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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八章 煮酒情谊长

参武堂散课的钟声余韵里,赵青挟书走出。廊下,刘宝已等候多时。

两人目光一触,空气有刹那的凝滞。

刘宝脸上惯常的豪爽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展开,却比往日少了三分夸张,多了些复杂的底色——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尴尬,也有迅速重整旗鼓的镇定。

“兄弟,”刘宝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不再扯着洪亮的嗓门,“散学了?有件事……想与你单独谈谈。”

赵青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他。昔日同饮同练、毫无芥蒂的“刘兄”,此刻身形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壁障。

“刘兄请讲。”赵青语气平和,听不出波澜,少了几分往日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刘宝显然感受到了这份距离。他搓了搓手,这个略带窘迫的小动作,反而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真实。“这儿……说话不便。”他抬眼看了看四周偶尔经过的学子,压低声音,“去‘孙羊店’如何?你我旧日常聚之处。我已备好车马,在偏门外。”

刘宝也不再用那套亲热的江湖称谓,提议也直接了当,期待地看着赵青。

赵青略一沉吟。孙羊店,那是他与萧朔月、刘宝初次相会的地方,也是后来几人常常相会之地。此刻刘宝的邀请,显然是有备而来。昨夜对黄蝶的承诺,与萧朔月达成的默契,心中念及此处,虽有些许的犹豫,但看着刘宝期盼的眼神,和往日欢乐的相聚,赵青便道:“……好。”终于颔首。

“兄弟,请!”刘宝侧身引路,眉宇间流露出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偏门外,一辆青幔小车静静停着,驾车的还是张贵,见二人出来,对赵青行个礼,便默默掀起车帘。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对坐。车轮辘辘转动,驶离了武备堂,帘外的市声渐渐变得模糊。车内一时两人无话,只有车身轻微的摇晃声。昨日之前,这般沉默同行,或许尚可称作惬意;此刻,这沉默却充满了一些掂量与试探。

刘宝望向窗外流逝的街景,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赵青听:“这汴京的街市,无论看多少次,总觉气象万千,非北地可比。”

他没有看赵青,话里悄然漏出了一丝远乡游子的慨叹。赵青明白,此时的刘宝再也不是从前的刘宝了。

赵青没有接话,只是同样望着马车外。他知道,车行向前,也许是驶向一个无法回头的话题。孙羊店的酒,注定再无旧日滋味。


马车在孙羊店前停稳,两人踏下踏凳。店门前悬着的栀子灯在暮色初临中已亮起暖光,伙计眼尖,早早掀开厚实的蓝布门帘,一团夹杂着酒香、炙肉香气与鼎沸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

“刘官人来啦,您定的雅间已经备好了!”伙计笑容满面,声音清亮地压过堂内的喧嚷。

刘宝略一颔首,侧身让赵青先行。踏入店门,那熟悉的、几乎凝固的热闹便包裹上来。大堂内桌桌满客,猜拳行令声、谈笑声、伙计尖亮的唱喏声与后厨锅勺碰撞声混作一片,鲜活蒸腾,与窗外渐沉的暮色恍如两个世界。赵青目光掠过这曾觉得亲切的烟火景象,心头却浮起一层薄冰似的隔阂——同是此处,心境已非昨日。

“贵客两位,楼上雅间天字一号请——”伙计拉长调子朝楼上通传,随即躬身引路。木楼梯被踩得微响,转过屏风,楼下的喧嚣便陡然沉闷下去,化为一片嗡嗡的背景。

雅间门前,另有一位年纪稍长的酒保垂手侍立,见人来了,无声地打起青布门帘。室内窗明几净,临街的支摘窗半开,带入几缕晚风,冲淡了熏炉里淡淡的瑞脑香。当中一张黑漆方桌上,杯盘碗箸已布得齐整,当中一盆热气袅袅的羊羔签,旁边罗列着洗手盅、温酒注子并几样时新果品。

“刘官人您瞧,按您晌午吩咐的,都备妥了。”酒保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恭谨,“酒是您存店的,刚在滚水里坐得正温。您二位先净手?”

刘宝扫了一眼,对赵青道:“兄弟,你看还缺些什么?”

