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二章 北国朝堂之激辩

统合二十二年(景德元年)九月初三日。大辽国南京广袤殿。

帐殿恢弘,空气中却似乎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焦灼。北地早寒已至,殿中铜炉里炭火噼啪,映照着两侧文武重臣神色各异的脸庞。初冬的北风穿过殿隙,带来丝丝肃杀之意。

承天太后——萧绰端坐于凤纹檀榻之上,肩披玄狐大氅,面容在冠冕珠旒之后略显疲惫,唯有一双凤目,依旧沉静如渊。扫视群臣时,自有不容置疑的天威与天仪。皇帝耶律隆绪侍立其侧,神情恭谨。同知北院枢密院事、领赤凰卫都指挥使——萧朔月,按刀立于御阶之下,身影挺拔如松,目光低垂,却将殿中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众卿,”萧太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殿外风声,“去岁至今,天时乖戾,北境不宁。南疆宋人,又屡有异动。国事维艰,当何以处之?尔等可畅所欲言。”

文班之首、南院枢密使韩德让率先出列。他深深一揖,沉郁道:“臣启太后、陛下。近日接连急报,漠北诸部牧场遭百年未遇之白灾,今岁春旱,又复继以夏涝,牲畜倒毙者十之六七。诸部生计骤断,人心惶惶,南下就食或掠边之议,于部落中喧嚣日盛。此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大患。若处置失当,恐生内变,动摇国本。臣恳请朝廷,速拨粮秣赈济,稳定诸部,先安内而后可图外。”

北面林牙耶律宝紧接着出列,微眼扫视凤榻之上威严的太后——自己的母亲,神色冷静而恭敬:“陛下明鉴,韩枢密所言俱是实情。然大灾之后,国力有损,民气待复。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然此时若轻举刀兵,则如负山超海。臣以为,当与南朝重启榷场,扩大互市。我以牛羊、皮革、战马,易其江南稻米、山东盐铁、蜀中绢帛。如此,则可解部民饥寒,可补国库虚耗,更可保边境数年安宁,使我大辽得以休养生息,蓄力待时。此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萧朔月随之躬身,清越之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陛下!耶律林牙之言,乃老成谋国之论。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南朝城池坚利,河北诸军亦非弱旅。一旦开衅,胜负难料。纵然得胜,我大辽儿郎又要折损多少?若能以商旅之利羁縻南朝,换得我边民休养、将士归营,实乃苍生之福,国家之幸。”

太后见几位言辞恳切,核心无非“民生困顿,宜休宜和”。然在饥荒阴影之下,此番言论却略显书生气,犹以绢帛御北风。太后微眯双目,似在思忖,又似在等待他人进言。

“荒唐!”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北院大王萧挞凛巨擘般的身影踏出武班,声震殿瓦。他先对御座一礼,随即猛然转身,双目如电,直刺韩德让、耶律宝等人:

“休养生息?韩枢密,难道要我契丹勇士的弓弦被虫蛀断,战马的铁蹄在厩中锈蚀吗?!榷场互市?”他嗤笑一声,满是嘲讽,“那不过是南朝吊在我等眼前的一根残骨!赏一点,夺十倍!用我等的骏马,去养肥他们的骑兵;用我等的皮革,去坚固他们的甲胄!此乃饮鸩止渴,自掘坟墓!”

他踏前一步,气势如虹,声音愈发激烈:

“至于内忧——部民饥寒,其根源何在?正在南朝!是他们动辄断绝边市,是他们筑城步步紧逼,夺我草场,困我生路!天灾固然可畏,但比天灾更毒的,是南朝之心!我边境子民,多年来被宋军巡骑侵扰、掳掠、屠戮的惨状,诸位莫非忘了?那些血债,难道能用几船米粮抹平吗?!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百年来,我大辽将士未尝委顿至此!”

萧挞凛目光如炬,扫视殿中群臣,声音压低却更显森然:

“陛下!臣非空言复仇。近日,臣麾下得获确凿情报。”他刻意一顿,目光扫过凝神倾听的众人,“南朝皇帝已密令河北诸路,利用今岁我朝天灾,筹划新一轮‘收复燕云’之举!其练兵、屯粮、联络外盟之迹象,在此皆有图册文书为证!北有天灾,南朝汹汹,若坐以待毙,我大辽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望陛下——深思之!”

