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七章 国用边备策
北风马场隐秘议事厅。
萧朔月回到北风马场时,暮色已四合。她未卸披风,径直步入议事厅。刘宝正俯身查看案上的舆图,闻声抬头,见她面色微白,眼尾却泛着薄红,心下已猜着七八分。
“表妹,”他搁下手中炭笔,声音压低,“情形如何?赵青表弟……作何打算?”
萧朔月未答,先自案边提起凉透的茶壶,斟了半盏,仰颈饮尽。茶汤苦涩,恰合心境。
“唉。”一声轻叹,似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
刘宝眉头微拧:“不顺利?”
“青哥他……”萧朔月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盏,声音低了下去,“心里只容得下一个黄蝶。任我如何陈说,亦不肯转圜。”她忽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甘,“我朔月平生,未曾这般……不服气。”
刘宝怔了怔,随即摇头:“表妹,眼下是什么时辰?你怎还困在儿女情长里!我问的是正事——那桩大事,赵青表弟究竟应是不应?”
萧朔月别过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又是一叹。
刘宝静了片刻,语气稍缓:“罢了……赵青表弟才具过人,你属意于他,原也应当。以你的眼界,世间能入目者本就不多。只是如今局势迫在眉睫,轻重须得分明——他到底如何说?”
“表哥说得是。”萧朔月闭目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嗓音已恢复平素的清冽,“是我失态了。危急关头,岂可……罢了。”
她转身正视刘宝,目光渐凝:“表哥放心,青哥已应允相助,助我等搜集宋国情报。”
刘宝神色一松,旋即追问:“那他可知晓……与我们的亲缘?”
“表哥怎么糊涂了?”萧朔月微微蹙眉,“赵青心志坚毅,若此时将血脉渊源和盘托出,我等便再无余地。故而我只告知他,他是我族中贵人,系出名门。至于与你我的表亲之谊……尚未点破。”她停顿片刻,语气转肃,“此事还望表哥慎言,莫要轻易漏了底细。”
“我省得。”刘宝颔首,“还是表妹思虑周详。”
他踱至窗边,沉吟道:“既有赵青表弟援手,此事便多几分把握。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表妹可有计较?”
萧朔月静思片刻,方缓声道:“若要阻战火重燃,无外乎两途。其一,向朝中证明宋国国富民强,边备修整,此时开战,我大辽难占便宜;其二,取得宋廷主和之策的确凿凭据,证实现下非是启衅良机。”
“表妹所见透彻。”刘宝转回身,面露难色,“只是这两桩皆非易事。欲证宋国财力,须得赋税岁入之数,此类文书藏于三司诸库,岂能轻易得见全貌?至于宋廷枢要之议,恐需潜入禁中或枢密院方能得手……其间凶险,不言而喻。”
“表哥所言甚是。”萧朔月目光沉静,“然事在人为。太后陛下遣你我南来,岂有退路?纵然力薄,也当竭尽所能。一旦烽烟再起,生灵涂炭,你我有何面目回见太后厚望?”她语声渐坚,“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朔月唯求上报太后知遇之恩。”
刘宝肃然正色:“表妹有此胸襟,怪不得太后对你另眼相待。方才是我失言了。”
萧朔月摆摆手,转而问道:“此事容我细细思量,欲速则不达。倒是你在武备堂中,近日可有所得?”
“无非是每日课业,驯马练兵,并无异状。”刘宝说着,忽想起一事,“是了,岁末将至,朝廷照例向国子监及各学征集策论,今年武备堂新生亦在其列。学监已传下话,可独自或合撰《国用边备策》进呈。”他摇了摇头,“云骑苑那些同窗多是武夫,通文墨者寥寥,怕也无人真会应承。眼下情势紧迫,我想着,不如将心力尽数放在助表妹搜集情报上。”
萧朔月闻言,眉尖微扬:“表哥,此乃良机。”
“良机?”刘宝不解。
“撰拟《国用边备策》,必要参详旧档,查考文书。”萧朔月眸中闪过一丝亮光,“你可寻青哥……就说自己文墨有限,却有心参与,邀他联手。以他性情,多半不会推拒。借撰策之名,便可正大光明调阅近年卷宗——纵是些机要文书,亦在情理之中。”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青哥昔年曾任库吏,与旧日上司王主事素有交情,行事更为便宜。此机若失,恐难再逢。”
刘宝眼中骤亮:“表妹高见!若得如此,他日我……”他话至一半,忽又迟疑,“只是赵青表弟既已知晓你我契丹身份,对我只怕已存戒心。此时邀他合作,是否唐突?”
