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五十五章 太后双择断情缘
景德元年(统合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九日己卯
赵青低着头进了营帐。
抬头扫了一眼这小小的营帐,竟然布置了一个小小的辇榻,上面坐着一个慈祥又威严、身着戎装的妇人,正是——大辽国承天太后萧绰。身后还立着两个安静的文士和一个宫女。
赵青知道这便是母亲的姐姐——自己的姨母。
萧朔月也快步立在辇榻之侧。
自从赵青进来,太后便眯起双眼,一眼不眨地看着赵青——一个面容微黑但又英挺的小伙子,身着普通军士装,但看起来又文质彬彬。那脸上还能依稀看出妹妹——萧莺莺的影子。
这是——我的外甥。
而赵青内心也有初见的点滴惊慌,打量着太后——自己的姨母,不怒自威,但又面带慈祥。那熟悉的轮廓、双眼,想来母亲如果还在,应该也是这个样子。
这是——我的姨母。
想起母亲,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看到自己真正的血亲长辈,而且还是母亲的姐姐。想起母亲临终的话——“青青等你长大了,可以去看看母亲的家人。”
母亲——一个养育自己的人,是赵青内心最大的思念。看着跟母亲如此相似的太后,赵青的眼睛湿润了,那一刹那他真想哭出来。
“那……那……是青儿么?”正在赵青惶然的时候,太后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赵青终于从幻想中重新回到现实,他没有忘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也没有忘记帐外等待的黄蝶。
赵青犹豫了一下,撩衣欲行大礼,却忽然顿住——他想起自己是大宋主帅。片刻后,他只是深深一揖,恭声道:“大宋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赵青,见过大辽国太后陛下。”
“青儿啊!太后轻声道,“你真像你母亲啊。我那妹妹……姨母找了她二十年,方知她……她……早已故去了……我萧绰可只有这一个妹妹……幸得还有你……不然姨母要愧疚终生啊。”
太后的泪水也流了下来,身后的文士、宫女、萧朔月都低首侧立。
“姨母!”赵青也轻轻唤了一声,不由得近前一步跪在太后身前,低头啜泣起来。太后也流着眼泪,轻轻拍着赵青的背,“好孩子,长得真好,像我那莺莺妹子。”
萧朔月及身后众人也都轻轻擦拭着眼角。
“起来吧,坐下说话。”太后扫了一眼萧朔月,萧朔月连忙上前扶起赵青。
小小的辇榻刚好坐下两个人。
赵青在犹豫是不是该把怀中的指环取出来,但想着还没说到议和之事,心中忐忑。
“青儿,太后替赵青拭去脸上的泪水道,“你小小年纪,竟能做到都部署,还在阵前重创我大辽第一悍将,也显我萧家儿女之才。”
“姨母,你过誉青青了。”赵青连忙道。
“青儿,你虽生于南朝,但终究是我萧绰的外甥,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宝贵的礼物。太后的神色逐渐威严起来,“我承天太后的外甥流落民间,流落南朝,这世人会是如何看待姨母?我听你朔月表妹曾言,你母亲故去,流落民间,无人照顾于你?你母亲便是我的亲妹妹,这大辽萧家便是你永远的家!”
赵青听太后如此说,心中不由得有些恐慌起来,但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太后的声音很轻,环伺侍立之人皆低首默然不语。
“想那都部署又是几品官员?太后接着道,“没得辱没了承天太后的外甥。萧挞凛那厮,不知进退,飞扬跋扈,自恃重兵,便生忤逆之心。今朕外甥——赵青,替朕扫荡群丑。立此大功,文治武功皆不世之才。大辽——华夏之正朔,朕——代天巡狩,赏罚分明,特加封赵青——南院大王,领南面兵马大元帅。青儿啊,跟姨母回大辽——回自己真正的家。姨母也知你留恋南朝,你跟姨母回去,辽、宋罢兵,共享太平,你看可好?”
太后说完,环伺之人更安静了,每个人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一记闷锤敲在赵青的心上。
帐外的黄蝶也只觉得自己的心头砰砰作响,也几乎压制不住那不安之心。
赵青头脑中一片惶惶然,心道,“该如何是好?”
太后看赵青惊慌,突然眼神一厉,高声道:“翰林学士何在?”
旁边辽国翰林学士躬身上前:“微臣在!”
“还不为南院大王速速拟旨!”
“微臣领命!”
“青儿啊,上前点,太后柔声道,“让姨母再仔细看看。”
赵青知道再不能迟疑,立刻起身,猛地跪在太后面前道:“太后……陛下……姨母,万万不可!”
