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四十二章 战火澶州·壮士归去兮

景德元年(统合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一日辛酉朔。

辽军大营偏隅,夜半,风雪呼啸。一顶不起眼的毛毡帐内。

帐内无火,唯有一点油灯摇曳。高俊跪伏于地,衣衫褴褛,脸上涂着泥灰,指甲缝里还嵌着草屑——那是他在澶州城外装乞丐时留下的痕迹。

高韦煊背对帐门,手中摩挲着一枚大理玉佩,那是高士英临行前所留。

“……英叔与吴金兄弟,当场力战而殁。”高俊声音沙哑,头垂得更低,“宋军封锁四门,全城搜捕。其余兄弟……小人再未能寻见。小人藏身运尸车底,又扮作送炭民夫,三日后方才混出城。”

“世子!”他顿了顿,压低嗓音,字字清晰:“小人观察,弩箭力穿张忠义小臂。那支箭——是您亲赐的‘断肠矢’,镞上涂了乌头、蛇涎与草乌膏。乌头毒无解,想必张忠义……必死无疑。运气好便在这几日,若运气不好,或许此时已殁。”

高韦煊身形微滞。

高韦煊嘴角缓缓扬起,却无笑意:“好……好。那毒,连我大理山中最老的蛊医都说,中者无解,三日必毙。即便宋人有良医,能拔箭敷药,然毒已入络,心脉一衰,神仙难救。只在时间长短。”

他踱步至案前,手指轻敲桌面,似在计算:“张忠义若当场未死,此刻或尚能言语……但撑不过五日。澶州军心,将如断桅之舟。”

高俊沉默。他想起逃出城时,隐约听闻百姓议论:“部署大人偶感风寒……”——宋人已在掩饰。可他们不知,那不是风寒,那是死亡之息。

高韦煊忽又敛去笑意,目光如刀:“你做得很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那些兄弟……若有命在,自会寻路归。若无……”他闭了闭眼,“我高氏宗祠,必立他们的牌位。”

高俊终于抬眼,眼中含泪却强忍不落。

高韦煊取出一卷锦帛:“此乃我手书荐信,回大理后,持此去鄯阐府库司,领黄金百两、宅院一所。你的妻儿,我已命人接至府中照拂。”

高俊重重叩首:“小人……万死难报!”

“下去歇息吧。”高韦煊挥袖,语气转冷,“我要即刻去中军帐,向萧挞凛禀报——张忠义已废,澶州将乱。”

高俊躬身退出。帐帘落下,风雪灌入。

高韦煊独坐灯下,凝视那枚玉佩,良久,低声自语:“英叔……你的血,不会白流。这盘棋,有你的功劳,嘿嘿,一将成名万骨枯!”


澶州中军大帐。

帐外朔风如刀,帐内炭火微红,却驱不散三人眉间的寒意。

王顾臣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赵机宜,城中流言愈烈。有溃兵传言‘部署大人已殁’,更有辽骑昨夜绕营高呼……”他顿了顿,似不忍言,“‘张部署阵亡,宋军当降!’”

李继一拳砸在案上,甲叶铿然:“末将已斩三名造谣士卒,可谣言如野火,扑之不尽!弟兄们连日不见部署大人,军心……军心已如薄冰!”

赵青静坐片刻,目光扫过二人焦灼的脸。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虚言,都可能压垮这最后的防线。

“张叔叔未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夜我亲见他清醒,虽体弱不能理事,然神志清明。黄总辖嘱其静养,故不得露面。”

他停顿一下,加重语气:“此乃军机,不得外传。但二位将军须信我——部署大人尚在!辽军阵前狂吼,无非是为扰乱我大宋军心,二位将军且安心。”

王顾臣与李继对视一眼,眼中忧色稍减。

赵青起身,缓步至帐门,望向北方沉沉天幕:“更有一事,可定军心——平章事寇准寇相公,不日即将到达澶州。”

“寇相公亲来?!”李继霍然站起。

“正是。”赵青转身,眼中已有光采,“部署大人早有密奏,请寇相公亲临主持大计。今相公轻车简从,不日即到。届时,谣言自破,军心自振!”

王顾臣长舒一口气,喃喃道:“有寇相公在……澶州可安。”

“然在相公至前,”赵青语气转肃,“我三人便是澶州之柱石。王将军稳城内,李将军固北营,我居中调度——任他谣言如潮,我自岿然不动!”

李继抱拳,声如洪钟:“末将誓死守营,绝不出战浪掷士卒性命!”

王顾臣亦躬身:“王某必整饬城防,严查奸细,安定民心!”

赵青深深一揖:“有二公在,青何惧之有?部署大人所托,吾等共担!大宋江山,吾等共守!”

三人目光交汇,帐内一时无声,唯炭火噼啪作响,如心跳,如战鼓。

良久,赵青轻声道:“今日议事毕。我即返府邸,再探部署大人。二位……保重。”

王顾臣、李继齐声道:“赵机宜保重!”

赵青掀帘而出,寒风卷起他的袍角,身后,是两员老将重新挺直的脊梁;前方,是风雨欲来的澶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