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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五十三章 密报

景德元年(统合二十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戊寅,夜,子时。澶州宋军大帐。

赵青仿佛进入了梦境。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脑子里的这根弦绷得太紧了,把崔进和韩三槐安置好,又跟李将军和王副将开完帐前会议,安排好下一步的部署——局势终于稳住了。

刚刚屏退大帐的亲兵和各侍从,稍一放松,便进入恍惚之中了,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但在恍惚中赵青仍然记得最重要的事情还没做——我今日还没见到阿蝶,我还没跟阿蝶问安,我要去寻阿蝶!

“阿蝶!”赵青高喊一声,把自己给震得清醒了,才知道刚才自己进入梦乡了,也记不清自己在梦里喊了多少次黄蝶的名字。“阿蝶!”赵青又轻声喊了一遍黄蝶的名字。

“报,部署大人!”帐外亲兵高声道,“府邸来的常虞侯,紧急求见!”

“快请进来!”赵青心道,终于来了。


烛光下,赵青把那封“萧慕青”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撕开封皮,打开之后,却是一张宋笺——并非张贵的手书。纸上那熟悉的娟秀字体映在眼底,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赵青展信如下。


青哥如晤:

雄州一别,倏忽近月余。局势板荡,如风卷残云。但得片刻宁静,便常忆汴京旧事,恍如隔世。妹夙夜不安,非独为军务焦灼,亦为兄也。

萧挞凛逼妹南移,其意不在战,在取我性命。妹度之:与其坐困雄州,坐以待毙,不若趁势南下,亲临澶北。若天幸得见兄,则可面陈利害,共商大计;若事有不谐,终不免于难,亦可在那之前,再见兄一面。

今告兄知,妹已至德清军。

今日甫抵营中,方解甲,急报已至——萧挞凛伏于戚台之下,狙击者,兄也。未几军中密报——萧挞凛已殁。

妹捧书怔立良久,竟不知当哭当笑。

兄之所为,既解妹之死厄,亦斩两国和议之最大梗阻。妹尝许兄“止战”二字,自以为遥不可及,不意兄竟以雷霆之势,为妹践此诺。此恩此情,妹无以为谢,余生虽愿持箕帚为兄扫屋,但知兄始终心向黄蝶妹妹,我如之奈何。

今主战之首虽殒,然南京遗党仍蠢蠢欲动,朝中骑墙者尚在观望。此乃天予之机,转瞬即逝。妹尝许兄“止战”二字,今当践诺——惟需兄助我一臂之力。

澶州、德清之间,有马颊河,河西胡庄,村头有打麦场。场地空旷,秋收已过,四望无遮。妹愿与兄明日巳时,会于此地。

此事唯妹与兄知之,兄可携心腹同来。妹率三十骑,兄亦三十骑,两阵对圆,各止于场边。届时惟妹与兄二人,步入场心——如此,可示坦荡,亦保周全。

青哥,妹自雄州南下,一路颠沛,夜不能寐。每望南天,惟念一事:若此番当真回不去了,总要在那之前,见兄一面。今已见矣——虽尚未亲睹兄颜,然知兄在此岸,咫尺之遥,妹心已安。

明日打麦场,风起时,麦秸当有旧香。

妹候兄来。

妹朔月 顿首
景德元年十一月十八日夜 于德清军


赵青展信,一字一字读下去。

烛光在纸面上跳动,将那些娟秀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他读到“持箕帚为兄扫屋”时,指尖微微一滞,似乎烫伤了手指,然后越过那行字,继续往下读。

——明日打麦场,风起时,麦秸当有旧香。

他把这行字读了两遍,然后他把信纸轻轻折起,放回封皮,搁在案角。

帐中很静。炭火已燃至尾声,偶尔爆一声细响。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钉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朔月,武备堂,汴京旧事,雄州夜话,这一切都仿佛在昨天,但又仿佛很遥远。朔月无助又坚强的声音似乎又回荡在耳边。

