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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十四章 采药归来说考验

诗曰:

高山采药两心同,归路笑谈意渐融。
忽道老仆犹未解,佳人含笑指途中。

又过了些时日,赵青除了在尚文书院教书,得空便去阿蝶的医馆走走。黄蝶和阿琼虽然未曾对文福伯交代些什么,但文福伯也看出来两人对赵青的态度已经改变了。阿琼也会无意中告诉文福伯,黄蝶在山上采药时碰到野猪的事情。

因此文福伯见到赵青来访,便不再赶他走了。但可能是始终过不了自己心中的这道坎,始终惦记着赵青辜负黄蝶的事情,因此也没什么好脸色给赵青。赵青也不会在意这些,始终乐呵呵的。有时候也会跟着文福伯上山采药。两人一起上山,通常文福伯一路上只顾低头走路,赵青问十句,他答不了一句。赵青也不恼,老老实实地背着药篓跟在后面,该挖的挖,该采的采,回来之后该洗的洗,该切的切,手脚一刻不停。

文福伯的话虽然不多,但再也不似初时那般阴沉了。

这一日,两人又去城北的山中采药。时值盛夏,山林湿热,蚊虫如雾。赵青跟着文福伯钻了一上午的林子,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几处,手臂上也被蚊虫叮得红肿。文福伯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这山里有毒蛇,踩着了别怪老奴没提醒公子。”

赵青愣了一下——这是文福伯这些天来,第一次主动关照自己。虽不是什么好话,但总算开了口。

“多谢福伯提醒。”赵青应了一声,脚下果然更加小心。


采药归来,已是午后。赵青在院中水井边冲洗药材,黄蝶从诊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廊下的阴凉处坐下,看着他忙活。

赵青抬头看见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阿蝶,今天跟文福伯采了不少好东西,够你用一阵子了。你看看我采药的功夫进步了没!”

黄蝶轻轻“嗯”了一声,扇着扇子,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赵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冲洗药材,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些天来,赵青每日都能见到黄蝶,似乎时间回到了在汴京时徐大夫的济安堂。但有功夫便在医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体。虽然只是采药、捣药、打杂,但能常常看黄蝶,听她说一句话两句闲话,便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

赵青正在洗药开心的时候,又想着文福伯始终对自己有怨气,每次来医馆还要小心翼翼。自己虽然不在意,但文福伯毕竟是老人家,且他关心的人始终是黄蝶,心道怎样才能解开文福伯的心结。正思忖着,黄蝶忽然开口道:“阿青,你过来坐。”

赵青洗了手,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与黄蝶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黄蝶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你这些天,辛苦了。”

赵青连忙摇头道:“怎这样说?帮你做事有甚辛苦不辛苦。”

黄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春天的风,拂过便没了踪影。但赵青看在眼里,只觉得心里面暖暖的,这安南的盛夏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蝉鸣声从院子外的榕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聒噪得很。

黄蝶见赵青似有什么心事,便开玩笑道:“怎地?帮我做些事体,耽误了你在书院教书?”

赵青犹豫了一下,听着耳边的蝉鸣,思忖片刻道:“阿蝶,我来帮你做事,求之不得。”

黄蝶侧过头看他,轻声道:“看你,倒似有甚心事,说来听听啊!”

赵青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又沉默了片刻。

“算了,”黄蝶故意道,“知道你在书院有正经事体,不高兴来么,就好好在书院里做,我这里自有阿琼和文福伯帮忙来的。”

“阿蝶,”赵青连忙道:“我只是想……”

“想些什么?”

“被你差遣,怎会不开心?”赵青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福伯他……始终对我有怨恨。这些天我跟在他后面采药,他虽没赶我走,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没原谅我。我这个人,不怕人骂,也不怕人打,就怕……就怕我来了,万一惹恼了他,让你们不开心。福伯不高兴,你夹在中间为难,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晓得福伯最是心疼你的。”

黄蝶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赵青抬起头,看着黄蝶,倒有些不好意思:“阿蝶,你能不能……帮我跟福伯解释解释?你跟他说,我是真心想弥补的,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你说的话,福伯他一定会放在心上。”

黄蝶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蒲扇,轻轻摇了摇,又摇了摇,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的更深一些,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阿青,”她抬起头,看着赵青的眼睛,“福伯是看着我长大的人。从小我没了母亲,父亲又常年在外。我跟叔叔住在一起,是福伯一手把我带大的。我摔了,是他扶我起来的;我哭了,是他给我擦的眼泪;我生病了,是他整夜整夜地守着我。”

黄蝶的声音很轻,但赵青听听得出来其中的分量。

“你晓得,福伯对我来说,是长辈。你说说看,我有什么资格去吩咐他、命令他?”