太后挥手,翰林则退了下去,静待后续。
太后看着赵青道:“想是姨母吓到你了,快快起来,起来说话!这南院大王可不是人人可做得。”
萧太后脸色又转慈祥,看着赵青,温声道:“青儿啊,待我们稍事休息,就返回大营。你跟我回大辽,我们娘俩再好好聊聊。你看如何?”
“姨母,赵青稳定了一下心神,张忠义那坚毅的脸和黄蝶充满柔情的眼神出现在脑海里,定了定神,朗声道,“尽孝于姨母本是青青应为之事,也是为宋辽和平计。想青青生于宋,长于宋,大辽虽是我故土,但此刻我若与姨母返回大辽,姨母把青青置于何地?青青又该如何面对养育我的宋人?若青青做无义之人,又怎能做尽孝之人!”
赵青此刻心也慢慢安定下来,心道,“安心!安心!此时此刻,我心如何想,我便怎么说。”
“姨母!”赵青朗声道,“青青在南朝,虽拜都部署之职,但在南朝自有一位黄姑娘为我做主,我跟你回去,我须得问问黄姑娘是否同意。黄姑娘此时便在外等候,待青青寻来黄姑娘,让她来见您老人家。”
帐外,黄蝶的眼中已经泛起了光,只是没有人看见她眼中的光。此时此刻,黄蝶只觉得是如此的心安,又是如此的不安。
“若青青未得黄姑娘相允……”赵青咬着牙道,“青儿誓死难从命!”
萧朔月、周围众人头更低了,这种地裂天崩之话,还是第一次在太后面前听到。
“黄姑娘……黄姑娘!”太后轻声低吟道,她看着赵青,眼神充满了疑惑又转换成慈祥,接着又转换成威严,再转成犹豫,“青儿啊,什么样的姑娘抵得过咱姨甥之间的亲情啊?你可知,这世上可就咱娘儿俩最亲了啊?是不是姨母吓到你了?你不体谅一下姨母这个老太婆么?大辽萧家那可是你的家啊?”太后的声音更轻柔了。
马颊河上的风吹过,在帐外呜呜作响。
赵青跪地,胸口起伏如浪。
“姨母!”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青青未得黄姑娘相允……誓死难从。”
黄蝶的手心全是汗汗水,剧烈的心跳都感觉不到了。
“还不把你表哥搀扶起来?”太后对身后的萧朔月轻喝道。
萧朔月快步上前,再次扶起赵青,轻轻握了下赵青的手,眼神里有哀怨,有爱,有恐惧。
赵青站起来,看着慈祥又威严的太后,思忖片刻,突然面带微笑,恭恭敬敬道:“姨母,青青自小便有回草原故土的梦想,但母亲教导说,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做出自己的选择,心安之处才是真正的故乡。我问母亲,怎样才算心安?母亲说各人有各人的心安,母亲的心安便是宋辽再无战火,两国百姓永享太平。”
赵青扫了一眼萧朔月,接着道,“姨母您老人家天威慈祥,若您能实现母亲未竟之理想,我想母亲在天上也可心安了。即便那万世之后,后人盛传您老人家的美名。想青青虽长于民间,流于江湖,但母亲教导,未敢一日或忘。 青青也从无意于大将军、大王。其实早已有心安之处,那便是黄姑娘。请姨母得知,青青已得南朝家中长辈所允,一世一生照顾黄姑娘,待青青回去,与黄姑娘共结连理,便带黄姑娘来大辽看望侍奉您老人家。”
赵青的话掷地有声,萧朔月任由脸上的泪水滑落,黄蝶的泪水也打湿了衣袖。
“罢了!罢了!”太后拍了一下凤榻。
但太后终究沉静了,似乎抽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终究无法强迫这个跟自己有共同血脉的孩子。
“青儿啊,好孩子,来姨母跟前儿。”
赵青走近了太后的凤榻。太后抬手,颤抖着抚摸着赵青年轻的脸庞,“你在宋地长大,想留在宋地,也是应当。你母亲说的对,打了这么多年仗,百姓疲敝,姨母也再不想打了。但你也要体谅姨母,姨母的一些决定,也是身不由己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只有赵青和身边的萧朔月听到。
太后突然眼神一厉,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她高声道:“翰林学士何在?”
旁边翰林学士躬身上前:“微臣在!”
