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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七章 阿琼来访

赵青迈进花厅,在阿琼对面的圆凳上坐下。

晚霞的光从敞开的窗扇涌进来,将阿琼的半边脸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她捧着茶碗,却没有再喝,只是拿指腹摩挲着碗沿,看着赵青,一时没有说话。

赵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不敢先开口,只好干坐着。

好半晌,阿琼才放下茶碗,叹了一口长气。

“阿青,”阿琼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埋怨,“你晓得不晓得,阿蝶从汴京回来这一年多,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从没见过她这样。”

赵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回来那天,我高高兴兴地去码头接她,想着你俩一块儿回来,我还特意蒸了一笼她爱吃的艾草粑。结果船靠了岸,下来的只有她一个人,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还硬笑着跟我说‘阿琼,我回来了’。”

阿琼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紧,“你知不知道那一笼艾草粑,她一口也没吃?我端到她房里去,她说‘放着吧’,放了一整天,凉透了,硬了,最后是我拿去扔了的。”

赵青垂下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阿琼越说越气,忽然直起身来,瞪着赵青道:“呆瓜,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

赵青抬起眼:“什么话?”

“我从前跟你说过的话,你心里明白,我们安南姑娘跟你们汉人女子可不一样。你们汉人女子受了欺负,兴许就忍了、认了;我们安南姑娘——”她顿了顿,攥了攥拳头,“你要是欺负了我家小姐,我真拿刀砍死你!”

她说得凶,眼圈却先红了。

赵青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涩。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慢:“阿琼,我知道我错了!”

赵青停了停,续道:“那时候战事正烈,张叔叔……殉国了……”

赵青说到张叔叔时,不由得顿了顿,“阿琼,你没见到那战争的可怕,数不清的人在一瞬间就在你面前倒下……”

“算了……”赵青道,“这些往事我不该跟你提起,但那时……我很怕阿蝶她受到伤害。我想着,先把眼前的事应付过去,等风头过了,再跟她解释清楚。我答应过阿蝶,一起回到安南——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我没忘记我答应阿蝶的事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

“可我没想到她一个人走了。我赶到汴京的时候,叔叔府上已经没有人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晚霞渐渐暗下去,从金红褪成一种温润的橘粉色。

阿琼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赵青——那张脸瘦了不少,颧骨比从前高了,眼窝也陷下去一些,但那眉眼的轮廓还是她熟悉的,还是那个跟自己学猫叫的呆瓜。

阿琼想起来,除了阿蝶, 赵青就是最关心自己的人,不论自己怎么捉弄他,赵青从来没生过气,在自己眼里赵青就是个大哥哥。她相信赵青的话,也相信赵青对阿蝶的感情。

阿琼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天色,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才转回头来。

“那你现在呢?”她问,声音比方才软了些,“你现在来了,又打算怎样?”

赵青抬起眼来,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今天来了,就不会再走。”他说,“阿蝶不肯见我,我便等。文福伯要打我,我便受着。叔叔让我去书院教书,我便好好教。我就在驩州待下来,一年,两年,十年——她什么时候肯原谅我,我便什么时候算完。”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却更稳了:“我以前辜负了她,是我的错。我没什么可辩解的。可我心里——从来都是把她放在第一位的。过去、现在、将来,我从未曾变过。”

阿琼没有答话。她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琢磨什么。

赵青见她神色松动,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阿琼……她这阵子,可好?”

阿琼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终于把那件憋在心里的事说了出来:“好什么好。这一年多,我就没见她真真地笑过。跟人说话时好像是脸上笑,眼睛里却没有。”

赵青的心沉了一下。

阿琼却又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

赵青猛地抬眼看向阿琼。

阿琼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忍再吊他胃口,便道:“上回阮老爷去医馆,说你来安南了。小姐当时正在诊室里写方子,听了也没说什么,面上淡淡的,跟平常一样。我那时候在旁边收拾药柜,也没当回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些:“后来阮老爷走了,我折回诊室取东西——你猜我看见什么?”

赵青屏住了呼吸。

“我看见小姐一个人坐在案前,手里还捏着那支笔,低着头,嘴角……”阿琼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嘴角弯弯的,眉眼都带着笑。听见我进门,她才赶紧收起来,又板着脸写她的方子去了。”

赵青愣住了,他张着嘴,好一会儿没有合上,“真……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阿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骗你作甚?我眼睛又不瞎。”

赵青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忐忑、焦灼、不安,都被这句话轻轻托住了。他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怕在阿琼面前失态,便使劲抿着嘴,可那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渗了出来。

阿琼看他这副傻样,忍不住又骂了一句:“呆瓜。”

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道:“行了,话我带到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小姐那边,我会替你看着的——不过你可莫要太心急,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倔得很。”

赵青连忙站起来,朝阿琼深深一揖:“阿琼,多谢你。”

阿琼侧身避开了他的礼,摆手道:“少来这套。你要是再欺负我家小姐——”她作势比了个砍的手势,“我这回可真不客气了啊。”

赵青被她逗得笑了出来,连声道:“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阿琼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她说,“那家医馆啊,小姐每天下午都会在诊室里写方子,窗户正对着巷子。你要是真心想让她看见你——”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抬脚跨出了花厅的门。

赵青站在花厅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树若有若无的香气。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高兴。

眉眼带笑!她听了他的名字,眉眼带笑!

赵青忽然觉得,这一路万里跋涉、三个月风霜、码头五日寻不到路的焦灼、医馆门前一个时辰的等待——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暮色,轻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阿蝶,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