俊犹豫下道,“公子,今日虽然尚早,但我想咱们两人也有些日子没有饮酒了,莫若……公子陪我聊聊如何?我请你喝,不用你掏钱。”
高俊今日倒换了称呼,一口一个公子,似乎客气得很。
赵青又看了高俊一眼,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高俊这个人,细作出身,平日里透着机灵,表情也收得住,今天却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倒不出来了。
赵青没急着答应,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俊哥!有什么话直说。你这样子,倒似让兄弟猜不透。”
高俊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终于道:“……阿娥父亲让我今天过去吃晚饭。”
“吃饭,正常事体来的……”赵青随口道,但看看高俊身上的衣裳,愣了一下,随即像明白了什么。
这一个月来,学堂里和阮府上下都看在眼里——高俊隔三差五往阮府跑,名义上是“送药”“还东西”“替赵青传话”,但谁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阿娥见到高俊时眼里的光,高俊从阮府出来时脚底生风的样子,瞒不了人。
旬日前阮明信还跟赵青提过一句:“你那个高兄弟,要是真有心,就让阿娥她父亲点头。我这边没问题。”
赵青当时听了,倒没怎么放在心上。过了许多时日,这才重新想起来阮明信说的话。
现在高俊自己开了口。
赵青看着高俊,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他认识的高俊,是在战争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人,见过死人,见过背叛,见过人间最脏最冷的角落。那样的一个人,此刻站在学堂门口,穿着干净衣裳,脸上带着一种……赵青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笨拙!
一个三十多岁的细作谍报老手,因为要去见一个姑娘的父亲而笨拙。
赵青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吃晚饭么?啥辰光去?”
“我想着咱两人先喝两杯,礼物我都按照……阿娥的吩咐备好了。”高俊道。
高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一个人……倒有几分尴尬。我想着还是公子跟着……”
赵青故意打趣道:“俊哥,你去阿娥家,叫我陪着干嘛?”
高俊没笑,他看着赵青,一脸正色道:“赵兄弟,你是公子。我现在是阮府的门客也好,你身边的扈从也罢,我要娶……阿娥,总得你点头才行,这是规矩!”
这句话很短,但赵青知道不能再问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高俊的肩,语气收了玩笑的调子:“俊哥,我陪你去。”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学堂门口蹲着的小厮春生:“阿升,去医馆跟黄姑娘说一声,我今日同高先生有些事体,不过去了。”
春生接了钱,一溜烟跑了。
高俊看着春生跑远的背影,又看向赵青:“公子,黄姑娘那边……”
“没事。”赵青道:“黄姑娘晓得轻重,回头我再详细告诉她知道。走吧,我们中午莫要喝酒了,别让长辈久等。”
两个人并肩走出学堂。街面上午后的阳光正烈,驩州的街巷里飘着各种气味——河边的湿土气、街角烤饼的焦香、谁家院子里晾晒的草药味。高俊走在赵青旁边,脚步比平时快一些,但也没有快太多——像是在压着什么。
走了一段,赵青侧头看他,笑道:“俊哥,看你紧张来的……”
高俊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路面,道:“我半辈子跟人打交道,都是问话、套话、辨真假。今天去见的那个老丈,我不用套他的话,我就是去跟他说一句话——我想娶他女儿。这话……嘿!我老高……还真说不出口!”
赵青听完了,没有取笑他。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汴京,第一次去阮明信的府上拜访的时候,那时候自己也是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不难。”赵青道,“你去了,坐下,该说什么说什么。阿娥姑娘既然点头了,她父亲也不会为难你。”
高俊“嗯”了一声。
赵青又问:“东西带齐整了没,再检查一下!”
高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弯腰提起脚边的大竹篮:“按照阿娥的吩咐都准备好了。酒是一坛,还有一包槟榔、一包蒌叶、一匹细布,都是安南人提亲的老规矩。”
赵青低头看了看——酒是驩州本地能买到的最好的米酒,坛口封着红泥;槟榔选的是干爽饱满的,用蕉叶包着,系了红绳;那匹细布是素白色的,质地柔软,虽不算贵重,却干净齐整。
赵青伸手掂了掂那坛酒,又拿起一枚槟榔放在鼻端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俊哥,”赵青道,“你真行。”
高俊难得地笑了一下:“都是阿娥吩咐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街角的风吹过来,带着蓝江口的微微凉意。高俊走在阳光里,影子落在身后,又短又稳。
赵青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我找的东西,俊哥竟然比我先找到了!
他走快半步,跟高俊并肩。
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了驩州城西的巷子里。午后的蝉鸣聒噪,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高俊走在前面,脚步渐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