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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十二章 采药遇险

没过多久,阿琼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带吃的,也没有笑嘻嘻的。她站在学馆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闪身进来,把门关上。

“阿青,”她压低声音,“出事了。”

赵青的心一紧:“怎么了?”

“叔叔的风湿犯了。”阿琼道,“昨晚仆人告诉阿蝶,说疼得一夜没睡。阿蝶知道了,急得不行,说今天要去山里采一味药。”

“什么药?”

“断肠草。”阿琼道,“长在蓝江上游的山崖上。以前都是阿蝶带着我去采的,这次……这次我可能去不了了。”

她说着,忽然“哎哟”一声,蹲下去揉脚踝。

“怎么了?”赵青蹲下来。

“昨天不小心扭了脚,”阿琼龇牙咧嘴地道,“肿了。今天走不了路。”

赵青看着她的脚踝——隔着袜子,看不出肿没肿。但他注意到阿琼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赵青没有拆穿,“那怎么办?”

“所以我来找你啊。”阿琼站起来,脚也不疼了,“阿蝶一个人去山里,我不放心,所以寻你来陪她去。”

“我如果问阿蝶,她不肯让我陪,怎么办?”赵青犹豫道。

“她不肯?”阿琼道,“你个呆瓜,你在路上遇到阿蝶就好了?干嘛要去问?”

赵青明白了。

“明天一早,阿蝶会从医馆出发,沿着蓝江往上走。”阿琼道:“你提前半个时辰,到蓝江渡口等着。那里是必经之路。你就说……你就说你要去市集采办书册。”

“然后呢?”

“然后你就‘碰巧’遇到小姐,‘碰巧’同路。”阿琼眨了眨眼,“后面的事,不用我教了吧?”

赵青想了想:“万一她赶我走呢?”

“那你就走远一点,跟在后面。”阿琼道,“反正你得跟着。山里危险,万一出什么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担忧。

赵青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姑娘,其实比谁都心细,比谁都心疼黄蝶。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青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别了一把柴刀,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了两壶水、几个糯米糕、一小包盐。

他想了想,又塞了一瓶金创药进去——那是黄蝶以前给他的,从大宋带到安南,一直带在身边,没舍得用。


蓝江渡口在城南,离尚文书院大约走半个时辰。赵青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他站在渡口的榕树下,等着。

等了大约一刻钟,赵青看到了黄蝶。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布衫,袖子扎得紧紧的,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背上也背着一个竹篓。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得利利落落,腰间挂着一把小药锄。

黄蝶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赵青深吸一口气,从榕树后面走出来。“阿蝶——黄姑娘。”赵青轻轻地唤了一声,赶忙低下头,不敢看黄蝶。

黄蝶抬起头,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声音很淡。

“去市集采办一些书册。”赵青跟上来,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学馆里的书不够用了。”

“市集在东边,”黄蝶道,“你怎走到这里来了?”

赵青愣了一下,“我……我想先看看江边的风景。”

黄蝶没有接话。

两个人沿着蓝江往上走。雾气在江面上慢慢散开,露出碧绿的水面和两岸的青山。远处有鸟叫声,清脆而悠远。

赵青跟在黄蝶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扎紧的袖口,看着她腰间那把小药锄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赵青忽然觉得很开心,“黄姑娘……你累么……口渴么?我随身带了水的。”

“不累,不渴!”

“你吃早饭了吗?我带了糯米糕。”

“吃了。”

“那……”

“收声——你如果真想说话,”黄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书院在北边,你现在就可以回去。”

赵青看黄蝶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忧伤,想到原是为了明信叔叔生病的事情,便立刻闭嘴。

黄蝶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身,继续走。

赵青跟在她身后,不敢再说话。但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没有赶自己走,也没有唤自己“赵公子”。这就够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蓝江在峡谷里奔流,水声隆隆。两岸是密密的树林,树根从泥土里露出来,像一只只苍老的手抓着山崖。

黄蝶走得很稳,她从小在山里采药,习惯了,这点路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但赵青走得很吃力。虽然他是练武出身,但他不是安南人,不习惯这种山路。好几次他踩到松动的石头,差点滑倒,都拼命稳住了。

他没有让黄蝶看到。

黄蝶在一处山崖前停下来,仰头望着崖壁上的一丛植物。

“寻到了!”黄蝶轻声道。

那丛植物长在崖壁中间,离地面大约两人高。叶子细长,呈深绿色,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那就是断肠草?”赵青问。

“嗯。”黄蝶放下竹篓,从里面拿出一根绳索,“你退后一点。”

她把绳索的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递给赵青:“拿着。我下去,你在上面拉着。”

赵青接过绳索:“我来吧。你告诉我怎么采。”

黄蝶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断肠草?”

