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十三章 和好
赵青和黄蝶坐在山道上,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蓝江在峡谷里奔流,水声隆隆。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阿蝶,”赵青终于先开口了,“我听见你刚才……唤我阿青了,我现在能唤你阿蝶了么?”
“嗯!”黄蝶叹了口气,终于也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阿青,你能为我来到安南,我相信你的用心。但你一个皇子,死在安南的深山里,值得吗?”
赵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黄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谁会记得你?”黄蝶看着他,“你死了,大宋不会为你发丧。安南不会为你立碑。你母亲在天上看到了,会怎么想?你甘心为我而死,但你相信我一定会原谅你?我如果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还会像刚才那样……么?”
赵青沉默了一会儿,“阿蝶!以前我答应过你,照顾你一生一世。我来到安南之后未曾想你是否会原谅我。我只是知道,能为你而死,便是我的心愿。我辜负了你,你不原谅我,这本是我的错,我又怎会怨你!”
黄蝶没有接话。
“我在汴京离开阮府的时候,也答应过文福伯,”赵青道,“我承诺文福伯:我会把你的周全,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黄蝶的眼睛。“我不是个聪明人。我做过错事。但我从来没有忘记我为你立下的誓言。你还记得在张叔叔面前,我说过此生不负你!”
赵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如果我现在为你死了,你月前在佛前说过……做人要开心。对我来说,这就是开心。这就是我兑现许诺的时刻。阿蝶, 我愿意!你莫要生气了。”
黄蝶看着他的脸,重新仔细打量着。
他瘦了,比在汴京的时候瘦了很多。他的下巴上长着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也有很深的青痕,手上的纱布渗着血。
黄蝶想起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在汴京的时候,他那样健壮、挺拔。现在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但还站着。
“阿青。”黄蝶轻轻唤着赵青。
赵青的身体僵了一下,“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黄蝶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前多健壮。现在瘦成这样了。其实你又做错了什么?我是小姑娘,我发脾气,你也没怪我……”
黄蝶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赵青的脸,低声道:“我很心疼你……”
赵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黄蝶的手握住,贴在自己的脸上。
黄蝶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听着蓝江的水声,听着风吹过树林的呼啸,那呼啸声在赵青听来也成了一曲美妙的音乐,倒似乎是像高俊的箫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山里的雾气散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下山的时候,赵青走在前面,黄蝶跟在后面。
不是他不想跟在她后面,而是想万一再碰到野猪,至少可以保护黄蝶不会再滚落山崖。
山路陡峭,碎石松散,赵青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第四次回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把手伸向身后。
黄蝶怔了一下。
“阿蝶,路不好走。”赵青的声音很平静,“我牵着你的手吧!”
他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等着。
黄蝶看着那只手——指节上还有方才滚落山崖时划破的血痕,纱布缠得歪歪扭扭。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把手放了上去。
赵青的手指合拢,握得很紧。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往下走。偶尔有鸟从林间扑棱棱飞起,惊落几片叶子。赵青不说话,只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把重心挪给后面的人。
转过一个弯的时候,黄蝶突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阿青……”她低声说,“快到山脚了……你松开我的手吧,阿琼还在山脚等我……其实我晓得是阿琼……安排你来陪我的……”黄蝶低声道。
赵青没有回头,也没有松开手,只是“嗯”了一声。
黄蝶又走了几步,着急道:“还不松手?”
赵青的脚步慢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停下。
“阿青,”黄蝶用力拽了一下他的手,“你先松开。”
赵青这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阿琼是最关心你的。”
“我……”黄蝶别过脸去,“我好歹是个姑娘家。你若这样牵着我下山,阿琼看见了,羞死人了!”
黄蝶的耳根泛起浅浅的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急:“你先松开,等到了渡口再……再说。”
赵青看着她。
她嘴上说着让人松手的话,手却并没有往外抽,只是那样被他握着,指头微微蜷着。
“阿琼——”赵青道,“我只知道她关心你的,昨日还说,若我再对你不住,便拿刀砍死我,未曾听说世上有小……姐……怕丫鬟的——”
“那你告诉阿琼,”赵青接着道,“是山路太滑,我怕你摔着。”
“作甚说小姐、丫鬟?”黄蝶突然有点愠色,“你知道我一向待阿琼当妹妹,你这样说……我很不高兴。”
赵青怔了一下,他说小姐,丫鬟的时候,便知道自己说的不对,但想着就是想逗黄蝶开心。
“阿蝶,”赵青连忙松开手道,“你看我,又说错话了。阿琼是你妹妹,她也一直把我当哥哥。我刚才说丫鬟,只是想逗你开心,绝非看轻于她。阿蝶,你莫要生气。我以后再不说这样的话了。”
黄蝶张了张嘴,柔声道,“好了,知道你的为人。走吧!”
赵青答应一声,笑了一下,转过身去,又重新往前迈步。
山风从谷底涌上来,把两人的衣袍吹得往后飘。赵青走在前面,身板挺得很直。黄蝶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但她的嘴角也在微微上扬。
他们走到蓝江渡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阿琼站在渡口的榕树下,翘首以盼。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蝶!阿青!”她跑过去,焦急地道:“你们没事吧?我等了一天了!怎的采药要介许多辰光?”
“没事。”黄蝶轻声道,“未曾想今日碰到些难题,倒耽误了,阿琼我们回家。”
阿琼看了看黄蝶,又看了看赵青,目光落在赵青包扎着纱布的手上,“呆瓜,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擦破了点皮。”赵青嘿嘿笑道。
阿琼又看了看黄蝶的脸,虽然不晓得到底怎么回事,忽然笑了,“阿蝶,你的脸怎么红啊的?”
“晒的。”黄蝶别过脸去,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哦——晒的。”阿琼拖长了声音,笑得眼睛弯弯的。
“阿琼,”黄蝶突然提高声音道,“喊你陪我上山采药你又来不了。现下你的脚伤好了啊的?”
阿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刚才跑过来的样子,确实不像扭了脚。
“呃……可能是菩萨保佑,突然就好了。嘻嘻!”阿琼突然对赵青道,“你个呆瓜,看情形又惹阿蝶不高兴,看我今日不教训你啊的!”说着似乎要举手打赵青。
赵青和黄蝶一时都被阿琼弄得不知所措。
“阿琼!”赵青急忙道,“我……一直照顾阿蝶来的!”
“阿琼!”黄蝶也连忙阻止道,“作甚要动手……”但看到阿琼狡黠的神色便明白过来,又急又羞道,“你个阿琼,恁地促狭!”
“小姐!”阿琼哈哈笑道,“我先回家等你们……自有呆瓜送你!”说着便跑远了。
赵青也明白过来,原来是阿琼在故意捉弄自己和黄蝶。看了黄蝶一眼,道:“阿琼是调皮的,你莫要怪她!阿蝶,我送你回医馆吧!”
黄蝶看了看跑远的阿琼,又看了赵青一眼,说:“走吧。回去给你换药……今日Cảm ơn”
“嗯!”赵青愣了一下,想了想道:“Không có gì,Người đẹp!”
蓝江的水,静静地流。
月亮慢慢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黄蝶和赵青的影子,在江边的路上,在驩州的街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