想到这些,右手好像无意识地在腰上抚摸了一下,才想起那枚“萧慕青”的腰牌还在府邸,自己并没有随身带在身上。

持箕帚为兄扫屋——赵青把这句话在心中默念了几遍。

赵青闭上眼,他忽然极想见黄蝶。赵青有时会想,自己对阿蝶的思念与朔月对自己的思念有什么不同?他自己也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跟着阿蝶,这一生便圆满了。而朔月——他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帮助她。在赵青心底深处也越来越明白朔月所经历的苦与难。

阿蝶——他想去见她,但想了想太晚了,还是不要去找了。但此刻想见到阿蝶的念头是如此地强烈。不是想商量什么,不是想倾诉什么。只是想看见她。

他睁开眼,望向帐门。

——

“报——部署大人!”

帐外传来明大有压低了却掩不住急切的声音。

赵青心头一动:“何事?”

“黄……黄总辖大人来了。”

赵青一怔。

他还没开口,帐帘已被掀开一道缝。

黄蝶侧身而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影在她脸上晃了晃,照出一双被夜风吹得微红的眸子。

她站在帐门边,没往里走,也没说话。

赵青看着她。

她还穿着白日那身青灰色的医官袍服,头发却没有束紧,几缕散落在耳侧,像是从枕上匆匆起身、随意拢了一把便出来了。灯盏在她指间微微倾斜,烛泪滴下来,落在她虎口,她浑然不觉。

“阿蝶……”赵青站起身,“你怎么这时……”

黄蝶轻声道:“我在医营好像听到有人梦里喊我,我便走来了。”

赵青怔住。

黄蝶低头,把灯盏搁在门边的小几上,又低头,把虎口那滴烛泪擦掉。

“大有兄弟听见你在帐中喊‘阿蝶’,跑去医营寻我。”黄蝶的脸上挂着浅笑,“恰好,我还没休息。便过来瞧瞧部署大人。”

赵青看着黄蝶低头擦手的动作,看着她垂落的碎发,看着她比前些日子又瘦削了一点的肩线,有种想要冲过去抱抱她的冲动。

——今日一整天,他都没有见到她。

从清晨部署戚台,到午后亲登城楼,到傍晚接应崔进、韩三槐回营,到夜里安置二人、与李将军、王副将议军……

他没有一刻不想起她。

可他没有去见她,他不能,更不敢。

——他怕见了她,要告诉她崔进和韩三槐差点回不来。
——他怕见了她,要承认是自己把那两个人送进死地。
——他怕见了她,那根绷了三天的弦,会断。

也许赵青心里知道,在黄蝶的身边,他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懂,希望自己永远是那个不谙世事的青年。

此刻她站在这里,提着一盏灯,问他:有人梦里喊我。

他的喉咙忽然哽住了,“阿蝶。”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帐中终于降临的安宁。

黄蝶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灯火的倒影,也有别的一些什么——那是一种真正的安宁。

她只是看着他。

赵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落在冰面上的第一片雪。

“阿蝶,朔月交待我的事——我做到了。”

黄蝶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很近,但没有靠着他。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从前在垂虹桥的石栏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市井的烟火。

赵青把那封信递给她。

黄蝶接过,低头,一字一字读完。

她读得很慢,读到“持箕帚为兄扫屋”时,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越过那行字,继续往下读。

读到“明日打麦场”时,她停了一停。

读完,她把信折好,重新递给赵青。

“朔月姐姐到澶州了。”她说。

“嗯。”

“约你明日城外见面。”

“嗯。”

黄蝶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定是要去的了。”

赵青看着她。

“你怎知我定要去?”

黄蝶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做这些事,不就是为了今日?”

赵青没有说话。

“你狙杀萧挞凛,不是为了朔月姐姐。”黄蝶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你狙杀他,是为了让这场仗打不下去。现在她来了,说和谈有望,你怎会不去?”

