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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四 风过江南 第九章 情定圆通寺

诗曰: 五蕴并非空, 菩提寂寞同。 若从蝶共舞, 处处是垂虹。


景德元年八月初一日。

自无锡继续南下,运河便深深嵌入了江南水乡的肌理。

水道愈发纷繁,如巨网的脉络,将无垠的沃野分割成一块块青翠的棋坪。主河道两侧,时时有更纤细的港汊蜿蜒深入,尽头隐现白墙黛瓦的村落,一座座拱桥如缎带上的玉扣,将两岸的生活轻轻系在一起。船行其间,仿佛不是在水上,而是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漾着柔波的稻田与菱塘之上滑行。

空气中的气息也变了。太湖的旷远水腥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丰富的味道:新稻的清香、淤泥的肥沃、水草的微腥,还有岸边人家飘出的、淡淡的炊烟与酱醋气息。橹声搅动绿水,惊起栖息在岸柳上的白鹭,它们翩然飞起,融入天际线处一抹淡淡的、如黛的烟岚里——那便是平江府地界了。

晌午过后,客舟前方水陆景象为之一变。河道明显开阔,船只往来骤然密集,除了漕船、客舟,更多了载满丝绸、米粮、陶器的货船。岸边的屋舍不再零星散布,而是绵延成片,粉墙连绵,瓦楞如鳞。高高的石砌河埠头一个接着一个,妇女浣衣,商贾卸货,孩童嬉闹,人声与市声随着水波阵阵传来。

陈大叔撑着篙,脸上露出熟稔的笑意,回头对舱中的赵青与黄蝶道:“官人、小姐,前头便是吴江县城松陵镇了。小的虽是无锡人,但这吴江县倒是小人第一欢喜来的地方。咱们这趟水路,算是到了最南边的一个大码头。再顺运河而下,便是平望、盛泽了。若再往南去,便是嘉兴、杭州了。”

赵青与黄蝶闻声走出船舱。只见前方一座石拱大桥如长虹卧波,桥洞下舟楫穿梭不息。桥那头,市肆栉比,旗幌招展,屋宇参差错落,望去一派繁荣安稳。远处,太湖的波光在城廓之后隐约闪耀,这里已是太湖之滨,平江府的门户。

与无锡湖山的疏朗气象不同,松陵镇扑面而来的,是人间烟火的稠密与温润。运河在这里不再是单纯的通道,它已完全融入了市镇的呼吸与血脉之中。

黄蝶倚着船舷,望着眼前这喧闹而有序的码头景象,轻声道:“这里……气息真好。”一路行来,看罢湖山壮阔,历经风雨思悟,眼前这安稳丰饶的江南市镇,让她感到一种格外踏实的心安。

赵青点点头,目光扫过繁华的岸上,又回望浩渺的来路,对船家道:“陈大叔,便在合适的码头靠岸吧。我们在此盘桓数日。”

陈大叔道:“便按官人说的,我也好去采办些阮老爷交待的物事。”

乌篷船便在石桥边的码头靠了岸,桥畔柳荫正浓。“官人、小姐,此地便是吴江县松陵镇了。”他指着眼前那座如长虹卧波的多孔石桥,语气里带着水乡人特有的那份家常的骄傲,“这座桥,名叫垂虹桥。咱们江南人家都晓得,这桥可有大名气,听说文人墨客都爱在此题咏。桥长,孔多,一眼望去,一座接一座的桥洞,像串起来的月亮,景致是极好的。”

赵青与黄蝶闻声举目望去。只见朴拙而舒展的石桥横跨水面,数十个桥孔连缀成长长的弧线,倒映在平静的河水中,果然如一道垂落的虹霓,沉稳中透着秀美。桥上行人不疾不徐,桥下小船悠然穿行,好一幅鲜活的江南市井画卷。

“当真好看。”黄蝶赞叹道,眼里闪着光。离了汴京的恢弘,这是一种真正的江南韵味。

陈文通笑道:“阮老爷吩咐要采买的几样本地丝线与绣样,小人需去镇上熟悉的铺子走一遭,仔细挑拣。船便泊在此处,稳妥得很。二位不妨上岸,慢慢游玩这垂虹桥,看看两岸风光。小人办完事,仍回此处等候。”

赵青拱手:“有劳陈大叔,我们自去逛逛。”

陈文通应了,又嘱咐儿子阿正看好船只,自己便转身汇入了桥头往来的人流中。

赵青与黄蝶相视一笑,前一程太湖鼋头渚小小的伤感,此刻便化作了眼前这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他们踏着石阶,走上了垂虹桥。

