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四十章 战火澶州·刺杀
景德元年十月二十八日戊午酉时末。澶州南北大街。
寒风如刀,刮过澶州青石长街。都部署张忠义端坐黑马,瘊子甲覆于褐袍之上,腰刀未出鞘,神情沉静。亲兵队长雷焕策马在前,赵青紧随主将右侧,十余名亲兵分列两翼,缓步穿行于市声稀落的街巷。
赵青骑在马上,此刻心急如焚。白日的修罗场令他领悟到了战争的残酷,也坚定了一定要做些事。但更令他紧张的是——黄蝶,竟然在城头上晕倒了。赵青此时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奔到黄蝶的身边。在他心里,宁愿自己死上十次,也不愿黄蝶有半点伤害。只是内城不得驱驰,只好跟着张忠义的队伍缓慢向府邸走去。
张忠义也是万分挂念黄蝶。这个小姑娘,不仅仅是自己的医官,更是自己尊重的人。不仅是黄蝶的本领,更是她的胸怀与理想。在张忠义眼中,早已把黄蝶当成像萧莺莺一样的英雄。赵青和黄蝶都是自己疼爱的孩子,看到黄蝶晕倒,他的心是跟赵青一样痛的。张忠义近来一直在军营,很久没回府了,今天挂念着黄蝶,特意回府来,想看看黄蝶有没有什么大碍。
已过了四牌楼了。张忠义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赵青,低声道:“青哥儿,你挂念阿蝶。莫若先行到府中,莫跟着队伍了。”
“是,张叔叔!”赵青连忙应道,正准备策马驱驰。
“莫要奔跑!”张忠义叮嘱道,“此是内城,你我也要遵守宵禁规矩,小步前行便好。”
“是,张叔叔!”赵青又应了一声。
但——危险将降临了。
三十步外,四牌楼的石柱投下斜影。
二楼一间临街大屋内,高士英伏窗凝视,指节轻叩木棂。吴金已上弦,弩机微响;高俊抱起两只陶罐,手心汗湿——他们已在此蛰伏几日,只等这一刻。
“来了。”高士英低语。
马队行至牌楼下,高俊猛地推窗——
“砰!砰!”陶罐碎裂,白雾腾起,石灰弥漫街心!
“放!”
两支短弩破空而出!
张忠义右臂一麻,低头见衣袖渗血,一支黑镞没入肘下。他皱眉欲言,指尖却已发凉。
“有刺客!”雷焕暴喝,横身挡马,铜哨急鸣三声——这是召城防巡铺的死令。
赵青本已离开队伍十数丈。此刻闻声,立刻勒马回奔,高声道:“护大人回府!”五骑簇拥张忠义疾驰而去。
楼上,高士英拽起高俊:“走后巷!”
三人撞门而出,直奔东安坊窄巷。高士英只盯着身后亲兵追影,却未料前方巷口——一队十人城防厢军正例行换岗,甲叶铿锵!
“站住!”宋军怒吼,长枪横拦。
高士英与吴金拔刀冲上,刀光闪处,两名宋军倒地。但巷窄人多,后路又被雷焕亲兵封死。两人背靠土墙,喘息如牛——陷入合围。
混乱中,高俊脚下一滑,被碎瓦绊倒。他挣扎欲起,却见隔壁院门微启,一只熟悉的手猛地将他拽入!
“别出声!”高全低吼,拖他直奔灶下地窖。门刚掩上,街上传来刀剑交击与惨叫。
高全从粮架子后抽出一柄旧镰刀,塞给高俊:“藏好。若有人来,就说你是我逃难的表弟。”
他眼中无悲无喜,虽不愿牵涉进来,但至少,他想救一个故人。
而巷中,高士英力竭跪地,刀断臂伤。吴金被长枪贯穿胸膛,仍嘶吼:“大辽……万胜……”
知州府邸。
赵青和五个亲兵翻身下马,扶着张忠义快速进入府邸。
“张叔叔!”赵青急忙道,“且放心,阿蝶她医术高明。”
“不碍事,”张忠义轻声道,“些许小伤,奈何不了我,青哥儿只管放心。”
但赵青看着张忠义小臂上没入的弩箭,和逐渐发白发青的脸色,怎放得下心?但慌乱的心情,进了府邸大门,深呼一口气,立时镇定下来,知道此时犹需镇定。
赵青指挥几个亲兵立刻送张忠义进入府邸主卧,对张忠义道:“我这就去寻阿蝶!”。
“张伯!阿蝶……黄大人何在!”赵青对身边的老仆高喊道。
“在……厢房!”老仆急忙回道。
赵青飞奔而去,黄蝶所在的厢房,未到门口,便高喊,“阿蝶!阿蝶!”
