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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一 风起沉落 第十章 长者将远行

时序悄然流转,灼热的仲夏声势渐弱,让位给一片更为沉静、疏朗的初秋光景。

村外那条滋养着田地的小河,水势不再那么丰沛湍急,变得清澈而舒缓。广袤的田野里,粟麦的青绿渐渐褪去,沉淀为一片望之令人心安的饱满金黄。

在这段日子里,张忠义依旧如过去一般,每隔十数日便会踏着固定的节奏前来小院探望。他沉稳的身影出现在柴门口,永远是赵青最期盼的时刻之一。他不仅按时送来维系母子二人生活的钱粮,更会仔细考校赵青的武艺,并在那槐荫下,将长拳与盘龙棍法的要诀一一拆解,亲手矫正赵青的每一个姿势。少年的武艺在他的点拨下,肉眼可见地日益精进,身形也愈发挺拔矫健。

而与武艺一同成长的,是他的心性。自得母亲传授般若心法后,赵青便每日勤修不辍。他渐渐发现,每当练武后气血翻腾、或因难题而心浮气躁时,只消依诀静坐,深长呼吸,便仿佛有一股清凉的泉水自心田流过,将那焦躁之火悄然浇灭,胸中复归一片清明。

刘英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着儿子拳脚间少了几分稚拙,眉宇间添了几分沉静,心中自是慰藉。小院之内,读书、习武、操持家务,生活仿佛会如此这般平静地循环下去。

然而,当她偶尔独坐,目光掠过院中那棵开始悄然飘落几片黄叶的老槐时,一丝难以言喻的预感,如同水面的涟漪,轻轻荡过心底。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无意识地将手中的绣活握得更紧了一些。

时值咸平元年七月,流火之月。小院中那棵老槐树已悄然换了容妆,浓密的绿叶边缘染上些许焦黄。风过时,已有三两片早衰的叶子打着旋儿,静悄悄地落在地上。

树荫下,刘英英正就着午后渐趋柔和的光线做着绣活。赵青则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书卷摊于膝前,清朗的读书声与初秋的虫鸣声交织在一起。

柴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张叔叔!”赵青眼尖,立刻放下书卷,欢快地迎了上去。

张忠义迈入院内,风尘仆仆却步履沉稳。他先整了整衣冠,行至刘英英面前,郑重抱拳躬身:“夫人,忠义前来问安。”

刘英英放下手中针线,含笑颔首:“忠义辛苦了。看你这一身尘土,路上可还顺利?”

“托夫人的福,一切安好。”张忠义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明显比往日更显沉重的布囊,轻轻放在石桌上,“夫人,枢密院钧令已下,命我三日后前往澶州巡查军务。行程虽紧,但最多不过一月或半月的工夫。这些用度足够夫人与青哥儿两月之需。一旦任务完结,忠义即刻返回。”

刘英英闻言,沉吟片刻,方抬眼望向北方,轻声道:“澶州……如今那边,可还安稳?”

张忠义神色一凛,垂首答道:“夫人明鉴。近日北边确有些许异动,辽人游骑频频窥探。但朝廷已严令各军谨守边防,不得轻启边衅。此番巡查,正是为了震慑宵小,防患于未然。”

一阵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刘英英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划过,声音里带着几分萧索:“能不起战端最好。一旦开战,苦的终究是百姓。”

“夫人仁心。”张忠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今朝廷以稳为主,将士们也严阵以待。忠义此去必定谨慎行事,绝不主动生事。还望夫人宽心。”

刘英英微微颔首,目光仍望着远方:“你既如此说,我便安心了。去吧,军国之事,一切须小心谨慎。”

“是。”张忠义躬身行礼,“忠义告退。”

他转身时,看见赵青正捧着茶站在廊下,便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青哥儿好生读书习武,照顾好母亲。”

待张忠义的脚步声远去,小院里重归寂静。刘英英独坐树下,手中的绣活久久未动。秋日的阳光透过渐疏的枝叶,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时如逝水,倏忽间便从七月流到了八月。

院中那棵老槐树黄叶愈多,秋意一日深过一日。清晨起来,阶前已铺了薄薄一层落叶,风里带着明显的凉意,需得添件夹衣才能抵挡。远处的田畴里,金色愈发浓重,农人们开始忙碌着准备秋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收获前的忙碌与期待。

这日清晨,刘英英盘算着家中日常用度,油盐将尽,需得去村头铺子添补些。她像往常一样,走回内室,从柜中取出那个盛放银钱的旧木匣。

匣子入手,她心下便微微一沉。重量似乎比记忆中轻了许多。

她打开匣盖,里面只剩下几块散碎银角和一小串铜钱,孤零零地躺在匣底,与记忆中张忠义上次留下的那个沉甸甸的布囊相去甚远。她将它们一一取出,在掌心细细点数,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怎的……只剩这些了?”