赵青目光落在桌上。那羊羔签的摆法,那盛放洗手盅的青瓷小盂,甚至果碟里橙黄枨丝的位置……都与记忆中数月前,他与刘宝、朔月初次在此把酒言欢时几乎一模一样。连那时窗外偶然飘进的、夹着炊烟气的风,仿佛都重现了。可当时言笑晏晏,互道江湖相逢之喜,而今相对却多了几份尴尬。

他心中蓦地一涩,只摇了摇头:“刘兄,很周全了。”

刘宝会意,对酒保挥挥手:“下去吧。未得呼唤,不必进来。”

“是。”酒保深揖一礼,又朝赵青微一躬身,方才放下门帘退去。脚步声轻轻消失在楼道尽头。


刘宝见赵青坐定,并未即刻落座,而是起身退后一步,双手抱拳,郑重地长揖一礼。

“赵青兄弟,”他再抬头时,脸上惯有的爽朗笑意淡去,代之以一种少见的肃然,“此前种种,哥哥我……实有不得已的苦衷。隐瞒身份,非出本心。这第一碗,权当赔罪。”

言罢,他自斟满一大碗酒,仰头饮尽,动作干脆,却带着几分沉郁。

赵青即刻起身扶住他手臂:“刘兄,不必如此。朔月已与我说明白。其中关节,我省得。”赵青引刘宝重新入座。

“兄弟气量,哥哥佩服。”刘宝就着赵青的力道坐下,笑容有些发涩,“你虽不计较,哥哥心里这坎,却过不去。总觉得……对不住这份相交之意。”

“刘兄多虑了。”赵青为他与自己重新斟上酒,声音沉静,“过往之事,譬如昨日。你我说到底,仍是意气相投的朋友。更何况……”他略一顿,清晰道,“我在宋土,但也算是……契丹人。”

“兄弟你……”刘宝喉结滚动一下,重重叹了口气,“你既如此坦荡,哥哥我也不说虚话了。我此番南下,名为商贾,实是家中长辈命我随表妹历练,增些见闻,学些本事。他日北归,盼能……为族中百姓做些实在事。在此间,你也知道,哥哥本领浅薄,诸事自有表妹主张,我听从安排便是。”

他举碗又与赵青对饮一口,继续道:“自结识兄弟以来,我刘宝直觉相见恨晚。本以为能长久做一对逍遥友人,谁料……北边风声骤紧。”他摇了摇头,神情黯淡,“直至昨夜,方知表妹已将大局透露于你。我这心里,既是惭愧,又觉……兄弟你终究被卷了进来。”言至此处,他似情绪翻涌,接连自饮两碗,碗底叩在桌上,声声沉闷。

赵青静默片刻。刘宝话语中的恳切与遗憾,他听得分明。这让他心中那点芥蒂,也淡去几分。

“刘兄,”他缓声道,“莫再自责。你我初识那日,你为素不相识的妇孺挺身而出,我便知你胸中有热血、有担当。此心此事,从未变过。纵有世事波折,朋友……终究是朋友。”

“好!有兄弟这句话!”刘宝眼眶似有些发热,他猛地抹了把脸,又倒满酒,“那日哥哥说过,与真兄弟喝酒,若不痛快,便如刀绞。今日,这话依旧作数。”他举碗相邀,又灌下两碗。

赵青举碗回应:“刘兄,慢些饮。酒烈伤身,你我……来日方长。”


刘宝搁下酒碗,那点因酒意和激动而泛起的潮红渐渐从脸上褪去,神色转而变得有些欲言又止。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沉吟片刻,才抬眼看向赵青。

“兄弟,”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赧然,“其实……还有一桩事,搁在哥哥心里,如鲠在喉,讲出来又怕兄弟你不高兴。”

赵青早已察觉他先前的感慨中有未尽的铺垫,此刻并不意外,只平静道:“刘兄但说无妨。”