黄蝶还在自己房间想着白日亲历的战争,尚自发呆,便听到外面赵青高喊的声音,连忙推门而出,道:“阿青,什么事?如此慌张!”
“快!”赵青喊道,“张叔叔遇到刺客了,被弩箭射伤了!”
黄蝶来不及细想,连忙跟着赵青向张忠义的主卧而去。
张忠义脸色铁青,此时已陷入昏迷。
黄蝶看到没入手臂的弩箭,急忙唤一名亲兵道:“快去医营,找徐功建大人,告诉他我要取箭及麻沸散等物。待徐大人准备好医具,立时带来这里。”
“小人遵命!”亲兵抱拳便要出发。
“慢!”赵青喝住刚要离去的亲兵,“可是明大有兄弟?”
“赵机宜,正是小人——明大有,还有何吩咐?”
赵青又对另外一位亲兵道:“可是常松兄弟?”。
“正是小人!”亲兵常松道。
“阿蝶,你腰牌何在?”赵青问黄蝶。
黄蝶取出腰牌递给赵青,赵青把腰牌又递给明大有。
“你二人持部署大人令和黄大人腰牌。大有兄弟立刻取来黄大人所需之物,若徐大人问何用,你出示黄大人腰牌,说黄大人所需;若问其他,便推说不知。切勿泄露任何有关部署大人受伤之事。持部署大人令快去快回。”
“常松,你出去之后,立刻寻找雷都头。缉铺之事交给城防,唤他勿要多言,立刻带所有弟兄赶来府邸。”
“去吧!切记勿要多言,违者军法处置!”赵青又叮嘱道。
“小人领命。”
明大有和常松飞奔而去。
赵青又对张伯和亲兵道:“速传,即刻起任何人未得允许不得出府!”
风驰电掣间,赵青便有条不紊发布完命令。
“取我药囊来!快去烧开水!”黄蝶等赵青发布完命令,急忙道。
明大有与常松飞奔出府后,房中只余赵青、黄蝶与两名亲兵。
老仆气喘吁吁从后堂厢房奔来,双手捧着黄蝶的药囊:“黄大人,小人已从厢房取来了!”
黄蝶接过药囊,迅速打开,取出银剪与棉布。她跪坐榻边,亲兵协助解下张忠义身上的瘊子甲。铁片轻响间,她已剪开主将右臂衣袖——血迹半凝,伤口周围肌肤泛出诡异的青紫,如藤蔓般向肩颈爬行。
她屏息细察那支没入皮肉的短矢:箭杆为滇地特有的紫竹所制,轻而韧;箭镞狭长微弯,非辽式宽刃,亦非宋军制式,倒似西南山民所用。更关键的是,镞根处残留一抹暗绿膏状物,气味微辛带腥——是乌头混了蛇胆与草乌汁,典型的大理“蛊矢”配法。
黄蝶脸色骤然苍白。
“阿蝶?”赵青低声问。
她指尖微颤,声音却压得极稳:“……不是辽人。”
赵青一怔。
“这是大理人的弩箭。”她抬眼,目光如针,“我跟叔叔在南方时见过类似之物。他们用紫竹为杆,蛇毒合乌头为引,中者三日必毙,谓之——断肠矢。”
赵青如遭雷击,猛然想起数日前在雄州时,萧朔月告诉自己的——高韦煊一伙儿人已投入萧挞凛麾下,并已跟随大军南下,专司清障。
当时心想,张叔叔身边亲兵环伺,自己又日日随侍,于千军万马中刺杀主将,谈何容易。自己在武备堂中也未曾读到史书中有记载刺杀主将之事。怪自己没经验,也忘记了人心之险恶,那高韦煊一伙人如此恶毒狠辣。
“是我……”赵青喉头滚动,声音沙哑,“是我疏忽了。”
“阿青,此时不是着急的时候!”黄蝶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像面对一个受伤的普通士兵一样,声音虽然轻,但充满了坚定,“我且试试有没有法子施救。”
“阿蝶!”赵青的眼里泛着光,颤声道,“求你——救救张叔叔。你的——六脉归元指。”
“我晓得,我自会想尽一切办法!”黄蝶应道。
黄蝶看着昏迷中的张忠义,心道,”这些人如此歹毒,竟然用了断肠毒。张叔叔如此心疼我,可我却不知此次他是否能过此关……“心头颤抖得厉害,但她知道此时自己的镇定便是众人的压舱石。黄蝶稳住自己的心神,轻轻握了一下赵青的手,”阿青,张叔叔,或许吉人自有天相。“此时没有别的办法,众人只能焦急地等待明大有。
”报黄大人,医具取来了!“原来是明大有从医营返回。
”阿青,张伯,你们且外面等待,众亲兵留下帮我!”黄蝶对赵青和老仆道。
赵青急忙道,“阿蝶,我留下帮你!”
