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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二十二章 澶州:故人书成军国事

景德元年十月初五日,澶州。

一个忙碌的下午。

澶州城内一条连接军营区与官署区的街道,人流混杂,有士兵、民夫、小贩。即使在这战乱的环境下,人来人往,也显出几分热闹。千百年来,不论战争还是和平,人们都要生存下去,也许这也是一种天道的彰显。

赵青刚为医营支取了一批急需的药材,正独自牵着驮马往回走。这些日子,除了面对士兵和阿蝶,他习惯了沉默。看多了死,他学会了更尊重生。他会善待每个遇见的士兵,会对每个士兵报以温暖的笑容。但独自的时候,却常常蹙眉。

黄蝶就是他连接生与死、幻想与现实的桥梁。他曾经以为,跟阿蝶在一起,任何地方都是天堂。是的,每个地方都是天堂,但天堂却被鲜血和死亡所包围。他不再需要“般若心法”帮助自己凝神静气,因为一个人看透了生死,就不会再轻易泛起波澜。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祈祷在另一个世界的母亲,护佑阿蝶周全。

赵青习惯性地观察着四周,战争的紧张已让他养成了警惕。

忽然,一个肩挑杂货担子、头戴斗笠的货郎,似乎被行人撞了一下,一个趔趄朝赵青的方向倒来。赵青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哎哟,多谢军爷……”货郎抬起头,压低声音,还带着一丝汴京口音,“赵官人,小心脚下!”

赵青一怔,这声音似乎很熟悉。货郎稍稍把斗笠抬了一下——张贵——北风马场的伙计——萧朔月的得力手下——潜伏在大宋的契丹人!

赵青立时警觉起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一刹那,张贵借着赵青搀扶、身体遮挡的瞬间,将一卷塞得紧紧、毫不起眼的纸卷,闪电般塞进了赵青的袖袋。他的动作精准而熟练,仿佛只是整理自己被撞歪的担子。

“官人莫要惊慌,”张贵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如蚊蚋,却清晰无比,“朔月姑娘……一直在找您。小人只是替朔月姑娘传信于您,官人珍重!”

说完,他仿佛不胜惶恐般点头哈腰,连声道:“小的不长眼,冲撞军爷,该死该死……”随即挑起担子,迅速汇入人流,几个转弯便不见了踪影。

赵青僵在原地,袖袋里那纸卷的存在感如同烙铁一般灼热。他强行压下立刻掏出来的冲动,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似乎无人注意刚才那微不足道的碰撞。

“朔月……”赵青本欲追上张贵,心念电转,又立刻停了下来。摸了摸袖袋中的纸卷,没有犹豫,立刻带着货物向营区走去。

来到营区,他先将货物收拾停当,便急忙来到黄蝶的营帐。见黄蝶正忙得不可开交,看到自己只是颔首一下,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便又走开了。

赵青见旁边一座营帐里面空无一人,只放了些药草,便径直进去,瞅见外面无人,悄悄拿出张贵塞给他的纸卷。打开之后,露出里面折叠的宋笺。再展开宋笺,那娟细而熟悉的字体便展现在他的面前。赵青读完信,脸色变了,眉头也拧成了疙瘩,未及细想,连忙重新收好信放入袖中。

赵青在外面忙碌着,时刻留意着黄蝶。终于看到黄蝶稍微放松下来,便立刻跑到她跟前。

“阿青,”黄蝶的声音带着疲惫,“等下我有事体安排于你,莫要走远了。”看见赵青紧张的脸色,以为赵青又是为了伤员而苦恼,轻轻握了下赵青的手。

“朔月表妹有信……”赵青凑近黄蝶的耳边轻轻道。

“朔月……”连日的忙碌,黄蝶的脑海里已经淡去了大多数的人和事。听到昔日好姐妹的名字,心里头震动了一下。心思电转间,便又想到这战火,以及萧朔月是辽国太后的部下——她的所作所为。再看看赵青的脸色,便明白了赵青想要说一件大事。

“说了些什么?”

赵青取出信,递给黄蝶,并帮黄蝶遮挡着来往的医护和伤员。

黄蝶读完信,重新交给赵青,示意赵青赶紧收好。

“阿青,”黄蝶环视了一下四周,低声问道,“你作何打算?”

“想那朔月表妹……此刻的环境……”赵青顿了顿道,“但私人事小,军国之事——我想立刻禀报张叔叔。你看怎样?”

黄蝶道:“你做得对,朔月虽是你的表妹,但这等大事不能私藏,须得立刻禀报给张叔叔。我且同你一起去见张叔叔。”

“徐医官,”黄蝶高声对远处的徐功建喊道,“我有要事要去面见部署大人,且帮我照看好此处!”

