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三章 静海旧居,门楣之前
蓝江口的码头上,船只往来如织。
赵青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能望见远处江面上一片白帆,近处是成排的竹木货栈,栈桥伸入水中,有赤膊的脚夫扛着麻袋上上下下。吆喝声、木料碰撞声、水鸟鸣叫声混在一处,嗡嗡地灌进耳朵里,却一句也听不懂。
这就是黄蝶叔叔——阮明信,在给自己留的信上写的——蓝江口岸。
信是他贴身藏着的,纸边已磨得起了毛。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蓝江口岸,东街第三家,门前有榕树,屋后有椰林。”
阮明信写得工工整整,甚至画了一幅简略的草图,南北方向、街道走向,一目了然。
可赵青出了码头,只见到处都是东街、西街,到处都是榕树。他拦下路人,把信上的字指给人看,对方却只是摇头摆手,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听不懂的话,然后匆匆走开——语言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赵青在汴京时记得跟着黄蝶学过几句安南话,但是那也是为了讨好喜欢的姑娘,谁晓得有一天自己真的会来到安南的大街上。此刻南来北往的人在身边穿梭,而自己像个聋子或哑巴。站在这蓝江口岸的热闹街市里,四周人声鼎沸,他却像坠入一片陌生的深水,连浮都浮不起来。
赵青突然想起来现在四月初了,汴京想必已是花开柳绿了。
门被推开了。
高俊走进来,肩上还沾着细密的雨珠——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雾一样的微雨。他放下手中卷起的一幅油布,在桌边坐下,先不开口,拿桌上的粗碗给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气喝了大半。
赵青从窗口转过身来,他看见高俊的表情,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没有?”赵青道。
高俊放下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道:“码头东街我走了两遍,从第一家问到最末一家。有三棵榕树的,有榕树死了只剩树桩的,有门前种了芭蕉的,就是没有‘门前有榕树,屋后有椰林’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问了好几个人,他们听不懂汉话。我拿信上的字给他们看,他们也不认汉字。后来我连比划带说,把我学的那点安南话全翻了出来,结果有一个老头跟我说了半天,我好不容易听出几个词,好像是说‘东街早年改过路,房子拆过一批’。”
赵青的眉头皱起来:“拆过?”
“听不太真。”高俊难得露出一点懊恼的神色,“我的安南话还远远不够用,那老头又说得快,我只能连蒙带猜。大意是——从前的东街和现在的东街,可能不是一个地方。”
赵青站在窗边,没说话。远处江面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悠长而陌生。他手里攥着那封信,指甲几乎要掐进纸里去。
阮明信写得很清楚,他以为自己到了蓝江口,就能找到。结果连街都对不上。
“赵兄弟,”高俊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你别急。咱们这才到半日——”
“半日?”赵青忽然笑了一下,“阿蝶也许就在离我不到一里远的地方,我却找不到。”他停了一下,攥信的手指有些发白。
高俊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不会安慰人,只是知道此刻再多的好话都没用。赵青从北到南,渡海而来,为的就是找到黄蝶。如今人到了地方,却像个瞎子聋子一般困在客栈里,这种焦灼,他完全能懂。
于是他没有说那些“别急”“慢慢来”的空话,只是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碗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然后认真地看着赵青。
“赵兄弟,我有几句话。”
赵青抬眼看他。
“我这个人,自幼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做过细作,也做过护卫。别的不敢夸口,学话这一项,还算有些天分。契丹话、吐蕃话、西夏话,我都会,而且说的还不错,虽然不敢说精通,可与人交道却足够。”
赵青看着他,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
“这安南话,我方才出去一趟,已经能分辨出‘吃’‘走’‘多少’‘什么’‘在哪’这几个词了。”高俊道,“给我三五日,我能把日常问路的话学个七八成。等我学熟了,再去慢慢问,总能问出来。”
赵青垂下眼,没有说话。
高俊又道:“赵兄弟,阮老爷留的地址,是他走之前写的。他信得过你,才会把这么清楚的地址留下。他以为你会带着黄姑娘回来,所以才写得这般详细。这封信,是他对你的信任。”
赵青攥信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至于东街改了、房子拆了,那又如何?”高俊的语气平稳下来,“阮家的名头在这驩州不会凭空消失。一个做海上买卖的大商人,府上总有人认得。等我的安南话再好一些,我便去码头问那些船主、货商,总有人知道阮家在哪儿。”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些:“赵兄弟,我知道你着急。可眼下咱们能做的,就是等我能开口跟这里的人说话。”