“取箭,并不复杂,”黄蝶道,“只是要花时间,你在此帮不上什么忙,有大有及其他几位兄弟助我便可。况且此时此刻外面有更重要的事情需得你去应对。”
黄蝶一面说着,一面指示亲兵协助自己准备取箭头。
赵青沉默了片刻道:“阿蝶,张叔叔——千万拜托你了!”
亥时初。
赵青在会客厅焦急地踱着步子,而黄蝶则在房间内继续忙碌着。
“报!雷指挥到了!”常松在门外道。
“雷兄,快快进来。”赵青迎上去,“外面情势如何?今日扈从的卫队兄弟在何处?”
“赵兄弟,”雷焕道,“你放心,兄弟们都在府邸外候命,未得命令不敢离去。与城防的兄弟们一起,发现了两名刺客。兄弟们本来要抓活的,叵耐两贼子强横,竟力战至死,怪兄弟们无能。都是见惯阵仗的,这抓刺客还是头一次。”
“雷兄,费力了。”赵青道,“兄弟们怎样,可有伤亡?”
雷焕道:“有两个兄弟被刺客放的瓦片和石灰擦破了皮,无碍。城防的兄弟有几个受伤不轻,但应该无性命之忧。”
“雷兄和众位兄弟辛苦了。”
“赵兄弟哪里话,此是我等应为之事。只是兄弟们护卫有疏,罪责难逃,失职之罪,还要请部署大人责罚。”雷焕给赵青抱拳,担心部署大人安慰,急忙道:“部署大人伤势怎样?”
“受了一弩箭!”赵青蹙着眉道,“黄大人……正在施术,想必……无大碍。只是……这几日无法出府了。”
“天杀的刺客,必是辽人遣来的!”雷焕恨恨道:“明日全城搜捕。但有漏网之鱼,格杀勿论!”
“雷兄切勿妄动。”赵青道,“这些刺客既是辽人所遣,便非寻常盗贼。若闹得满城风雨,一来惊扰百姓,二来动摇军心。辽人若知事成,必乘势进逼——此消彼长,于战局大大不利。”
“赵兄弟,恕雷某孟浪了!”雷焕咬着牙道。
赵青寻思了下道:“雷兄,明日贴出布告,只说有盗贼,全已缉拿,以安定地方。明日将巡捕之事转交城防,以寻访盗贼为名,暗中巡查,切勿惊扰地方,严令城防小心谨慎,莫要走漏了风声。”
“赵兄弟高见!”雷焕眼中显出佩服的神色,“在下,明日必办妥赵兄弟交待之事!”
“事态紧急,不容有缓!”赵青道,“雷兄再辛苦趟,持部署大人令,即刻便去城防司。”
“是,在下得令!”说着便准备带常松离去。
“慢!”赵青急忙道。
“赵兄弟,还有何事要交代?”