桥面宽阔,石栏被岁月磨得光滑。站在桥中央向东西望去,水巷蜿蜒,白墙黛瓦次第展开,远处帆影点点,近处人声依稀。风从水上来,带着潮湿的气息,轻柔地拂过面颊。

赵青看着如画的风景,轻声吟道:“一片相思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黄蝶轻声回道。

“阿青你看,”赵青出神的片刻黄蝶指着一处临河的茶楼,楼中传出婉转柔美的吴音清曲。

穿过垂虹桥,黄蝶又听到街边百姓交谈的吴侬软语,忍不住笑道:“阿青,你有没有发现,江南人的口音好奇怪呀?软绵绵的,听起来好像跟我们京人说的话,有点类似呢!就连陈大叔叫阿正,也与我们安南的风俗相同呢。”

赵青笑道:“是啊,虽然口音不同,但都是中原雅言的变种。我大宋疆域内,文化同源,血脉相亲。我想那安南也终属华夏一脉。”

“哼!”黄蝶娇嗔道:“那以后你要学会讲安南话,我们安南话也是雅言的一种!”


与农人、店家闲话几句,听得多是桑麻鱼米、年景收成,言语间透着发自内心的满足与淡然。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走了大半日,腿脚不免有些酸软,正想寻处歇脚,却见一条清静些的巷子尽头,浓荫掩映下,露出一角有些年岁的黄墙,一缕极淡的檀香气味随风飘来。

走近了,见是一座小寺。山门简朴,额上题着“圆通禅寺”四字,漆色斑驳。门前并无甚香客,只有几竿翠竹,沙沙作响。

“进去歇歇脚吧,也清净。”赵青侧头对黄蝶道。

黄蝶点点头。两人迈过不高的门槛,将外间的尘嚣与暑气霎时隔在身后。寺内果然清幽,庭院不大,数株古柏蓊郁参天,绿荫匝地,凉意沁人。蝉鸣从树顶传来,也显得空旷遥远。穿过前庭,正面便是大雄宝殿,规制不算宏阔,却自有一种肃穆庄严。

殿门敞开着。两人步入殿内,光线顿时幽暗下来,唯有多宝格前长明灯与香案上星星点点的烛火,在沉黯中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黄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殿中景象吸引。正中供奉的佛祖坐像,并不特别高大,但那低垂的眼睑、微微上扬的唇角,流露出的悲悯与宁静,竟与她记忆深处、安南故国小庙中供奉的佛像,有某种神韵上的共通。不仅于此,那佛前青石供桌的样式、垂挂的暗青色绣莲花帷幕,乃至香花鲜果的供奉摆法……一种源自遥远南国的、熟悉的氛围,无声地笼罩了她。

她的心,猛地被攥了一下,未想到在此见到相似的故乡风貌。那一刹那,许多南国往事竟伴随着北国烽烟的危机,渐渐涌上心头,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失落。黄蝶自己也不明白,从前一个人面对一切,此刻阿青在侧,便是最开心的时刻,为何会感到惶然。

离佛祖几丈远的地方,设着一个简朴的禅座。一位眉须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和尚,正安然趺坐其上,双目微阖,手中一柄小木槌,极轻、极有韵律地敲击着面前的木鱼。

笃……笃……笃……

清越而空灵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宇中缓缓荡开。

黄蝶心念一动,对赵青道:“阿青,”她声音带着一丝倦意,“走了这许久,口实在有些干。方才我们过来时,仿佛看见垂虹桥那边有卖新鲜柑子的。我……突然很想尝尝。你能去帮我买几只回来么?我就在这殿里,拜一拜佛,静静心,等你。”

”知道了,“赵青温声道:”我去去就来,你且在此休憩片刻。“

赵青转身离开了寺门,朝垂虹桥而去。

他转身,步履轻快地出了大殿,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照壁之外。

笃……笃……笃……

老和尚的木鱼声依旧不紧不慢,规律得如同心跳,又如同流逝的光阴。

黄蝶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才缓缓地、深深地舒出一口气。殿内幽暗的光线,只剩下佛祖沉静的面容,和那连绵的木鱼清音。

黄蝶轻轻拜在佛祖前的蒲团上,环顾四周,此时大殿中四下无人,只有老僧。黄蝶心道:“老和尚便在几丈远的地方,料不会听到我讲话。”便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嘴中呢喃道:”佛祖!信女——阮氏黄蝶,心向赵青,他之为人,磊落如玉。只是……正因其人太好,此情太真,信女反而惶惑不堪。信女自幼孤苦,又恐所托非人,相守二字,信女心存胆怯。请佛祖示下,信女该何去何从!”