“你二人本就投契,青哥非心胸狭隘之辈。”萧朔月语气平静,“若他犹疑,你可直言:在此所学所察,他日归辽,或可助你在主和派中立足,于宋辽皆有益处。青哥是明理重义之人,你好言相商,此事可成。”
刘宝抚掌:“表妹洞若观火!赵青表弟品性高洁,必不疑有他。此计……甚妥。”他略一思索,又道,“借此亦可观其才具,若他日真能归辽,堪为大用。”
萧朔月轻轻摇头:“随你如何想。唯有一言——眼下情势,更须谨言慎行,万不可操之过急。”
“表哥明白。”刘宝郑重点头,“一切依表妹筹划而行。”
窗外夜色愈浓,两人对坐无言,各怀心思,唯闻更漏声声,滴答如催。
大理国贡院驻汴邸店深处,秘密议事厅。
“英叔。”高韦煊面色阴沉,“北风马场近日有何新动静?”
“世子。”高士英躬身道:“据我们的人暗中调查,那北风马场原是汴京本地人所开办,原来叫做‘顺福’马场,一年前由河北东路的一伙人高价盘下,改名‘北风马场’。后来便由刘宝和萧朔月两人接手。这两人甚少与朝廷官员往来,多喜与汴京城的富商交游。刘宝、萧朔月等人似乎也无窥探朝廷之意,多喜四处游历。后来那刘宝更是考取了朝廷督办的武备堂,亦专心课业,还算优秀。那马场也依然照旧做着看似普通的马匹生意,也无甚变化。刘宝从河北带来的伙计也大概只有二三十号人,其他伙计多是原来‘顺福’马场的旧人,或从本地新招募之人。所以高俊才轻而易举地混入了马场,做了夜班马夫。”
“嘿嘿!”高韦煊笑道:“英叔你想,这么大的马场生意,领头的却是两个年轻人,四处交游,生意却纹丝不乱。伪装成马场生意人,却喜四处游历,什么样的南下之人会这么做?”
“懂了!”高士英道:“看来这两人……”
“不可说!”高韦煊打断道:“记在心里即可,好生谨慎地做事。高俊可还有发现?”
“据高俊所察。”高士英躬身道,“近一两个月来,刘宝的交际异于往常。他假托马匹生意,开始逐渐增多与宋国官员交往,不仅与群牧司、进奏院几位旧识往来陡密,更开始大肆结交三班院中一班不甚得志的武官子弟,连日饮宴击鞠,颇为招摇。”
“所为何事?”高韦煊眉梢微挑。
“面上看,皆是商贾攀附的寻常手段,并无破绽。蹊跷处在于,”高士英声音压低,“月前他竟专遣心腹以厚礼拜访一位仅有一面之缘的监当官。”
“嗯。”高韦煊指节轻叩案几,“这便与我北边所得消息对上了。”
“世子,”高士英趋近一步,“局势果有变数?”