太后神色依旧沉稳,脸上未见波澜,但殿中已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就在群情为之所动之际,一个更苍老而厚重的声音缓缓响起。

于越兼南京留守、总北南院大王事耶律化哥缓缓出列。他须发斑白,身姿却仍如孤峰挺立。

“陛下,诸位同僚。”他环视四周,目光终落于太后,“老夫想起统和四年,南朝太宗皇帝赵光义,趁我景宗皇帝新丧、太后与陛下初临朝堂之际,尽起三路大军,倾国而来。其势汹汹,号称‘收复幽燕,犁庭扫穴’。”

他声音陡然转厉:

“彼时,杨业一路出雁门,破寰、朔、云、应等州,兵锋之盛,令我北疆几为震动!多少部落流离,多少城池告急?若非太后圣断,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兼之南朝内部掣肘,我大辽……焉有今日?”

旧事重提,如冰水浇顶。那段险些国破的危机,是辽国上层心中难以愈合的旧创。

他再上前一步,与萧挞凛隐成犄角之势,声音斩钉截铁:

“南朝,畏威而不怀德。今日我若不战,示之以弱,他日南朝必以为我大辽可欺,第二个雍熙北伐,必将卷土重来!太后,陛下!天灾或为警示,警我辈不可苟安!圣人有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今部民困苦,正需一场大胜,夺其粮仓,取其沃土,以抚其心,以振国运!此非不义之征,实乃解危图存之战!臣——耶律化哥——恳请太后陛下决意南征,永绝后患!”

殿内一时死寂,群臣目光尽数汇于凤榻之上。

太后袍袖之中,手指暗自收紧,指尖几陷掌心。脑海中掠过北地雪灾哀鸿、韩德让忧色、耶律宝与萧朔月的筹谋,以及萧挞凛所呈“宋军备战图册”,还有那几乎覆国的“雍熙北伐”。

疲惫渐褪,一股冷决之意缓缓升起。

萧太后缓缓起身,玄狐大氅垂落,珠旒微震。她目光如寒星,扫视群臣,终定于萧挞凛与耶律化哥之上。

“韩卿体恤民生,耶律宝、萧院事建言和议,其心可悯。”她先定其论,旋即话锋一转,声如金石,震彻殿宇,“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南朝无信,边衅屡起,昔年几倾我社稷,今又暗怀祸心,图我疆土。北境之困,非独天灾,亦有人祸!”

她深吸一气,语调愈发清晰坚定,如战鼓擂响:

“我大辽承继唐统,乃华夏正朔!岂可坐视南邦赵氏小儿,篡逆之辈,屡犯边境,残我黎庶,觊我疆土?今人心激愤,国势将动,正是我辈奋起,廓清寰宇之时!”

“传朕旨意——”

“举国备战,克日南征!以耶律化哥为总领南面行军都统,萧挞凛副之,统率诸军。朕与皇帝,将亲御六师,南下问罪于赵宋!”

“此战,不为劫掠,乃为讨不义、正天命、安百姓、开太平!”

“太后圣明!陛下万岁!大辽万岁!”

以萧挞凛、耶律化哥为首,武班及大半朝臣轰然跪倒,山呼震殿。韩德让、耶律宝、萧朔月等人亦随众躬身,面色惨白,心中俱寒。

寒风终破殿门,挟塞外初冬之凛冽与金戈铁马之气,席卷而入。


广袤殿内,山呼之声渐息,余响仍在梁柱之间回荡。太后抬手,殿中顷刻肃静,只闻其清冷之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南征既定,诸卿各宜效力。”

“于越、南京留守耶律化哥。”

“老臣在。”

“卿为国之柱石。今命卿总督南征诸路兵马平章重事,总摄军机,协理粮运,稳镇后方。前敌诸将,皆须通禀于卿。”

“北院大王萧挞凛。”

“臣在!”

“授尔南面行军都统,赐金鱼符、黄钺,总制幽云诸军,专司征讨。”

“同知北院枢密院事萧朔月。”

“臣听旨。”

“加领行营都监,掌军纪法度,得便宜行事。”

“北面林牙耶律宝。”

“臣在。”

“改任南京留守副使,专理后勤文务。”

宣徽使随即宣诏,语调高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于越耶律化哥,加总督南征诸路兵马平章重事……北院大王萧挞凛,授南面行军都统……钦此!”

“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各怀心思。

太后微抬手,命内侍近前低语数句。内侍转身宣道:

“萧指挥使且留步,陛下宣尔入内廷觐见。”

耶律化哥脚步微顿。萧挞凛回首一瞥殿中那道纤细身影,眼中阴鸷一闪,旋即大步而去。耶律宝至殿门处微滞,终未回头,身影没入光影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