黄蝶拜了三拜,重新双手合十,眼中竟然湿润了,低泣道:“信女已得爱之信诺,但常恐得而复失!阿青若被迫离我而去,我又能如何?世上之爱总会轻易地散去,信女恐惧,请问佛祖,信女该如何抉择?”

黄蝶再拜,起身。

黄蝶的双眸闪烁着光芒,旁边的老僧突然睁开双眼, 面对着木鱼, 似乎在自言自语。

“贪嗔痴,世人多有妄念。莫要让求不得,变作已失去!”

“爱,并非索求之物,何谈得失?”

“爱,亦非求得之果,何须承诺?”

老僧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但也更清晰了。

“爱是予,而非取。 世人常问能否守护,是向外索求。”

“若愿付出信任,给予自由,便是爱。”

”若是爱,便不会因为君子的离去而失去。”

”若不是爱,其人在眼前,汝又得到什么?“

“汝有爱,汝又恐惧何为?”

“汝无爱,汝又何必恐惧?”

“君子如花,非在汝心内,更非在汝心外,便只是与汝同开同寂。”

黄蝶浑身一震,那一刹那想到了阿青对自己的无私与尊重:“君子如花,非在心内,非在心外,只是与我同开同寂。我懂了!我自知,阿青与我相识第一日,便心向与我,即使阿青拥有了高贵的血统,也从未有他念!我早已拥有了阿青的爱,爱是不会失去的,失去的便不是爱。自由、平等地选择,才会有爱,我懂了。”

黄蝶对着老僧深深一拜,泪水盈眶,感激地说了一声:“谢师父!”

当赵青走进大殿时,黄蝶已起身。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主动伸出手:“阿青。”她轻轻唤道:“我们走吧。无论未来如何,无论发生任何滔天巨浪,我们要一起面对。”

赵青不解其意,却感受到黄蝶身上那份释然,轻轻地握住了黄蝶的手。

两人挽手走出山门,相视一笑,回首望去——夕阳正斜照在“圆通禅寺”四个字上。

“阿青!”黄蝶笑道:“我们且到舟中暂歇片刻。你买的柑子真好吃,我们再去买几只,带一些给阿正和陈大叔他们。”

“嗯!”赵青道,“柑子就在你说的地方买的,在垂虹桥旁的河道边。我们再去买几只来。”

于是两人顺着来路,望垂虹桥方向走去。

买柑子的汉子约莫三十岁许,穿着粗布衣服,依旧盘腿坐在地上的一个蒲团上,旁边一个蒲团是一个年龄相若的女子,也是身着布衣,面容清秀,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想是汉子的妻。

那大嫂看到刚买柑子的赵青返回,便道:”这位官人,刚才的柑子好吃么!啊是要多买几枚?“

赵青还没搭话,黄蝶便接口道:”好吃的,我们再来买几枚带给朋友。“说着便蹲下身挑拣起来。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阵诵读之声传来,赵青本来看着黄蝶在挑柑子,循声望去,原来卖柑子的汉子,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部旧书册,封面上赫然写着《孟子》。赵青顿感惊奇,心道一个卖柑子的小贩竟然也会读孟子,这吴江果然是人杰地灵。

“这位兄台请了!”赵青抱拳行礼道,“可是在读孟子?夫子说的‘民为贵’一句,端的是紧要。却不知这位兄台可解得。”

“原来是刚才买柑子的官人。”汉子放下书册,看了一眼赵青道:“我只是个卖柑子的,何来解得解不得?既然官人问起,我就帮侬解:百姓好比树根,根深了,树才稳。社稷是果子,君王是摘果子的。果子甜,人来摘;果子酸,人就走。若百姓饿得没饭吃,树都枯了,哪还有果子?这‘民为贵’,就是说:根子活,树才活。根子死了,树倒了,果子烂了,还能摘什么?”

赵青本想与汉子闲聊几句,没想到小贩倒用果子隐喻夫子的话,别有一番见解,不由得肃然起敬。又看看那汉子手中的《孟子》,便心道,既读孟子,想必不是等闲之人。即重新一礼道:“先生高见,在下佩服,想必先生对夫子所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此句怎解?”