窗外,那雾一样的雨还在飘着。江面上白茫茫一片,把远处的帆影都化了进去。赵青望着那片迷蒙的江色,慢慢地,攥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几天?”他问道。
高俊想了想,道:“五天。”
赵青点了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望向窗外。雨雾之中,蓝江口的街市依然热闹,那些来来往往的船、那些扛货的脚夫、那些吆喝叫卖的摊贩,一切都那么鲜活,一切又都那么遥远。
“五天。”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看见窗台上落着一片叶子,阔大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叶子。他伸手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想,五天就五天吧,来都来了。
第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高俊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肩上又沾着露水。赵青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封信,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开来。
五天。
这五天里,高俊每天早出晚归,带着赵青的名帖和阮明信的地址,把蓝江口岸的大街小巷翻了个遍。他的安南话果然如他自己所说,一天比一天顺溜。从一开始只能比划着问“这个”“那个”,到第三天已经能断断续续地问路、讨价还价,再到第五天,他已经能听懂码头脚夫的闲聊了。
此刻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喜色。
赵青腾地站起来:“找到了?”
高俊点头,嘴里还喘着气:“找到了。赵兄弟,咱们都弄错了——东街改了路名,现在的‘东街’和信上写的不是同一条。我问了码头一个老船工,他说从前的东街如今叫‘榕荫街’,因为街口有一棵大榕树,前些年官府改了地名,外地人来找却不认得了。想改名的时候,阮老爷还在汴京城,所以写信的时候用了旧名。”
赵青一怔,随即苦笑。
一条街改了名字,竟让他们在咫尺之间困了五日。
“那府邸呢?”他急急问道。
“还在。”高俊道,“我顺着榕荫街走到第三家,门前果然有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三人合抱。屋后看过去,确有一片椰林,错不了。关键那府邸很气派,门楣上四个汉字——静海旧居!就像阮老爷信上所说。门楣下还有一副对联,写着什么蓝江,什么静海之类的,我一时不记得了,怨哥哥不懂些诗书的门道!”
赵青的心跳骤然快起来。他攥紧手中的信,往怀里一揣,道:“走。”
高俊却道:“赵兄弟,容我先洗把脸。方才走得急,满身是汗。”
赵青看了他一眼,见他额头确实沁着细密的汗珠,衣襟上也湿了一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急切,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高俊用盆里的凉水匆匆洗了面,又理了理衣襟,转身对赵青道:“赵兄弟,走吧。”
蓝江口岸的晨光刚刚铺开。
街上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混着炸油饼的香气和潮湿的江风。赵青跟着高俊穿过几条巷子,拐过一处卖活鱼的摊子,又绕过一座小小的石桥,眼前豁然开朗。
高俊停住脚步,朝前方抬了抬下巴:“赵兄弟,到了。”
赵青抬头。
榕荫街不长,青石板路面被晨露打得微微发亮。街尽头,一棵巨大的榕树撑开满冠浓荫,气根垂落如帘。榕树后面,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宅邸。
那府邸并不像赵青想象中那般张扬。没有高耸的院墙,没有金漆的匾额,只在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横匾,匾上镌着四个汉隶大字——“静海旧居”。字体端方朴拙,笔意沉稳,看得出写字的人颇有功底。
门前两尊石鼓,打磨得光滑温润。门是黑漆的,铜环锃亮,环下各缀一枚小小的铜钱纹饰。门框两侧贴着一副对联,字迹是行书,墨色已经有些发旧:
“舟楫通南海,诗书继华章。蓝江千帆过,静海一脉承。”
赵青的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是一座汉人的宅子——或者说,是一座骨子里仍是汉人的安南人的宅子。门前的榕树、院后的椰林、铜环上的铜钱纹、对联里的“诗书”——阮明信把自己安南的身份和汉人的根脉,都藏在了一砖一瓦之间。
他想起了黄蝶。她说自己是“广南西路静海军人”,说那里有比中原还蓝的天,比汴河还宽的江。她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有光。那光里有安南的骄傲,但也说自己是汉人。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