“你指给我看,我就认识。”

“断肠草有毒,”黄蝶道:“采的时候不能碰到汁液。你会吗?”

赵青无奈摇摇头。

“你在上面拉着吧。”黄蝶道:“这个阿琼,有事体,总是想偷懒!”说着这话,却认真打量了一下赵青。

“赵……青”,黄蝶道:“你先把绳子绕在腰上!”

赵青按照黄蝶的吩咐,收拾好绳子,而黄蝶则攀着崖壁上的树根和石头,慢慢地往下爬。赵青在上面拉着绳索,心提到了嗓子眼。

黄蝶爬到崖壁中间,伸手去够那丛断肠草。她的手指刚碰到叶子,脚下踩着的石头忽然松动了。

“阿蝶……小心!”赵青脱口而出,大声喊道。

黄蝶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一只手抓住树根,另一只手紧紧抠着石缝。碎石从她脚下滚落,掉进下面的蓝江里,发出沉闷的水声。

赵青的心跳几乎停了,“稳住!”赵青继续高声道,“我拉你上来!”

“别动!”黄蝶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很稳,“我没事。你拉着绳子,别松手。听我指挥,动作大了,石头更容易松动!”

赵青点点头,没有出声,只是把手里的绳子握得更紧了。

黄蝶深吸一口气,把脚重新踩稳,然后慢慢地伸手去够那丛断肠草。这一次,她没有着急,一点一点地把整株草连根拔起,放进腰间的布袋里。

然后她开始往上爬。

赵青在上面拉着绳索,只觉得衣服都湿透了。

黄蝶终于踩到了地面。她把绳索解开,看了赵青一眼。

“赵……青,别担心,采药就是这样的。”黄蝶若无其事道。

“没有。”赵青感觉手上磨出了水泡,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黄蝶看了一眼赵青,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布袋放进竹篓里,背起来道:“走吧,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黄蝶走在前面,赵青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水声。

走到一处狭窄的山道时,赵青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一只黑色的野猪从树林里钻出来。

那只野猪很大,浑身黑色的鬃毛竖着,嘴里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它低着头,用鼻子在地上拱着什么,然后抬起头,看到了黄蝶和赵青两人。

赵青的心猛地一沉,他是练武出身,还带着朴刀,想来这野猪能对付,但阿蝶在身边,不由得紧张起来,心也提到嗓子眼了。

“阿蝶!”他压低声音,“别回头。往前走。慢慢走。”

“莫要乱叫‘阿蝶’!”黄蝶还没发现危险。

“阿蝶,有野猪。”赵青没在意黄蝶说什么,紧张地提醒道,“别跑。慢慢走。”

黄蝶这才发现了野猪,“赵青,别紧张,这里的野猪不会随便攻击人的。我们慢慢从悬崖边走过去,你跟着我,莫要靠近它!”

说着两人慢慢挪动着脚步,往山下走去。

野猪没有跟上来。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赵青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黄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向悬崖的方向倒去。

“阿蝶!”赵青大喊。

他没有多想,扑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黄蝶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崖壁上的石缝。两个人的身体悬在山崖边上,下面是滚滚的蓝江。

“别松手!”赵青咬着牙道。

黄蝶看着赵青,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而赵青的半个身子也快悬在山崖外了,他一只手抓着黄蝶,一只手紧紧抓着旁边突出的山石。

“阿青,”,黄蝶高声道,“你松手,你拉不住我的。我是安南人,下面是蓝江,我掉下去不会有事的,但你掉下去——”

“我宁死不松手!”赵青高喊道。

赵青的手指在山石上磨破了,血顺着石头往下流。他的胳膊在发抖,但他没有松手,他慢慢用力,把黄蝶往上拉。黄蝶也看到赵青流血的手。

“阿青……”黄蝶的声音忽然变了。

“别说话,”赵青道,“抓紧我。你踩着凸出来的地方,往上挪!”

赵青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黄蝶往上拉。一寸,两寸,三寸。黄蝶的另一只手终于够到了崖壁上的树根。

她借着树根的力,翻上了悬崖。

赵青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上全是血,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黄蝶蹲下来,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没事,”赵青笑了笑,“皮外伤,小事体!不打紧!”

“我粗心了,”黄蝶着急道,“不晓得今天会这样,我也没带着金创药。阿青,这怎生是好?”

赵青用没有受伤的手掏出怀里的金创药,开心道:“阿蝶,我带着呢。这还是在澶州的时候你送给我的,我这人虽然不太懂事,但是你送的东西,我都当成宝贝,一直带在身边来的!”

黄蝶脸红了,接过赵青手里的药瓶,撕了一块衣襟,开始给赵青包扎起来。她的手很轻,很稳,和给病人包扎时一样。但赵青注意到,黄蝶的手指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