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二十七章 入正堂
男仆在正堂门前停住脚步,侧身让开,对内堂宣号道:“小娘子!赵公子!到了!”
赵青跨过门槛。
正堂比他想象的宽敞,青砖漫地,磨得泛着光。四盏铜灯分置四角,灯火暖黄,把整间堂屋照得像浸在蜂蜜里。堂上首一张红木长案,案后两把太师椅。右侧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深青袍子,年长些;另一个穿石青色短褐,年轻些。
下首两个中年人,见黄蝶一行人来到,起身来迎。
黄蝶看到两人,先开口道:“阿礼哥!阿孝哥!”
首前的阮知孝微微颔首:“阿蝶回来了。”接着他的目光从黄蝶身上移开,掠过赵青,停了一瞬。那一眼不算冷,但也没有温度。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器物。
黄蝶已经转向第二个人,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阮知孝身后的阮知礼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天然的温和:“阿蝶,路上累不累?”
“不累。马车走得很稳。”黄蝶道,然后侧过身,“阿礼哥,这是赵青。”
赵青上前一步,拱手,一揖到地,“阿礼哥!阿孝哥!”
阮知礼还了一礼,目光在赵青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笑了:“阿青!这是自己家,快进来,多礼做甚来的!”
这个“阿青”来得自然,像早就准备好的。
赵青心中微动。
阮知孝也还礼,拱手的高度比阿礼略低一分。“赵公子,久仰!”
三个字,不多不少。用得是汉式敬称。
赵青感觉到了那分寸之间的区别。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头回礼:“不敢。”
阿琼从赵青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阮知礼挤了挤眼。
阮知礼看见她,笑了:“阿琼也回来了。在医馆忙不忙?”
阿琼连忙站直,恢复了侍女的样子,但声音还是藏不住那股雀跃:“忙!天天忙!但阿……小姐说忙才有意义。”阿琼差点“阿蝶”脱口而出。
“忙了,说明你在做事。”黄蝶道。
“那倒是。”阮知礼点点头,又看了赵青一眼,“阿青,你在学堂教书,还习惯吗?”
“习惯。”赵青道,“安南的学生很好学。”
“那就好。”阮知礼道,“快进正堂,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慢慢聊。”
旁边阮知孝已经返回正堂。
黄蝶拉了拉赵青的袖口:“走吧,父亲等着呢!”
赵青随她往里走,没有回头。
正堂深处,红木长案后面,阮明辉坐在主位上。
他比赵青想象中要矮一些,但肩背很宽,坐在太师椅里像一座山。头发灰白,短须修剪得齐整,面庞上沟壑纵横,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那双手搁在膝上,骨节粗大,是握刀握了半辈子的手。
阮明辉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沉静,像冬天的潭水。
阮明信坐在他左手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看见赵青和黄蝶进来,他先笑了:“阿青!阿蝶!你两人来了。”
赵青在案前三步处停下。
黄蝶已经走上前,对坐在太师椅上的阮明辉自然地叫了一声:“Ba。”
阮明辉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赵青身上。
赵青一撩衣摆,躬身行礼——是正式的晚辈见长辈之礼,双手合拢举至额前,深深一揖,“伯父!”
阮明辉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赵青两息,那两息之间,堂里安静得像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
然后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而温和:“赵公子,不必多礼。坐吧。”
赵青直起身,正要应声,旁边阮明信已经插话了:“兄长,一家人,叫什么赵公子?”
阮明信笑着,语气随意但带着一点坚持:“在汴京的时候我就说了,阿青是自家人。叫赵公子——太见外了。”
阮明辉看了弟弟一眼,那一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赵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阿青。”阮明辉道,“坐!”
三个字。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但赵青听出了那三个字里的分量。
这是一种认可!
黄蝶在旁边弯了弯嘴角,但没笑出声。
“阿青,”黄蝶道,“我早就教过你安南的规矩了,现在不用我再教一遍了吧?”她的语气轻松,带着一点故意的不正经——像是在帮赵青把刚才那片刻的紧张化开。
阮明辉看了黄蝶一眼:“阿蝶,有客人在,庄重些!”
“他不是客人。”黄蝶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是阿青。”
阮明辉看着女儿,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点掩不住的笑意,“你呀……”他摇了摇头。
阮明信在旁边笑出了声。
赵青感觉肩上那层看不见的薄冰,裂开了一条缝。
有仆人引导他在右侧的椅子上坐下来。黄蝶挨着他坐下,隔着一张小几。对面,阮知礼已经落座,阮知孝也坐了。阿琼还站在黄蝶身后,低着头,不敢看阮明辉。
阮明辉看见阿琼,招了招手道:“阿琼!”
阿琼低头小声道:“老爷!”
“你跟阿蝶坐下。”阮明辉道,接着朝黄蝶下首的小凳子点了点,“在家里,不必站着。”
阿琼愣了一下,看了黄蝶一眼。黄蝶轻轻点了点头。
阿琼这才挪到小凳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但嘴角压不住——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
阮明辉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向赵青。“阿青!你从大宋来安南,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赵青道,“安南很好。”
“是吗?”阮明辉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捧在手心里,“好在哪?”
赵青想了想,“好在有海。好在有山。好在……”
他停了一下,“好在有阿蝶。”
堂里安静了一瞬。
阮明信低头喝茶,把笑挡在了茶盏后面。阮知礼也低下了头。
黄蝶看着赵青,眼里的光很安静。
阮明辉放下茶杯,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好。”阮明辉沉声道,“有这句话,今晚这顿饭,就吃得开心了。”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仆人。
“上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