她顿了顿,“你是宋军主帅,但你不是为了做宋军主帅才做这些事的。”

烛光在黄蝶脸上铺开一小片暖色,把她的眉眼照得柔软。

赵青轻声道:“阿蝶,你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朔月骗我,把我抓去辽国——毕竟我狙杀了萧挞凛。”

“怎会。”黄蝶轻声道,“朔月姐姐……可能她会算计,但阿青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朔月姐姐永远不会伤害你。朔月姐姐她宁愿为你持箕帚为你扫屋,你可知道一个姑娘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阿蝶,”赵青脸红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你也不会伤害我。”

“我会!”黄蝶的声音很轻柔,脸上还挂着微笑,“如果你做了令我不开心的事,我会教训你!”

“那我宁愿每天被你教训!”赵青握住了黄蝶的小手。

“呆瓜!”黄蝶沉默了片刻,道:“你做这些事自然是信任朔月姐姐才会去做,而朔月姐姐才是可以撬动和谈、停止战争的桥梁。所以明日无论如何你都要去!”

“嗯!”赵青缓缓道,“等这些都结束了,我们立刻离开这里。如今张叔叔也不在了,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了!”

“终于有些眉目了。”黄蝶颔首,但眼中露出几分忧郁,甚至睫毛也在颤抖,“阿青,我已厌倦这里的杀伐,厌倦这里的血腥。我很怀念家乡的大海,我很想阿琼在我身边。”

“阿蝶!”赵青轻轻唤了一声。黄蝶轻轻地依偎在赵青的怀里。

“我还记得你说过要在海边为……为我盖一所房子。”黄蝶的声音也充满了向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还想在房子的周围种一些梧桐树,像在汴京城随处可见的梧桐树。”

“嗯!我还要在每颗树上写上一些字。”

“写些什么?”黄蝶很好奇。

“写上我们的名字,黄蝶写在上面,字体要大一些,赵青写在下面,字体要小一些。”

“为什么?”

“毕竟你是家主,字体要大一些咯!”

“呆瓜!”


“明日出城之事都准备好了吗?黄蝶问道。

赵青道:“我打算明日微服出城,让雷焕挑三十个可靠的兄弟,出北门,直奔胡庄,快去快回。所以你不用担心了。”

黄蝶点点头,思忖片刻道:“我与你同去。”

赵青一怔,“你去?”

“嗯。”

“朔月姐姐来了,我总归要去看看她,且朔月姐姐信里说,明日是私人会面,不是两国交兵。她带三十骑,你带三十骑,两个主帅入场心。”她顿了顿,“那我去,也不算逾矩。”

赵青看着黄蝶,明白阿蝶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担心自己,毕竟此时还是宋辽两国战火最烈的时候。但自己读信时,心中已测算过距离和环境,应该无虞。

“嗯,你在我就有了主心骨了。”赵青轻声道,“那青青就谨遵黄大人示下,嘻嘻!”

“呆瓜!”

烛光在黄蝶侧脸上描出一道细细的金边,把她的睫毛、鼻尖、嘴角,都照成柔和的暖色。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黄蝶道:“等下着大有兄弟送我回府邸一趟。”

“做什么?”

“朔月姐姐来了,我总要换件好看的可以见人的衣衫,你说对吗?”黄蝶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赵青,脸上的笑意也露出狡黠的神色。

“已经都过了子时了,这个时辰,你要换衣裳?”赵青有些哭笑不得。

“女孩子换衣裳,有时间限定么?阿青,你知道我多久没化妆了?”黄蝶看着他道,“若部署大人不方便派卫队,那我只好自己回府邸咯。”

“好。”他说,“我让大有带一队人送你。”


帐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赵青抬起头,只见帘幔掀开,明大有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部署大人,黄总辖已由卫队护送回府。临行让小人转告大人——明日辰时,北城门见,不见不散。”

“……知道了。”

帘幔落下,帐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医营的灯火已熄。府邸有一位姑娘,也许正在对镜贴花黄。

麦秸当有旧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