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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八章 携君入马场

咸平五年四月二十日。

四月下旬了,天气愈加温暖。崇文院的柳树早已褪去了鹅黄色的嫩芽,枝叶已经丰茂葱茏。城外汴河两岸,柳条新绿,随风轻拂。城外的汴河水势也涨了起来,河面宽阔如练。而崇文院北的金明池,水面开阔更胜汴河,却无半片帆影,唯见天光云影共徘徊,静得教人心头一空,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下,泛着沉沉的靛青色。

正午时分,崇文院内。

赵青刚在廊下匆匆用过午膳,正待返回书阁,忽地心念一动,想起今日正是与刘宝约定去马场的日子。心道:“刘宝大哥当日说派伙计来接,怕是有钱人的酒后客套话。萍水相逢而已,而且想那生意人事务繁忙,怎会真的跑来寻我……当不得真。”

正思忖间,同屋的书吏探头笑道:“赵青,外头有人寻你,说是你兄长,带着几匹高头大马,好不威风!”

赵青一怔,心道:“兄长?难道真的是刘宝大哥?”带着疑问,快步走出公廨。只见院外古柏下,刘宝正负手而立,笑吟吟地望着他。今日刘宝换了一身更显利落的锦缎骑射服,腰间束着蹀躞带,气度非凡。他身后跟着两名精干随从,牵着三匹马。

刘宝的坐骑是一匹极其雄健的良驹,通体枣红,毛色油亮,四条腿修长有力,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一看便知是万中选一的骏马。相比之下,随从骑乘的两匹马则显得普通许多,是常见的河北马种。虽然骨架匀称,精神抖擞,但比起那匹枣红神驹,仍逊色不少。

“赵青兄弟,哥哥我来接你了!”刘宝哈哈一笑,上前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略带歉意地指了指那匹空着的棕色马,“城中不好纵马,我给你挑了匹温驯老实的代步,坐骑,性子缓些,保你安稳。等到了咱自家马场,再给你换好的!”

赵青赶忙行了个礼,道:“刘兄,当日街头只是说笑,未曾想今日你真来了。那马场想必事务繁忙,何必专程来这里接我?小弟实在过意不去。”

刘宝道:“赵青兄弟,说哪里话,我们兄弟意气相投。再说君子一言,说好的事情,我刘宝怎会食言?”

赵青还道要再推辞,但架不住刘宝的连拉带劝。遂对刘宝道:“刘兄好意,且稍待片刻,待小弟与主事告假。”

刘宝道:“哥哥在这里等你。”

赵青转身进书库禀明王主事。王主事一向把赵青当自己的子侄看待,而且赵青做事勤勉踏实,王主事向来对这个年轻人青眼有加。闻言捋须笑道:“去吧去吧,早去早回。年轻人交几个朋友是好事,但莫误了正事便是。”

“多谢主事!”

回到院中,刘宝和几名随从还在等待。看到赵青来了,刘宝大声道:“赵青兄弟,现在可以出发了吧。”

赵青道:“已告假了,多谢刘兄。”

刘宝对身边的随从道:“张贵,把马牵给赵官人。”那叫张贵的伙计,看上去四十余岁,身手矫健、体格壮硕,牵着棕色马把缰绳递给了赵青。赵青在张贵的帮助下利落地翻身上马。那棕色马果然温顺,只是喷了个响鼻,便稳稳站住。刘宝见状,赞道:“兄弟好身手,走嘞!”

一行人轻催坐骑,缓步出了崇文院,沿着街道向北而行。起初在城内人烟稠密处,只是信马由缰。待出了旧曹门,人流渐稀。刘宝一声呼哨,几人便稍稍加快了速度。赵青骑术虽不精熟,但胜在腰胯有力,身形稳健,倒也能轻松跟上。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但见金明池万顷碧波,在午后的阳光下粼粼闪烁,宛如一面巨大的宝镜。

一行人沿着湖东岸的小路向北慢跑。马蹄踏在柔软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嘚嘚”声。湖风拂面,放眼望去,湖对岸的亭台楼阁如诗如画。而他们前进的方向,湖水渐渐收窄,远处已可见到成片林地。

金明池就在崇文院西北,赵青公事之余也偶尔会在湖边漫步游玩,但绕湖骑马还是第一次。当马蹄飞掠过金明池畔,赵青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奇异的感触。往昔,他偶尔也曾骑过那些拉货的老马,今日所乘,却是刘宝带来的良驹。赵青只觉身子随马而起,眼前湖光柳影皆在疾驰中掠过,胸臆间顿时生出前所未有的畅快。

赵青暗自惊叹:“原来骑马竟能如此快意!”想到这里,看着前面的刘宝,心中既有喜悦,又隐隐生出几分感激与微微的惶然。他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但母亲对他一向管束很严,更多的是对赵青的身心塑造,故他自小就很少有出来游玩的机会。只有少年时的伙伴小三子,曾经给了他生活中的无限乐趣。此外张忠义虽一直关心着他,不过张忠义更多的是关心他的人格、品性以及武学的修养。再后来一路艰辛来到崇文院,跟着王主事,直接从一个懵懂的少年走上了社会。

赵青一直沐浴在爱的滋养下。他也认识到生活清贫和世事的艰辛,但他从来没有感觉到无奈。在他的意识中,他体会到了爱与被爱,他也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被上天眷顾的孩子。但是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的生活是孤单的,也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的生活是缺少乐趣的,甚至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少年。除了小三子,如今刘宝和朔月又成为他生活中难得的朋友。

马蹄声声,疾风徐徐。赵青在马上随着刘宝在湖边慢驰,看着不远前方的刘宝衣带飘飘,高声驭马,看着从眼前向身后消失的风景。他突然有一种感觉:生活中原来除了学文习武和做事,竟然也有如斯的乐趣。他也感觉到刘宝并不像别的有钱公子哥,初次相逢就真心相待,也没把自己当成一个低等库吏看待,反而更多的是意气相投。或许他还看不透更深层次的东西,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是温暖的。

绕过金明池的北端,景色由秀丽转为开阔。脚下的路也变得更为平坦宽阔。刘宝一马当先,那枣红马四蹄翻飞,速度悄然提升。赵青也下意识地夹紧马腹,眯起了双眼,轻轻地感受着风从耳畔掠过,忍不住畅快地呼出一口又一口的气。

又行了一刻钟的光景,一片以粗大原木围起的巨大栅栏映入眼帘。那栅栏向东西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正前方,是一座颇为气派的门楼,同样以原木搭建,高耸结实。门楣上悬着一块未上漆的木质匾额,上面以遒劲的笔力刻着——“北风马场”。门楼两侧,各有一座望楼,隐约可见人影在其中值守。

此时,大门敞开,门内传来阵阵马嘶声与伙计的吆喝声,一片繁忙兴旺的景象。

“到了!”刘宝勒住马缰,指着那匾额,不无自豪地对赵青笑道:“兄弟,这便是咱们的北风马场,朔月一早就在里头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