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六章 北方来函

“官人,”文福伯咳嗽一声,走了进来道,“这里还有你的两封书信。”

“哦!”黄蝶惊讶道:“家里怎会有阿青的信?是谁写给阿青的?”

“是一个叫萧朔月的姑娘,说是北风马场的掌柜。”文福伯对黄蝶道,“大概在老爷离家前的十日左右,萧掌柜便寻到咱们家,说是要找赵官人。我问她何事,她说是小姐你跟赵官人的朋友。且萧掌柜似乎知道小姐和官人去江南未归,所以便留了两封书信给老奴,并交代老奴要亲手把信交给赵官人。那萧姑娘还赏了老奴二两银子。小姐,对老奴来说,二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文福伯说着便把信递给了赵青。

“文福伯,”赵青接过信道:“那萧……掌柜有没有说些什么?”

“那倒没有,只是说事关重大,交代老奴一定要亲手把信交给官人。”

黄蝶对赵青道:“既是朔月姐姐留给你的信,你自己先看吧。”

“嗯。”赵青道。

赵青又仔细看了看手中的两封信,其中一封信密封完好,但信封上却未曾有任何文字,心中不觉奇怪。另外一封上书:“朔月敬请青哥亲启——”为萧朔月秀丽的字体。

赵青转过身,以便与黄蝶同看,展信如下:

青表哥台鉴:

见字如晤。此信落笔,心如油煎。往日种种,或真或隐,时至今日,已不得不尽言于你。请兄暂且勿惊勿怒,容表妹朔月,作此最后之剖白。

第一言,血脉至亲。 我曾与兄言:兄之母,与我朔月本是同族。但兄母,更是我大辽承天太后萧绰陛下一母同胞之亲妹——讳萧莺莺者。即莺莺夫人与妹同族,妹当称莺莺夫人为小姑母。青哥,你便是妹之表哥。妹告兄知:廿年前,莺莺姑母未知何故,流落南朝。廿年来,太后陛下未曾放弃寻找莺莺姑母。此次来南朝,南下之时太后陛下亲自交代妹,暗寻莺莺姑母,便是妹之头等大事。今岁之春,妹将莺莺姑母之事报于太后。太后陛下闻讯,悲喜交集:悲失妹之心痛,喜二十年思妹之心,今尽系于兄。往日我有所隐瞒,实因使命在身,情非得已。然此一节,天地可鉴,绝无虚假。你身体里流淌的,是我大辽最尊贵的萧氏血脉。且妹畏于太后天威,不敢擅专,故未敢告兄知此关节。

第二言,太后之命。 陛下道,兄是太后唯一外甥,故陛下有严旨,无论何法,必须迎兄北归。此非寻常差遣,而是姑母以太后之尊,对朔月发出之国家敕令。廿年思妹之情,今尽在兄矣。太后言道:廿载愧疚思念煎熬之下,骨肉亲情,思之常常彻夜难眠。又言:我承天太后之甥,岂可流落南朝?有太后陛下亲笔书函在此,兄阅后便知。妹无力抗命,亦知……此命对兄何其沉重。

第三言,我心我情。 青哥,妹知你心属黄蝶,志在平凡。我曾痴想,或可两全,甚至痴想,盼兄可允妹与黄蝶同行。妹心知,兄光明磊落,而我太过天真,但妹对兄思念之情,便如兄对黄蝶思念之情;兄待黄蝶之心,正如妹待兄之心。便问兄,我朔月何错之有?我羡慕你们,亦敬佩兄。然,时局已非往日你我纵论天下、欲以微力止干戈之时。大战将至,汴京首当其冲。兄之契丹身份一旦有毫厘泄露,在南朝便无立锥之地。大辽,却是兄之故国,纵有千般不愿,也是兄之生路。且兄乃太后之亲甥,北返大辽,正所谓合情合理也。便是黄蝶,妹一向爱之,待之以亲妹子。黄蝶与兄同返大辽,妹以死相保黄蝶妹妹之安宁,兄无须担心。

第四言,现实利害。 莫再犹豫。北风马场张贵,兄相熟之人,可前去寻之。妹已交代张贵,以死护送兄与黄蝶妹妹出南朝。想黄蝶妹妹故土安南,兄曾言要护佑黄蝶。故妹思之,兄或有南下之意,但想那安南万里迢迢,关隘重重,战端一开,处处险阻。而北上,虽有颠簸,终点却是兄之故土。人常言:情深不寿,局势诡谲云涌,此乱世尤甚。兄欲佑护黄蝶妹妹周全,需先保自身无虞。此中道理,兄细思之。

战端开时,妹在汴京等待兄万分焦灼。然太后陛下有谕:命妹与刘宝携青哥北返。临行时,无缘再亲见表哥。想到此处,落笔时思兄之情,泪如雨下。兄阅此书时,妹与刘宝已无奈北返。然妹未完成太后之圣谕,又恐天威震怒,未知生死若何。