她低声自语。

这笔钱,按往常的用度,支撑母子二人简朴度日,本该绰绰有余。她仔细回想,并未有额外花销,或许是近日米价略有浮动,又或许是为赵青添置纸笔多费了些……零零总总,竟在不经意间消耗至此。

她原以为张忠义至多一个半月便能返回,届时自然接续上。可如今已整整一月多过去了,官道上却始终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北地边情究竟如何?他是否安好?这些往日被刻意压下的担忧,此刻随着指尖触碰到的、日益减少的钱财,一同清晰地浮上心头。

她沉默地将那不多的银钱重新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发出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立在原地思忖片刻,她终是将那串需得购买的油盐暂且压下,把木匣小心地放回原处。

“且再等几日看看。”

她对着空寂的房间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服自己。转身出屋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北方。那里,天高云淡,一行南迁的雁阵正掠过寂寥的长空。一种无形的东西,仿佛秋寒一般,悄无声息地浸透了这方小小的院落。

又挨了几日,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在脸上已带着明显的寒意。这日傍晚,母子二人用过简单的晚饭,赵青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院中摆弄几根柴棍,模拟着张忠义教他的阵型。

刘英英坐在门内,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看着儿子浑不知愁的背影,手下无意识地捏着那个已然空瘪大半的钱袋。她知道,不能再空等了。

“青青,”她出声唤道,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格外温和,“天冷了,也不知你韩奶奶和小三子如何。我们……去看看他们可好?”

赵青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出欢喜:“好啊,母亲!我正想找小三子看看我新学的棍阵呢!”他放下柴棍,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就去加件衣裳!”

看着儿子雀跃的背影,刘英英心下稍安。她也起身,为自己和儿子各取了一件厚实的夹袄换上。母子二人收拾妥当,掩好柴门,便踏着渐浓的暮色,朝韩奶奶家走去。

北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巷口打着旋儿。赵青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跟母亲说话,呵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里结成一小团白雾。刘英英跟在他身后,拉了拉衣襟。此行虽说是探望,但她心里清楚,这一步,是为了青青不得不迈出的。

暮色渐沉,村子里的土路被北风吹得干冷。刘英英领着赵青,从村东头自家那还算齐整的篱笆小院出发,沿着蜿蜒的村中主路,一路向西走去。

路旁几户人家已早早掩了门,烟囱里冒着断续的炊烟,偶有犬吠声从院墙内传来。路过村中那口老井时,正碰见王屠户家媳妇提着水桶往回走,双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越往西走,脚下的路似乎越发窄了些,两旁的屋舍也显得比东头更为低矮、陈旧。

不多时,韩奶奶家便到了。那院子就在村西头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旁,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透着贫寒的光景。

一圈稀疏的竹篱笆歪歪斜斜地围着,勉强划出院落的范围。院门是用几块旧木板胡乱钉成的,虚掩着,门轴似乎已经朽坏,看着摇摇欲坠。透过篱笆缝隙,可见院子里地面坑洼不平,散乱地堆着些柴草和不知名的杂物。角落搭着个简陋的鸡窝,此刻里面却静悄悄的。三间低矮的茅草屋黑沉沉地立在暮色里,窗纸泛黄,甚至有破洞被寒风吹得呼呼作响。唯有堂屋,透出一点如豆的微弱灯光,显示着这里尚有人居。

赵青熟门熟路,上前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朝里面喊道:“韩奶奶!小三子!我和母亲来看你们了!”

赵青的喊声刚落,东头那间亮着灯的屋里便传来了响动。

先是小三子像只小猴般“嗖”地窜了出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青青!”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立刻凑到一处,挤在院角,比划着说笑起来。

紧接着,韩奶奶也撩开那厚厚的旧布门帘,探出身来。她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光,眯眼看清来人,脸上立刻堆满了淳朴而热络的笑容:“哎呦!是赵家娘子和小官人来了!这大冷的天,快,快屋里来坐,外头风硬,可别冻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旧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前来。

刘英英微微颔首,柔声道:“叨扰奶奶了。想着天凉了,过来看看您和小三子。”

“哎呀,娘子您太客气了,心里还惦着我们这老婆子。”韩奶奶连忙摆手,热情地引着刘英英往屋里走,“赶紧进屋,屋里头好歹暖和些。”

刘英英随着韩奶奶踏入屋内,只觉那屋子低矮,显得有些逼仄。土墙被经年的烟火熏得发黑,只在靠近屋顶处开了一个极小的高窗。屋内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旧木桌和几条长凳。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靠墙摆放的那架旧纺车。它就摆在油灯旁,显然是经常使用的位置。纺车的木架上已经磨得发亮,上面还缠绕着未纺完的麻絮。旁边的一个破箩筐里,堆放着些待纺的麻纤维。

刘英英目光敏锐地注意到,纺车的轮轴尚未完全停止转动,仍在微微惯性晃动着,旁边凳子上放着的麻絮也显得有些凌乱——显然,在她们到来之前,韩奶奶正就着这昏暗的灯火,在纺车前忙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