“是……关于朝廷征询策论之事。”刘宝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也知晓,哥哥我这点微末本事,骑射驯马还凑合,提起笔墨文章,实在是……捉襟见肘。”他顿了顿,观察着赵青的神色,语气愈发诚恳,“可这终究是个难得的进益之阶。我思来想去,这武备堂中,若论见识胸襟、文武兼备,哥哥我只服兄弟你一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不知……可否容哥哥我与你合撰?这《国用边备策》的撰写,哥哥愿为你打打下手,查阅文书、整理卷宗这些跑腿费力的活儿,我都能做。主要也是想借此机会,跟在兄弟身边好好学学,长些真见识。”刘宝渴望的眼神看着赵青,“自然,一切以兄弟你的主张为主,我绝不敢胡乱插手。待我多长些见识,他日返辽,我与表妹也好……多点分量。”

赵青静静听着,刘宝这番话,情理兼备,但总觉得这里面透着一些玄妙,但无论如何,刘宝所说都找不出什么毛病。

“此事,我确有耳闻。”赵青缓缓道,“只是堂内尚未正式张贴文书,具体规程,我也不甚明了。”

见赵青未直接拒绝,刘宝精神一振,忙接过话头:“兄弟放心,规矩我已打听过几分。此策论重在考察实务见识,可独撰,亦可二三人合署。所需参详的历年边备纪要、粮秣转运记录等,皆可凭学牒向兵部职方司、三司盐铁案等处申请调阅副本,只是手续略繁。”他显然早有准备。“我想着,若兄弟领头,以你讲武科优等的身份去申请,必定比我这云骑苑的生员更为顺当。所需查阅哪些卷宗、如何梳理脉络,哥哥全听你的安排。哥哥不为别的,既来了武备堂,只求踏实做出点实在东西,不负这次机会,也……不负你我相识一场,学些真本事。”

“欸!”刘宝叹口气,又道:“兄弟不知!哥哥不似兄弟这般洒脱自如,这等进益的机会,哥哥也就这一次,若不能跟兄弟好好历练……”

窗外的喧嚣似乎远去了片刻,雅间内只闻熏香袅袅。赵青的目光掠过刘宝坦荡的脸,掠过桌上渐冷的菜肴,沉思起来,心道:“刘宝的人品心性自是无疑的,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又没阿蝶那种观人于微的本领……算了,阿蝶说的的对,只要目的是好的,暂且不要怀疑什么。”

“不过,”赵青道:“我还是要得黄姑娘之允方可……”

“多谢兄弟,这是自然,黄姑娘见识广博,自会同意此事。”他声音微颤,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兄弟放心,哥哥我一定用心学,绝不给你拖后腿。此番……此番情谊,我刘宝铭记于心!”

接下来,席间的气氛似乎真正松缓下来。刘宝不再提敏感话题,只就着策论可能涉及的兵制、马政等实务,向赵青请教些浅显问题,赵青也择要简述,两人真正成为了一对致力于课业的同窗。酒添了两次,菜却未动多少。

见暮色已深,楼下的喧闹也渐渐转为疲沓的尾声,刘宝适时唤来伙计结账。出了孙羊店,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拂面而来,马车仍在原地等候。

“兄弟,我送你回斋舍。”刘宝掀开车帘。

“有劳刘兄。”赵青颔首,登上马车。

车厢内,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却已无来时那般凝重滞涩。车轮碾过汴京夜的街石,声音均匀而清晰。

至武备堂侧门,赵青下车,与刘宝拱手作别。

“兄弟,早些安歇。具体事宜,改日再细商。”刘宝在车上拱手,笑容在灯笼光下依然是那么真诚。

“刘兄也请保重。”赵青目送马车缓缓驶入夜色,方才转身,步入沉静的学堂院落。金明池的波光在他身后远处隐约荡漾,而更深的波澜,已在他脚下悄然涌动。


赵青回到武备堂时,戍楼的更鼓已敲过初更。他没有回斋舍,脚步不自觉转向西厢院。院内寂静,唯有一盏风灯在廊下晃着微弱的光。

侍女阿琼正蹲在阶前,借着灯光专心致志地拨弄一只草编的蟋蟀笼,嘴里还念念有词。听得脚步声,她倏地抬头,见是赵青,眼睛眨了眨。

“呆瓜?”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裾,“这么晚了……”

“阿琼,”赵青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可否……代为通传,我想见你家小姐一面。有些要紧事。”

阿琼歪头看了看天色,又看看他沉静却带着一丝倦意的面容,机灵地没多问,只点点头:“你这呆瓜,看你面子,稍候下。”便转身轻叩房门,闪身进去。

不多时,门扉轻启。黄蝶披着一件杏子红的薄氅走了出来,长发松松挽着,显然已准备歇下。她目光落在赵青脸上,“阿青?”