言尽于此,泪落纸上。 往日隐瞒种种,妹有苦衷。写此书时,妹情不能自已,再泣再盼,再盼再泣,惟盼青哥念你我往日情分、太后之苦心,更看在兄与黄蝶妹妹未来性命安危的份上——

即刻北返。

万望珍重,速作决断。妹与刘宝,在草原设宴以待兄与黄蝶妹妹北归,一家人终须团圆。

妹 朔月 顿首再拜
景德元年八月廿日


“阿蝶,”赵青的脸苍白,哆嗦着对黄蝶道,“我……是萧太后的外甥……萧太后是我母亲的亲姐姐……”

“先莫要想,还有另外一封信呢,且打开看看。”黄蝶也吃惊非小,但还是镇静地应道。

赵青哆嗦着打开了另外一封信,展信如下:

青儿吾甥:

日前忽接朔月来书,惊闻吾妹——汝母莺莺之确讯,悲喜交加,涕下沾襟,辗转难以入眠。二十载魂牵梦萦,几度塞雁南飞,空盼归音。不意天人永隔,吾妹竟埋骨异乡,唯遗汝一脉,如风中之烛,飘零于南朝市井。吾闻之,心痛如绞,愧怍深重。是吾无力,未能早定寰宇,护吾骨肉周全。心极痛之,汝知之乎?

汝母少时,与吾骋马草原,顾盼神飞,有林下之风。每思及此,恍如昨日。彼时战祸绵延,致使姊妹离散,此乃家国之大恸,亦吾终生之憾。今得汝消息,恍若吾妹精魂不灭,托汝以见。莺莺为汝取名“青”,吾想或是寄望汝,如青青松柏,傲霜而立?此名甚好。

汝之表妹——朔月言,汝虽出身清寒,然敏而好学,不坠其志,立身以正。此皆汝母教诲之功,亦见吾萧氏血脉中之坚韧。汝之自立,姨母心甚慰之。然每思汝母当年之明珠暗投,汝今日之才俊困守,便觉剜心之痛。萧家之人,岂能久为南朝布衣?

吾遣朔月南下,非为国事,实为家事。姨母——大辽承天太后,承继正朔,统御北疆,睥睨天下,却令至亲流落,未能享一日之安宁。此心此憾,日夜煎迫。青儿,且早归姨母处。

青儿吾甥,汝念姨母垂垂老矣乎?信笔至此,泣下难忍,泪湿袍袖。姨母告汝知:此非诏令,姨母以家族尊长之心,唤汝归巢。

今南朝风云已变,山雨欲来。汴京虽富,非汝久安之乡。大辽方为汝血脉之源,家族之根。临潢府中,汝母旧居庭院依旧,所植白杨已亭亭如盖矣。姨母在此,可护汝周全,可正汝之名。汝归来,当以国戚之礼相待,授以官职,许以府邸,令汝才学得展,不至埋没。此非赏赐,乃物归其本。汝母之尊荣,汝应得之前程,待汝归来,皆还于汝。

吾知乍闻此事,汝心绪必乱。然血脉之亲,岂可割舍?汝母生前,可曾对汝言及草原、谈及故乡?可曾北望兴叹?吾思忖,定是有的。此乃血脉天性。今姨母代汝母,完此夙愿。

见字之后,望汝慎思。即随汝朔月表妹北返,勿再迟疑。前程万里,姨母为汝铺就。风霜雨雪,自有萧家为汝遮蔽。

临书怆然,企盼归辇。

汝姨母 萧绰 手书
统和二十二年 七月初五

钤“承天皇太后御笔”朱印


文福伯不知何时已退下了。

赵青与黄蝶对视一眼,脸色更苍白了。窗外的夜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而桌上的灯焰,映得赵青脸上明灭不定。

赵青心底深处,虽然早已想过自己的母亲刘英英——便是萧莺莺。但母亲从来只告诉自己叫做刘英英,自己也只承认母亲是刘英英。但萧朔月和太后的信——把赵青击倒了。

母亲,赵青心底唤了一声,我该何去何从?如果我真的是太后的外甥,阿蝶会不会抛下我?亦或我该带阿蝶归去大辽?

母亲在世时也给赵青描绘草原的美丽,而母亲故去后,赵青少年时也曾梦想回草原,去寻找母亲的家人。孤独的少年、青年,他也像普通的孩子一样渴望家人的爱。但自识得黄蝶,才懂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才明白了生的意义。才明白母亲最后说的话——见不见母亲的家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自己真正喜欢的姑娘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赵青无助地看着黄蝶。

黄蝶内心也惶然,但面上依旧是那么镇定,握紧了赵青的手,“阿青,你先莫要着急。我们且先休息一下,吃些东西。你容我好好想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