“事情办妥,即刻返回这里,你与这班兄弟,这些时日便驻在府中,护卫府上安全。且暂听从黄大人调度。另外部署大人受伤之事,但有人问,便说部署大人偶然风寒,需在府中暂歇几日。任何人不得泄露——”赵青顿了顿,低沉道,“若有泄露——军法处置!”
“得令!”
赵青看着雷焕和常松离去,望了一眼张忠义房间的方向,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焦虑和担忧的神色重新布满了脸庞。
子时正。
“赵机宜!”明大有快步走进客厅,“黄大人相唤!”
“可是部署大人醒了?”赵青连忙问道,霍然起身。
“正是!刚睁眼,神志清明,唤您进去。”
赵青不及整衣,疾步随明大有穿过回廊,直入主卧。榻上,张忠义半倚锦褥,面色苍白却目光清亮,见赵青进来,嘴角微扬:“青哥儿,来。”
张忠义接着扫了一眼黄蝶,又扫了一眼房中的明大有和几名亲兵。黄蝶会意,转头道:“大有兄弟,带几位兄弟,先至客厅暂歇,有事自会唤你们进来。!”
“是!部署大人,黄大人!”明大有和几位兄弟行礼之后便匆匆退出了主卧。
“张叔叔!”赵青趋前跪坐榻侧,强抑心绪,声音放得极稳,“您且安心。虽中了一箭,但不在要害,阿蝶她医术高明,休养几日便好。青青保护不利……心中难安!”
张忠义未应,只轻轻抬了抬未伤的手,示意他讲正事。
赵青会意,低声禀道:“刺客已毙二人,想必有余者及掩护之人在逃。我已令雷指挥以缉盗为名,交城防司暗查,不惊地方。府中封锁消息,对外称您偶感风寒。明日我至军中大帐,交代诸将注意防护,并移书地方各府衙长官加强防护。军中各务暂由王副将代署,要紧文书皆取至府中,待您示下。”
张忠义静静听着,眼中渐有光采。末了,他缓缓点头,声音虽弱,却含笑意:“好……好孩子。思虑周全,进退有度,有大将风度,吾可安心矣。王顾臣——我相知多年,谨慎小心之人,由他辅你。李继——沙场宿将,你无需担忧。你三人竭诚合作,可保澶州无虞。青哥儿,国事为重,你也不必府中大营两地奔波。”
“青青明白!”赵青强压着心中的愤懑,“盼叔叔早日恢复主持大局。青青年少无知,且无朝廷任命,时日持久,若辽军压境,军中大事,青青恐力有不逮。”
“青……哥儿,”张忠义声音转弱,道:“无须担忧,日前我已上书平章寇相公,邀彼来此共商国是。你明日至大营,即日起叔叔的信件来往皆有你代理,若有寇相公回函,便静待。若无,立即以叔叔的名义致函寇……相公。”
张忠义的声音愈发微弱了,一旁黄蝶眼眶微热,正欲开口宽慰,却见张忠义目光转向她,温和道:“阿蝶,好孩子,你也辛苦了。”话音未落,眼神忽地涣散,头一偏,竟又陷入昏迷。
“张叔叔!”赵青低声惊呼。
黄蝶急忙上前探脉,指尖微颤。良久,她低声道:“毒已入心络……这次,恐怕……过不了关了。”
赵青的眼泪从脸上不断地滑落,想自己自幼由张叔叔抚育长大,两人虽叔侄相称,实则情同父子,“阿蝶,你的六脉归元指也不行么?我记得你帮我……解毒的。”
“阿青,”黄蝶摇摇头,“这些人十分狠辣,行刺就是为了取……张叔叔的性命。弩箭直射穿了张叔叔的小臂,那毒已深入内腑了……”
黄蝶知道,此时自己必须坚强,不能哭。连忙掏出绢帕,给赵青擦拭着眼泪。
赵青喉头一哽,强自镇定:“阿蝶,你已守了半日,又施针取箭,快去歇息。我在此陪伴张叔叔。”
黄蝶摇头,轻声道:“府上由大有兄弟们守着,无须你彻夜不眠。你如今是张叔叔的机宜,明日卯时便要去大帐暂理军务——若你倒下,谁来撑这局面?待我去唤大有前来。”
黄蝶拍了拍赵青的肩膀,赵青终是默认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