赵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树上的蝉鸣停了一下又开始聒噪。

黄蝶也继续道:“福伯不肯原谅你,不是因为他糊涂,是因为他心疼我。他亲眼看着我一个人从汴京回来,看着我瘦了,看着我晚上不睡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这股气不出,他怎么肯轻易接纳你?”

赵青低下头,没有说话。

黄蝶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柔,又带着一丝狡黠:“所以啊,阿青,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去跟福伯解释——不,不是解释,是用行动让他看到你的真心。他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只是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你就当……这是第三次考验吧。”

“第三次的考验?”赵青奇道,“怎地还有什么先前考验和之后考验?”

“嗯!”黄蝶笑道,“阿青,你来安南我是相信你的诚意的,但是我在汴京告诉过你,我是个小……姑娘,会发脾气的……嗯……有时候脾气还很大……。”

“怎地我们在大宋的时候,我怎从未见你发过脾气?”赵青又好奇又好笑。

“哼,现在发脾气跟你看,阿好的?”黄蝶故意娇嗔道。

“我晓得了,”赵青道,“我记得你那时候还说,如果我做了你不开心的事,你会教训我。”

说到教训,赵青突然想到了萧朔月,持帚扫屋,朔月她在汴京还好么?

但这个念头一扫而过,赵青知道既来了安南,从前种种皆成过往,强迫自己不再想起萧朔月。

“第一个考验,让你学会一百句安南话,你已经顺利通过了。”黄蝶笑道,“证明你不算太笨!”

黄蝶的话让赵青哭笑不得,心道我的确不算太笨,便道,“嗯,为了能让你原谅我,我就算再笨,也要变得聪明点呢。”

“还有第二次考验呢?”赵青好奇道。

“其实呢,”黄蝶道,“我本来并没想好考验什么,但是就是阿琼这丫头,非要你跟……我上山采药,还碰到野猪。我跟阿琼上山也见过野猪,但从未曾像上次那样惊险。你舍命救我,我很开心,就当第二次考验了,嘻嘻!”

“哦!”赵青道,“看来,野猪还是我的好朋友呢。你考验我,我不怕,就怕阿琼搞出一些什么奇怪的事体,我做不到,又要辜负你。”

“呆瓜,”黄蝶也笑了,“阿琼跟福伯,是陪伴我长大的人,你莫要看轻了他们。”

“怎会呢?”赵青道,“那你说说,这最后的考验到底是什么呢?”

“嗯,”黄蝶笑道,“就是想办法让文福伯接纳你。”

赵青抬起头,看着黄蝶。她的眼睛里有笑意,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像是在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能做到”。

赵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不是因为黄蝶答应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接纳了自己,也相信自己能通过她的家人的考验。

这种信任,比任何承诺都珍贵。

“好。”赵青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目光坚定,“阿蝶,你放心。我一定会让福伯原谅我的。他不是要我拿出真心吗?我就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黄蝶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掏出来干什么?吓唬他老人家?”

赵青也笑了:“那我肯定有别的方式。只是现下还未曾想清楚。”

黄蝶摇着扇子,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暗暗想道,这个呆瓜,还是跟从前一样,说什么都当真。

但黄蝶没有说出口。有些话,不必说。黄蝶看着赵青,只觉得心中涌起一阵甜蜜。

文福伯此时正从厨房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远远看见赵青和黄蝶坐在廊下有说有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哼了一声,把绿豆汤重重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赵青看见了,低声对黄蝶道:“你看,老人家又生气来的。”

黄蝶不以为意:“你怕了?”

赵青摇头:“不怕。就是觉得……他老人家生气的时候,眉毛一竖一竖的,还挺有意思。”

黄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个人,啥辰光怎么学会了这么贫?是不是来到安南,在书院倒学会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青看着她笑,心里比喝了蜜还甜。他想,只要黄蝶开心,就算被文福伯骂上一百遍,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