“末将明白,黄总辖请放心。”远处的徐功建应道。

“阿青,”黄蝶犹豫了一下道,“记住我之前叮嘱你的,军国之事莫要隐瞒张叔叔。但有些私事,也莫要增添张叔叔的烦恼。”

“嗯,我记下了。”


部署大人大帐内,张忠义已屏退了众亲兵,严令帐外守候,没有召唤任何人不得进入大帐。

赵青把萧朔月的信交给张忠义。

张忠义看完信,沉默了良久。心中暗道:大辽重臣监军大人——这可差不多是萧太后亲临了,在职位上也远高过我这个部署。未曾想,青哥儿的人脉关系竟如此之深远,与大辽国监军大人竟然有这等关系。更有信中所谓刘宝,想必就是那萧太后幼子——耶律宝。再看看青哥儿赤诚的面孔,他知道这既是最危险的关系,也是梦寐以求的最高等的宋辽沟通管道。这管道若运用得好,胜过几十万兵马。自己这区区部署大人又算得了什么?青哥儿——先帝之后,婉容娘子的爱子——有这等本领,没有枉费我张忠义一生的教导。再看看赵青身边的黄蝶,心底涌起无上的欣慰。

“青哥儿,阿蝶!你们做得非常好!”张忠义激动道,“只是那辽国萧朔月监军大人,可是信得过的?”

“报叔叔知道,”赵青道,“萧朔月……便是我上次提到的与母亲同族之人,因此青青便与朔月兄妹相称。青青识得朔月久矣,知道她人品良善。阿蝶与我在汴京之时,便知她是北朝主和之人,厌憎杀伐。来到大宋也是希望学习本领,待返回大辽以增主和之力量。但未曾想,朔月表妹竟然可以做到监军这样的高位。”

赵青说着扫了一眼黄蝶,黄蝶则稍稍对自己点头,便放下心来,知道自己没说错什么,便接着道:“表妹也曾力邀青青为辽国主和止战做些努力,谁知天不随人愿,竟功败垂成,终未能阻止战火重燃。张叔叔恕青青无能,因事之未竟,便也未曾禀告张叔叔知晓。”

“青哥儿,你做得非常好,叔叔非常欣慰。”张忠义扫了一眼黄蝶,强压住了内心的激动,“阿蝶,你怎样看?”

“朔月姐姐主和,阿蝶想绝无可疑。对阿青……”黄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述,顿了顿道,“她……对阿青一片赤诚……我不如朔月姐姐。此信似是敲门砖,想必朔月姐姐未几应该还有信来。以阿蝶来看,莫若静观其变。”

赵青听到黄蝶说萧朔月对自己一片赤诚时,便不自觉地握了一下黄蝶的手,虽然轻,却是坚定的。黄蝶赶紧抽开手,便倏地脸上红了一下。虽然两人已得双方家长的认可,取得婚约。但有张叔叔这个长辈在,自己毕竟还是个年轻姑娘。

张忠义似乎什么都没看见,看着赵青道:“青哥儿,且把你在汴京时与萧监军等事,细细说与我知。”

赵青便把在汴京时,如何撰写《国用边备策》,如何尝试增加萧朔月主和的证据,详细说给了张忠义听。

张忠义看着黄蝶与赵青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自己抚育的孩子,一个仿佛有如自己信仰的人——萧莺莺,心道:我先低估了阿蝶,未曾想又低估了青哥儿。先帝与婉容娘子的后人,有这等本领也是应该的。天助大宋!

张忠义思忖片刻,说道:“青哥儿,阿蝶说得对,静观其变!此消息直达北朝天听,但危险之至,且高于性命,你二人切勿泄露此信息于人所知,慎之!慎之!”

“阿蝶,青青省得!”黄蝶与赵青齐声道。

张忠义再叮嘱赵青道:“青哥儿,阿蝶心思缜密,你遇事皆要先与阿蝶商量。萧监军若有任何动静,且速速密报于叔叔。个中关系厉害,且勿泄露于他人知晓。”

“青青明白!”

张忠义沉默了片刻道:“青哥儿,叔叔想那医营似乎埋没了你的才干。你也是武备堂中参武堂的学子,在大宋那也算得上天之骄子。叔叔且问你,可愿带兵?”

赵青沉默了片刻,低首道:“张叔叔,青青本无意于建功立业,本想与阿蝶远遁安南。想青青虽是宋人,但那辽人也是母亲故国之人。朔月表妹曾告知青青,若宋辽开战,我若刀口向辽,我又怎样面对母亲和母亲的族人?”

“青青虽无知,”赵青接着道,“张叔叔也曾教导青青,宋辽百姓皆是无辜。青青若提刀上阵……青青不知该如何面对……既如此,想我能在阿蝶身边救助些无辜之人……青青心愿已足!”

说到此处,赵青的头更低了。黄蝶一声不响,紧紧地握住了赵青的手。

“叔叔知道,好孩子!叔叔绝不勉强于你!”