“阿蝶,”赵青低声道,“扰了你了。只是……方才与刘宝兄谈过,有些事,想与你相商。”

黄蝶颔首,对阿琼轻声吩咐:“在廊下候着。”随即转向赵青,“院里走走吧。”

两人并肩行至院角那株老梅树下。秋深了,梅枝虬结,叶子已落尽,在月光下映出疏落的影子。夜风微寒,黄蝶将氅衣拢紧了些,静静等着。

赵青心疼得看了一眼微微发抖的黄蝶,便将孙羊店中对话,刘宝的歉意、合作撰写《国用边备策》的请求,以及自己应允的经过,简洁明晰地道出。

黄蝶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屋脊轮廓上,直到赵青说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单就合作撰策这件事看,”黄蝶轻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倒像是寻常同窗的进取之心,合乎情理,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黄蝶顿了顿,转向赵青,月色下她的眼眸清亮而深邃,“阿青,我并非疑心刘宝与朔月姐姐的初衷。只是……我自幼随家父在安南,见过些人和事。越是身处高位、肩负重任之人,其心思与目的,往往如同迂曲的河道,不会只有一眼可见的奔流。他们一举一动,即便出于善意,也难免裹挟着更复杂的考量,你涉世未深,未必能全然厘清其中每一道波纹的来处与去向。”

黄蝶娇俏的身影,却道出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与洞察。

“所以,”黄蝶的声音更轻,“你与他们共事,我信你能守住本心,做该做之事。但切不可全然以朋友义气度之,更不可因族人之情而模糊了判断。查阅文书时,哪些可看,哪些当避,哪些看了也当未曾看过……这其中分寸,你须得比他们想得更深、更早一步。”

赵青凝视着她。此刻的黄蝶,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呵护的、带着战争创伤的少女,而是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指引着自己的去路。他心中那团因局势与背叛感而生的郁结,在她的言语中渐渐被抚平、理顺。

“我明白。”他低声道,“此事我会慎之又慎。每一步,皆以‘止战’为绳墨,不越界,不盲动。若我有想不明的地方,再来请教……阿蝶……有你在……真好。”说着低下了头。

“呆瓜,”黄蝶轻嗔道:“什么时候了,说些有的没的。”但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清浅却令人心安的笑意。“你知道便好。我并非要你处处提防,杯弓蛇影,只是望你……眼睛始终清亮些。”她稍稍凑近,压低声音,“那位刘宝兄长,豪爽重义不假,可他终究是北朝贵胄,未来或许还是要执掌权柄之人。这等人物,情义是情义,权谋是权谋,有时……连他们自己,也未必分得那般清楚。”

一阵风吹过,梅枝轻响。黄蝶瑟缩了一下,赵青下意识想解下外袍,却见她已自己将氅衣裹得更紧。

“夜凉了,你早些回去歇息。”黄蝶温声道,“既然应下,便好好做这篇策论。于公于私,做出些真见识,总不是坏事。至于其他……”她眸光澄澈地看着他,“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四个字,重逾千钧。赵青心中最后一丝纷乱彻底沉淀下来。他郑重颔首:“好,你莫要着凉。”

黄蝶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身影渐融入学堂深深的夜色与廊下灯影之中。阿琼这才悄悄凑过来,小声道:“小姐,这呆瓜像是心里揣着大事?”

黄蝶望着赵青消失的方向,轻声应道:“是啊,是关乎很多人的大事。”她收回目光,抚了抚微凉的手臂,“进去吧。明日,也该去药室整理新到的那些岭南药材了。你这个阿琼,莫再呆瓜呆瓜的叫个不停了。”

阿琼伸了伸舌头:“那我不在小姐面前叫就好了的。那个呆瓜的……啊……赵官人又不会介意什么的。”

嬉笑着,黄蝶与阿琼回房了。

中天的秋月,静静照着这学堂庭院,老梅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