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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四 风过江南 第二章 家访细叮咛

第二日。

午后的阳光继续白得晃眼,武备堂门前的老槐树纹丝不动,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已停在树荫下,拉车的黄骠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武备堂的偏门处,阿琼头前走着,便看到了驾车的李叔已经在等了。虽然有段时间没见李叔了,但他的面容还是那样敦厚。阿琼欢快地喊道:“李叔,你来了的!”

李叔见阿琼出来,接着又看到黄蝶和赵青出来,便咧开嘴笑:“小姐、阿琼,快上车罢,外头暑气重。”目光转向两人后面的赵青,也客气地点点头:“赵官人,请!”

黄蝶今日换了身水绿色的夏衫,站在浓荫与烈日的交界处,她望向赵青,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微妙的羞赧:“阿青……上车。”

赵青今日也特意收拾过,一袭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头发整齐束起,更显得眉眼清朗,即使衣着朴素,也难言衣衫下壮硕英挺的身材。他应了一声,紧上前一步,自然地伸出手臂。黄蝶指尖轻轻搭上他的小臂,借力踏上脚踏,便轻轻跳上了车。

接着阿琼也利落地爬上了车,在最里面坐好。赵青最后上车,与黄蝶相对而坐。李叔在外头“嘚儿”一声,马车轻轻一晃,便慢慢向城东驶去了。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街市隐约的喧嚣被车厢隔开,显得闷闷的。起初,只有阿琼叽叽喳喳跟黄蝶说个不停,黄蝶小声应着什么。而赵青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目光时不时扫过外面的市井街道,又时不时搓一下手。

阿琼看着赵青局促的样子。平时喜欢喊赵青呆瓜,跟赵青开玩笑,但她知道今日赵青第一次见家长,拜访阿蝶的叔叔,肯定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当下再不敢跟赵青胡乱开玩笑了,便安静下来。思忖片刻,便施个眼色给黄蝶,还朝赵青努努嘴。黄蝶心下明白,沉思了会儿对赵青道:“阿青,今日如此天气炎热,你现下在想些什么?”

“没……没什么!”赵青局促道:“不晓得……令叔是个怎样的人……”

赵青的局促感,在狭小而静谧的车厢内飘荡着。黄蝶甚至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手,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微地叩了一下。

“阿青,”黄蝶声音愈发放得轻柔了,“莫要紧张。我叔叔么,最是和蔼慈祥啦,我还从没见他跟什么人发过脾气。”

“嗯,”赵青答应了一声,似乎有点安心了。

“阿青,你看我手里是什么?”随着马车的震动,黄蝶的身子倾斜了一下。

赵青视线飘向黄蝶,却见黄蝶手上有一枚精致的蜜饯果子。

赵青道:“是蜜饯果子。你随身带的么?”

“对呀!”黄蝶道:“你常说自己读书用功,过目不忘。我出个题目,待考你一下,你回答正确,这蜜饯便赏了你吧……嘻嘻。不过我说完题目,你便要立刻回答。若是思考……便算你未答出。如何?”

赵青不晓得黄蝶此时要搞什么名堂,便道:“那你说来听听。”

黄蝶道:“我叫什么名字……?”

赵青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道:“你么不就是黄蝶?”但看到黄蝶狡黠的神色,才突地恍然大悟,“对不起……我说错了……”

“哼!”黄蝶故作生气道:“不想睬你了,果子还是给阿琼吃。”

说着就把蜜饯递给了车厢最里面的阿琼,阿琼捂着嘴笑了。看着阿琼笑了,黄蝶故作严肃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对赵青道:“那你再想过,重新回答!”

赵青红着脸道:“你的名字么,叫做‘阮氏——黄蝶’!我心下记得清楚,就是平日叫惯了的……阿蝶!倒是无心了……”

黄蝶轻快地笑了,道:“算你还记得,这枚赏了你吧。”不晓得黄蝶又从哪里拿出一枚蜜饯递给了赵青。

赵青接过蜜饯放在手里,却没吃。

黄蝶道:“那你说……你见了我叔叔,应该如何称呼他老人家呢?”

赵青这下笑道:“这你可以放心,母亲从小就教我要懂得礼节,我还未曾在人前失过礼数。这么我见了你叔叔他老人家,自然恭敬行礼道‘阮世伯’!”

黄蝶和阿琼都笑了,黄蝶道:“又回答错了!”

赵青奇怪道:“难不成,跟你一样,叫‘黄世伯’?”

“不怪你!”黄蝶道:“你去了我们家,要按照我们安南的风俗,叔叔才会更高兴。”黄蝶顿了顿道:“你知道我们家是姓阮的,我叔叔自然也是姓阮的啦。我叔叔的名讳唤作——阮明信,你见了他老人家就称呼他‘明信世伯’便好,莫要称呼‘阮世伯’。可记清了?”

赵青道:“对!我想起来你以前跟我说过的,你们安南人是用名不用姓的,这次我记住了!阿蝶,那你再说说,还有什么我要记清的,莫要让我失了礼数。”

看着赵青不再局促了,一丝柔软的暖流涌上黄蝶心头,她望着赵青道:“我家没什么特别的人,也不是什么官宦人家,也并无许多规矩,你就像在学堂见到师长一样,无须紧张。叔叔他也欢喜跟年轻人交谈,你只需如平日与我说话一般便好,他定会喜欢。”黄蝶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家世我都跟叔叔讲清楚了……你现下莫要再担心些什么……或者你把我叔叔当作你的王主事便好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转眼一个时辰的功夫过去了。黄蝶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道:“李叔是好把式,你早已熟悉了。他是汴京城东本地人,驾车最是稳妥,路也熟,已经过了保康门了,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便到家了。”

马车继续穿过喧嚣的街市,穿过州桥,驶入更显规整的街巷。车厢内的气氛已然不同。赵青虽然依旧坐姿端正,但那份局促不安已悄然散去,开始与黄蝶低声交谈几句沿途见闻,或是请教黄蝶一些安南风俗。黄蝶则细心地将家中的情形、叔叔的喜好性情,又娓娓道来一些。

当马车最终拐进保康门内那条清静的巷子,在一处挂着“阮府”匾额的门楼前稳稳停下时,赵青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再次向车内的黄蝶伸出手。

赵青的动作稳当而坚定,黄蝶将手放入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轻盈落地,站稳后,手指却并未立刻抽离,而是轻轻握了一下赵青的手。随后赵青又助着阿琼下车。

待三人稳当了,李叔便去叩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