“北地草原连遭白灾,饥荒遍野。”高韦煊目光渐冷,“辽国主战之声日炽,恐有南窥之念。这风平浪静……怕是要到头了。”
高士英倒吸一口凉气:“难怪刘宝这般蠢动。”
“世子,高俊还有消息禀报。”高士英接着道:“明面上,那萧朔月确是掌柜,刘宝见之亦执礼甚恭,场中众人皆以其为尊。然据高俊在厩后、账房等僻静处多次窥见,每当二人独处,萧朔月则神色恭谨,刘宝则言语甚少。依老臣之见,这尊卑恐怕是颠倒的——刘宝方是真正主事之人,萧朔月更像是个摆在明处的幌子,实为护卫首领一类的人物。”
“主人与扈从互为隐蔽,倒也聪明,有趣得紧。”高韦煊轻笑道。
“告诉高俊,”高韦煊语气转厉,“依旧只看不动,万不可有丝毫痕迹。但想如此紧要之事,恐高俊一人独木难支。”
“世子但请放心!”高士英轻声道:“此事老臣早有安排。刚刚老臣已言明,那马场伙计甚多,且新招募之人甚众。月前马场招募之时,老臣已先后遣雷升、杨胜二人潜入。一人为夜班马夫,策应高俊;一人为清运夫,交通内外。这两人都是聪明谨慎之人,我已交待清楚,高俊为主负责探察,两人负责策应和交通,三人互为犄角,可保无虞。”
“英叔,做得好!”高韦煊朗声道:“父王没错看你!”
“老臣应为之事,世子多赞了。”高士英略一沉吟,“可还需对高俊另有示下,以便有的放矢?”
高韦煊略作思索:“当前最紧要之事,就是他们那伙人的消息传递法子,高俊可窥见端倪?”
“已探明。”高士英声音压得更低,“用的便是他们交易时记录马匹的‘验马牌’。此牌内有精妙夹层,须独特手法方能开启,而此法似乎仅刘宝一人掌握。密信藏于其中,传递时,持牌者无法开验,只认牌信本身真伪。”
“密信形制如何?”
高士英道:“据高俊所说,不过平常书墨,但加刘宝私印而已。”
“哦!”高韦煊道:“我且想办法从武备堂刘宝的课业中拓印其课业笔迹,让高俊在马场再想办法窥探刘宝的信件来往记录,再相互印证,谨防错认。至于印章……令高俊寻其用印后废弃的试印废纸,或沾染印泥的布帛,务必取得完整印痕。”
“这些皆是我们府上擅长之事。”高士英道。
“只是那验马牌有何特异?”
“其制式精巧,却有一桩麻烦。”高士英眉头微皱,“据高俊长期观察,此牌为防差错与冒用,依颜色分作红、黄、蓝三色,循环使用,并无定规。每次传递,刘宝随机择取一色交付。我们即便知其制法,也无法预判彼时所用乃何色之牌。”
高韦煊沉思片刻,眼中决断之色渐浓:“既如此,传令高俊,自即日起,需办成几件大事。”
“世子请明示。”
“命他穷尽一切办法,务必将那三色牌信,各仿制一枚。形制、尺寸、木纹、漆色、乃至新旧磨损,皆须与原牌一般无二。同时,须将开启牌信的手法,窥破、学会、记熟。”高韦煊语气斩钉截铁,“此为将来之关键,容不得半分差错。”
高士英面露难色:“世子,此事……恐非易事。虽说我大理匠作之术,远在北人之上,若假以时日,寻机量取尺寸、辨识木料、调配漆色,应该能成。只是那开启手法,刘宝必是独处时操作,若要学会,想必是十分困难之事,绝非旬月之功。”
“然此非私怨,乃社稷之事。”高韦煊眸中寒光一凝,“其难我岂不知?然社稷事重,虽难必为,虽久必待。告诉高俊,此为死令。所需资材、匠作之术等,我等全力暗中支援,但首要之务,是他在彼处务需弄清牌信之制作方法。然天下机关,既有其‘制’之法,必有其‘开’之理。令他务必沉心静气,由形入神。此乃水磨工夫,急不得,但必须得。”
高士英神色一凛,躬身道:“世子英明,老臣自当竭力而为。老臣立即传令高俊,令其知晓此任之重,徐徐图之,务必功成。”
“正是此理。”高韦煊面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凝重,“此事急不得,也慢不得。让他心中有数,手上稳妥,将来必有大用,且使三人小心谨慎着力!”
高士英道:“老臣明白,务必使此事成功!”
“甚好。”高韦煊缓缓说道,脸上的阴郁之色,却比方才更浓重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