那汉子笑道:“这位官人!浩然之气,配义与道,如春水满塘,不假外求。不过我没夫子的品行,我的浩然之气便在这柑子之中。“那汉子指了指身边妇人道:”官人买了我的柑子,我有了钱,我就可以让我妻过的更好,我的浩然之气便足了。”

那汉子的妻子朗声诘责道:“帮侬吃生活!没得瞎三话四,讲些个没羞没臊的闲话!”但妇人望向那汉子的双眸中,却满满的都是爱意。说的把蹲在地上挑柑子的黄蝶都逗笑了。

那汉子看着挑柑子的黄蝶道:“这位小姑娘想必是官人的……妹妹了,哈哈!”,那汉子脸上却露出狡黠的神色。

黄蝶继续挑着柑子,脸虽然红了,却假装没听见,只是把头埋的低了些。

赵青脸也红了,连忙道:“先生高见,在下佩服。即以先生高见,朝廷开科取士,何不以学问博得功名,即可改善家人生活,强似……这……”赵青顿了顿道:”古人云:齐家治国平天下,出将入相。在我大宋,官家尤重读书人,正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入朝为官不正是读书人的理想?“

”哈哈!“那汉子笑道:”官人此言差矣!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官,贩夫走卒,又有何差异?人生在世莫不为求得心安二字。一箪食,一瓢饮,即便陋室,于我便已心安。既已心安,又何必为官?但需我为官时,我便可为官,需我做小贩时我便做小贩。官人又何必拘泥于身份?“

那妇人朗声笑道:”今日日头介好,遇到了官人,由得你长篇大论。“

但赵青的心头猛地一震:”但求心安,何必拘泥于身份!“这句话虽轻,但赵青听来,却好似如雷贯耳,又好似醍醐灌顶。转头望向蹲在地上的黄蝶,一股暖意从心底深处升起,心道:“我便是赵青,我母亲便是刘英英,我便是我自己。余生只须用心呵护阿蝶,至于别的,我既已心安,又待怎样?”想到此处,便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到底,道:”先生高见,学生懂了!“

黄蝶柑子也挑好了,付钱给那妇人,对赵青道:”阿青!我们走吧!“

赵青接过包好的柑子,两人并肩便走上了垂虹桥。看着运河上风清气朗,桥下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傍晚的夕阳洒在两人的衣衫,洒在两人的额头,洒在两人的眉角。

两人相视一笑。

“阿蝶!”赵青突然道:“我们且停下来,欣赏一下这江南市井。”

两人站在桥中央,挽手而立,相对从容。转首望向运河,望向市井,望向吴江,望向无边的天穹,望向流逝的宇宙。

”阿蝶,“赵青道:”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嗯!说吧,我在听!”黄蝶轻声道。

赵青缓缓道:”这件事我告诉你了就等于没有告诉你,我没有告诉你其实就已经告诉你了。“

”讨厌得紧!“黄蝶娇嗔道:”学老和尚打机锋么!”

赵青的脸上一片释然道:“我告诉你了我会心安,我没有告诉你,依然会心安!因为你就是我的心安之处!所以你知道了等于不知道,你不知道其实已经知道了。”

黄蝶望着赵青释然的脸,想起了老和尚的话:“平等、自由,爱无须索求。”

“阿青,”黄蝶抬眸看向赵青,道:“你真心待我,一件事放在你心里,还是放在我心里又有什么打紧?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说着又慢慢侧过脸望向运河的远处,轻轻道:“没想到吴江这么美丽、安宁!安南虽然更美,但怎比得上此处的安宁与市井烟火。”

此时斜阳正洒在黄蝶侧过脸的面庞上,耳鬓边的长发也随着运河来的风轻轻荡漾着。

”阿蝶!“赵青看着风中和夕阳下的黄蝶,忍不住柔声道:“你真好看!”

“呆瓜!”黄蝶笑道:“既然你说我好看,那你看我像不像个郡主?”

“我没见过郡主。”赵青道:“但我想做郡主一定没有我们在这里快活。”赵青顿了顿,忍不住接着道:”阿蝶郡主,你看我像不像个皇子?“

“这柑子如此芳香,这吴江如此安宁!”黄蝶没有回答赵青的问题,低头思忖片刻道:“嗯!你就叫我‘芳安郡主’吧……嘻嘻!”

黄蝶说完,看着赵青笑了起来,轻轻挽着赵青的手道:“皇子殿下,你既已心安,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