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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二十六章 公府深宅

马车在暮色中停稳的时候,赵青听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辚辚”变成了“嗒嗒”——路面的材质变了。

车夫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轻轻刨了两下。

“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赵青先下车。

他掀开帘子,一只脚踏上地面,踩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然后他站直身体,抬头看。

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天是深蓝与橘红交界的那种颜色,几缕薄云横在屋檐上方,被最后一抹夕光染成了金红色。

在赵青面前的,是一座深宅,他抬头看去,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汉隶,笔画沉稳,隐隐又有汉碑的余韵——“龙编公府”四字,把整条街的喧哗都压了下去——这就是黄蝶的家,她出生的地方。

看着这高门深宅,赵青的心底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门楣很高,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环是两只兽首,被摩挲得发亮。门两侧的围墙延展开去,看不到尽头,墙头上覆着青瓦,墙根处长着一些深绿的苔藓。

门内隐约可见重檐叠脊,飞檐翘角,沉在暮色里,是一只只蹲伏的怪兽。

赵青站在那里,只看了两息。两息之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又来了”的沉闷。

他曾站在汴京的宫门前,曾站在辽国的王庭前。那些地方都有这种气味——木料上漆的味道、香炉里燃的沉水香的味道、砖石被日头晒了一天后散发的热烘烘的气息。

还有那种声音——门轴转动时发出的低沉摩擦声,像某种被压着的叹息。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站在这种地方了。

“阿青!”黄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

赵青回过神,转过身。黄蝶正从车辕上下来,阿琼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手。

黄蝶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欣喜,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回到了某个熟悉地方的表情。

她回头看了赵青一眼:“走吧。”

赵青看到她眼睛里没有那些沉重的颜色,心里那团闷着的东西,好像被什么轻轻掀开了一点。于是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阿琼站在黄蝶身后半步。她的脚步比在医馆时拘谨了许多,肩膀微微缩着,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眼睛里藏着一丝怯懦。

“阿琼。”黄蝶侧过头。

“嗯?”

“抬头!”

阿琼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我们是姐妹,”黄蝶道,“用不着看别人脸色。”

阿琼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但她还是偷偷往赵青身边靠了半寸——像小时候躲在大人身后那样。

赵青注意到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府门方向可能投来的视线。

门内传来脚步声。

朱漆大门从里面被拉开,两扇门同时后退,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一个穿着深褐色短褐的男仆快步出来,躬身行礼。

“小娘子回来了!”

他说的是汉话,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

黄蝶点了点头:“叔叔在吗?”

“在的。已经在正堂等候多时。”男仆的目光从黄蝶身上移到赵青身上,微微一顿,然后收回,“这位是赵公子吧?老爷吩咐了,先生到了请直接入正堂。”

赵青颔首:“有劳。”

男仆侧身引路。门内两排家仆分列左右——四五个男仆,两个女仆,都穿着干净的青色或褐色短衣,垂手低头。他们的呼吸都压得很轻,脚步也轻,像落叶拂过地面。

赵青跟在黄蝶身后,跨过门槛。

脚下的青砖被磨得光滑如镜,泛着久远的光泽。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前庭,两侧种着几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在暮色里像一道道帘幕。

正前方的甬道直通二门,甬道两侧立着石灯,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灯火在薄暮中摇曳。

赵青的目光扫过那些石灯。

它们立在甬道两侧,每隔三步一盏,不多不少。灯火的范围刚好照亮甬道,而两侧的花木则沉在阴影里。

秩序、精确、距离感,赵青太熟悉了。他放慢了脚步,让黄蝶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半步,阿琼在黄蝶另一侧。

黄蝶走得很自然。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微微昂着头——和她在医馆时那种随意的姿态完全不同。

她回到了某种状态里。不是伪装,是另一种真实。

赵青想起在汴京的时候,黄蝶从来没有这样走过路。她在汴京是“富商家的姑娘”——随和、平易、穿着汉服混在街市里。

那时候她自然从容,才是真正的自己。现在她依然放松,但面上的表情却显示着矜持。

这个念头让赵青的喉咙微微发紧。他想,原来她在汴京的时候,连走路和在这里都不一样。

而这里是黄蝶真正的家。

甬道尽头是二门,门内是一个更大的庭院。两棵古柏分立左右,树冠遮天,树下摆着石盆,养着几尾锦鲤。庭院正对面就是正堂——面阔五间,朱红立柱,雕花窗棂,檐下悬着一方匾额,字迹遒劲,上书“景文堂”三个大字,门楣之下一幅对联分列左右——上联:一门文武承周礼。下联:万里关山入海疆。

正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门内透出来,洒在台阶前的石板上。

赵青在台阶前停了一步。他站在正堂的影子里,看着那片灯火照亮的门廊。他在想一件事——母亲当年带着他离开的那个“大宅子”,是什么样子的?

他记不清了。他太小了。但他记得那种感觉——被高高的墙围着,看不到外面的天。记得母亲带他走的那个午后,母亲的手很凉,脚步很快。

她后来告诉他,那些日子她常常在想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赵青那时候不懂。后来慢慢懂了。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再走进这样的地方了。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站在一座公爵府的正堂前,身边站着他爱的人,她正轻松地、自然地、像是回到家一样——回到了“大宅子”里。

赵青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阿青?”黄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他抬起头,看到她站在台阶上,正回头看他。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象牙白的安南长衫染成暖金色。她耳畔的珍珠坠子在灯光里微微发亮。

“你在想什么?”她问。

赵青看着她,在想什么?在想汴京的时候,战火里,你背着药箱走过那些烧毁的村庄。在想你蹲在受伤的士兵身边,不管他是宋人还是辽人,你都一样包扎。在想你跟我说,能救人就要救,不分人。

在想我答应过你的话,在想母亲说——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是最重要的事。

“没什么。”赵青低声道:“我在想,我今天穿得够不够正式,莫要让你失了身份!”

黄蝶笑了:“够正式了。你再换一身,我父亲该以为你也是来上朝的。”

赵青也笑了,他的心也平静了几分。

那些压抑的东西还在那里——权力的气味、大宅子的压迫感、对“又回来了”的那种轻微的厌倦——但它们都在很远的地方。

眼前只有黄蝶,在灯火里,侧影被描成了一圈暖色。

“走吧。”赵青道,“别让伯父久等。”

黄蝶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确认他没事。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正堂。

赵青跟在黄蝶身后,阿琼跟在赵青身后。三个人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叠在正堂的门槛上。

门槛很高,赵青迈过去的时候,心里想——

这次进来,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他是被卷进去的。这次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正堂里灯火通明,阮明辉正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