太后道:“听我口谕,即刻拟旨:”
“大契丹国皇帝致大宋国皇帝:
我大辽国雄视草原,大宋国中原开基。 然兵戎相见多年,民生疲敝,百姓凋零。 我大辽国愿与大宋国即刻休兵,永享太平。
今闻,大宋国秦郡王、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赵青,英武神勇。 我大辽国萧氏贵女,萧平章事之嫡女,封永平公主朔月,聪慧颖达。 我大辽国皇帝,欲两国联姻,永结秦晋之好,两国永享太平!”
“大契丹国皇帝再致大宋国皇帝!”
太后说完,赵青只觉得像惊雷一样,脑袋嗡嗡作响!
太后握住赵青的手,轻声道,“青儿莫怕,你中意那黄姑娘,姨母许你那黄姑娘相陪于你,绝不食言!”
帐外的黄蝶,同样觉得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
萧朔月的眼睛亮了,但她看向赵青悲痛却决绝的侧脸,又望了一眼太后,最终,明亮的眼睛又暗了。
太后道:“请皇帝印!”
翰林立刻上前。
赵青想要阻止,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太后却挥挥手,对翰林道:“先拟好!”
“回太后,都拟好了。”
太后沉声道:“听着!再拟一旨:我大辽国雄兵百万,据草原而临天下,华夏之正统! 叵耐宋国赵家小儿,侵夺我土,害我百姓!今,大辽国大皇帝以仁义之师,吊罪罚难,拯万民于水火。 三军整饬,即刻待发,挥师南下!”
太后顿了顿,问道:“拟好了吗?”
翰林学士声音带着哆嗦:“太——太后!拟好了!”
众人又惊呆了,萧朔月眼神沉重。
但太后却并没有用印,柔声对赵青道:“青儿啊,姨母的难处你想想,两国和平,岂是我这个老太婆一句话可以实现的?你接了这联姻的旨,姨母才能给大辽一个交代。否则战况正烈,又有谁一句话便能停战,你身有宋辽皇室血统,也只有你的分量,两国联姻,才能消弭战火,对宋辽两国都有交代。你朔月表妹,你早就认得的,才智不陋,总配得上你。”
“青儿啊,”太后抚其面,指尖微颤,“你说的那个什么黄姑娘……你接了这旨,姨母便允你携黄氏同归,朕便赐她安南郡主——君无戏言。”
赵青的脑袋彻底清醒了,他在帐内似乎望向澶州的方向,似乎想寻找黄蝶,想看看黄蝶清澈的双眼。若拒婚,战火再起,阿蝶亦难逃兵燹;若应允……至少能护她周全。
赵青脸上挂满了泪水,沉声说道:“太后,青青愿意迎娶朔月!”
话音落下,马颊河来的风也安静了,赵青已经忘了怀中的指环,只有一种冰冷的虚脱,从指尖蔓延到心房。
太后暗中哆嗦的手也安静下来,泪水也涌出来了,脸上露出了欣慰至极的笑容。
“都撰写好了吗?宣读圣旨!”
翰林出前,宣读重新撰写的圣旨。
大契丹皇帝谨致书于大宋皇帝陛下:
自晋室失驭,中原板荡,我太宗皇帝援石氏以定燕云,遂有北土。贵朝受周禅而宅中夏,亦承正朔。然兵连朔漠,烽照黄河,士卒暴露,黎庶流离,非两国生灵之福也。
朕夙夜思之,与其角力争胜于疆场,曷若修好结亲于宫闱?闻大宋秦王赵青,宗英俊杰,兼资文武,镇守北陲,威名远播。朕有后族之女,北府宰相之嫡嗣,名曰朔月,贞静有仪,聪慧明达,已封永平公主。愿奉巾栉,以侍贤王。
倘蒙允诺,则甥舅之礼既成,干戈可化为玉帛;关市通而边氓安,书轨同而天下宁。此非独朕之愿,实苍生之幸也。
伏惟陛下念久战之弊,察和亲之利,特赐俞允。临楮翘望,不胜恳切之至。
萧朔月的眼睛这次真地亮了。
只有躲在帐外的黄蝶,已经控制不住眼泪!
黄蝶心道:“阿青的选择是对的!一个人的幸福,始终比不上亿万百姓的生灵涂炭!朔月姐姐,那么美,她配得上阿青。”她想到了老和尚的话——莫要索取,只需给予,莫要让求不得,变成已失去。
黄蝶只能感受到自己脸上的泪水,却看不到赵青脸上跟自己一样挂满的泪水。
黄蝶悄悄地后退了。
马颊河的风,卷起了沙尘。
谁能看见那渐渐模糊了的披风!
谁能看见那模糊了的纤细身影!
谁又能感受到那枚指环,冰凉如泪!
又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