待黄蝶和赵青二人离开大帐后,张忠义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件大事已经非自己所能左右,惟有报与自己的盟友兼后盾——同平章事寇准寇相公得知,待寇相公进一步指示。

思忖片刻,展开纸墨:

标 密 急

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知澶州军州事 张忠义 谨呈
平章相公 钧鉴:

忠义于澶州军前,百拜奉书。今有万分机密、或关国运之事,不敢专决,亦不敢形诸公牍,唯驰报相公,乞独断之。

忠义有旧部某,早岁从戎,殁于王事。遗孤尚幼,托付于忠义。忠义悯其孤露,乃抚育于汴京。忠义悉心抚育教导之,此子品性良善,且文艺武功皆为上品。此子成年后,忠义惟令其于军中效力,然无力兼顾其教养。且因其志在经史,遂许其赴汴京游学。月余前,此子念忠义抚育之恩,于汴京投奔于我,为我分忧。忠义念其赤诚,令其军中效力。然日前偶得知,此子于汴京游学时,因缘际会,竟与辽廷核心人物结下深厚私谊。今辽军南犯,其人位极枢要,可直达萧后帘帷,今辗转致书于此子。书中除叙旧外,满纸皆是身陷主战鹰派围攻之苦闷。加之烽火连年、常怀辽地生灵涂炭之悲悯,且透露辽廷内亦有厌战求和之意。

此一私谊通道,虽发于偶然,然此刻已成窥探辽廷内争、传递我方声音之有效暗线。其珍贵脆弱,譬如暗夜微光,一吹即灭。故忠义万请相公:
一、此事天知地知,相公知,忠义知,绝不可入六耳。此子之名,忠义亦不敢书于纸上,唯深藏于心。彼今于军中效力,有功无过,寻常无奇,此正保全之道。万望相公体察,勿令任何人探查、滋扰。
二、此子之才具品行,忠义可担保。青年沉稳能断,有国士之风。待他日相公巡边至澶州,忠义必引其当面,使相公一见,便知忠义所言非虚,亦知此天赐机缘何以珍贵。

忠义一介武夫,蒙国厚恩,唯知效死。然自驻节河北,目击心伤:千里山河尽成焦土,我军将士虽勇,然久战已疲。辽人铁骑主力,犹在云、朔虎视。此刻若能力战筑基,以战逼和,或为社稷生民谋一喘息之机。今此暗线浮现,虽吉凶未卜,然为国计,不敢不报于相公。

和战大计,唯赖庙算。忠义在澶州,必缮甲厉兵,固守待命。相公但有所谕,虽刀山火海,忠义与麾下儿郎,万死不辞!

临纸屏息,恭候钧谕。

忠义 惶恐再拜 景德元年 十月初五夜 于澶州行辕


数日后,同平章事寇准回信如下:

标 绝密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手谕。 河北张部署忠义兄亲启。

忠义兄台鉴:

来函奉悉,灯下反复观之,良久无言。澶州风雨如晦,兄独能于刀剑丛中觅此一线幽光,忠义智勇,国之柱石,准心折矣。

此事关乎国运,亦系兄与准身家性命。谨以数言相托,兄须慎之再慎,遵之再遵:

一、所言之人,既为兄之义子,亦为国之奇士。兄“深藏于心,不立文字”之法,乃至当之策。准意亦然:彼之名,永不入第三耳;彼之迹,永不现于案牍。其在军中,一切如常,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绝不可显丝毫特异。保全彼等,即是保全此脉。此事止于兄我,天地不言。

二、此一线幽光,或为照破铁幕之始。准授兄全权,可依以下宗旨,相机而动,徐观其变:
甲、可默许彼等,以旧谊私情为掩,与辽贵保持若即若离之联络。主旨在于“听”与“察”——听其言,察其色,辨辽廷内争之虚实,探萧后真意之所在。
乙、若有机缘,可令彼等顺势而言,只陈利害,不涉具体。可言战火绵延,宋固疲敝,然辽骑深入,后路漫长,河北军民抵抗之志未堕,坚壁清野,持久耗之,胜负之数未可知也。更可言,南朝非无力再战,实不忍生灵尽成齑粉。此等言语,意在促其内省战祸之烈,非示怯以乞怜也。
丙、红线所在,兄必明知:一不议疆界,二不涉岁币,三不露朝廷底牌,四不堕我军士气。凡涉实质,皆称“非所能及,需待上意”。凡接触,务必留有否认、回转之余地。

三、凡有所获,不拘巨细,即刻密报于准。此事成,则功在千秋;若有蹉跎,则大局倾危。准在朝中,必以全力稳固圣心,整饬战备,为兄之后盾。我强,则彼之“和”议乃真;我弱,则彼之“和”议为饵。此中关节,兄必洞若观火。

澶州重地,安危系于兄身。战守之事,万勿因此稍有松懈。唯愿兄持此赤忱,运以奇谋,于百死之中,为我朝寻一生路。

临纸意重,不复多言。万望珍摄,以待天时。

弟 准 手泐 景德元年 十月初八 于汴京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