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二十五章 战火·故人相邀
景德元年十月十六日丙午,澶州城北,申时末。
张忠义从北门城头走下时,夕阳已沉入远处的天际。白日的鏖战在他眼中凝成一层血色薄膜,看什么都是红的——残阳是红的,城墙是红的,连亲兵递来的水囊都像盛着血。
四牌楼北去便是中军大帐,帐外、营内俱已点起灯火。
“今日阵亡三千八百余人,重伤千四百。开战以来……尤以今日……未曾如今日这般惨烈……”副将王顾臣跟在他身后,声音低沉,“辽军伤亡应远低于我军,且……他们耗得起。”
张忠义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他知道王顾臣没说出口的话:澶州守军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今日一战虽未败退,但若日日如此,不出旬月,城防必溃。但这并不是消耗得起还是消耗不起的问题。三千八百,冰冷的数字,但后面都是鲜活的年轻人……正如阿蝶说的,每个鲜活的面孔背后都有自己的父母妻儿。自己作为主将,一刹那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报部署大人……宰相大人八百里加急!”帐外传令兵高声喊道。
“呈进来!何时到的?”张忠义精神一振。
“半刻前自南门入城。”传令兵喘息未定,“传令言:寇相手谕,须张部署亲启,片刻不得延误。”
“赏。下去吧!”张忠义接过信函。王顾臣默默立于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寇准 手谕 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 忠义兄 亲启
忠义兄台鉴:
前信所述之事,兄处置周详,吾心甚慰。今澶州战云压城,兄独当北面,将士用命,血战竟日而城垒不失,此皆兄统御有方。准在枢府,闻报既感且痛——感将士忠勇,痛生灵涂炭。
然今有一事,关乎全局,须即告兄知,并请兄密作准备:
自入冬以来,北虏南犯日急,河北州县震动,流言四起,颇有谓朝廷将弃河北者。军民之心,渐生惶惑。
准连日于御前恳陈利害,言:“澶州乃天下咽喉,此城若失,则虏骑可直抵黄河,汴京震动。今张忠义虽能守,然将士疲敝,亟需天子亲临,以示朝廷与河北共存亡之志,如此则三军感奋,民心可定。”
圣心初有疑虑,经准与高琼等再三力劝,已决意北巡,亲劳诸军。
此乃非常之举,亦存非常之险。然当此危局,非天子亲临,不足挽狂澜于既倒。
据准所筹:
一、陛下拟于三日后自汴京起驾,御辇缓行,沿途巡视河防,约计十数日可达澶州。
二、圣驾将至,北虏必倾力猛攻,欲在天子眼前破我坚城,挫我锐气。故未来十日,澶州攻防必惨烈倍于往日。兄须督励将士,死守待援,万不可有失。
三、陛下驻跸之处,定于澶州南城。然北城乃战守最要之地,陛下必登北门敌楼,亲慰守城将士。此一节,尤为关键——天子临阵,安危系于兄身。兄须将北城防务整饬至万无一失,肃清一切可疑人等,排查所有不测之患。
四、今天下疲惫,此诚存亡之秋也。兄已奏准陛下,尽发两浙路、淮南路、福建路预备之师北上澶州,兄且无虑兵员匮乏。
五、兄在澶州,内外交困,准在朝中,何尝不是如履薄冰?主和者讥准挟君冒险,主战者怨准未请大举北伐。然你我所谋者,非一战之胜负,乃江山社稷之安、生民涂炭之止。今借天子亲征之威,压北虏骄狂之气;以澶州坚城之固,耗辽军精锐之力;待其师老兵疲,内争又起,方有谈和之机。此策行险,然舍此别无他途。
六、重中之重,前信所谓沟通之管道,须小心处置。若能以战促和,乃天下之大幸。以准观之,北朝兵锋虽盛,然转运艰难,彼虽悍勇,然兵疲民艰,必不可久。兄切察之,若有一线幽光,且告准知。朝内朝外用力,若能消兵火于无形,乃一等要事。兄慎之。此中分寸,兄自把握。
临纸匆匆,心绪如潮。兄在刀锋之上,万望珍重。澶州安危,天下安危,尽系兄肩。
一切机密,阅后即焚。
弟 准 手泐 景德元年十月十三日 于枢府
张忠义借着掌中烛火把寇准的信焚为灰烬,随即又陷入沉默。
南方兵员的到来,必将补充现在澶州将士的伤亡。但这何时才是尽头?张忠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而王顾臣,则靠着大帐的边缘默不作声,似乎也陷入了思考。
“报部署大人!黄总辖、赵管干求见!”大帐外守卫高声道。
“请进来!”张忠义道,此时此刻青哥求见,难道是那管道有了进展?
“参见部署大人、王将军!”黄蝶、赵青对张忠义和王顾臣行礼。
“何事求见?”
“报部署大人,属下……家中姨母……”赵青抱拳,低声禀告道。
这“家中姨母”便是赵青与张忠义约定的暗号。张忠义会意,侧首对王顾臣道:“且下去休息吧,我跟我这侄儿聊点儿家事。”
王顾臣会意,对黄蝶和赵青打个招呼,便退出帐外了。
“帐外侍候,未得传唤不得入内!”张忠义说完,大帐内的几名亲兵护卫便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大帐外。
大帐内的火盆发出噼啪声。
“青哥儿,”张忠义的声音里面充满了一些期许,“可是那管道有进展了?”
“张叔叔且看信件。”赵青从怀中取出信件,双手递给张忠义。
张忠义侧首看着不远处案几上的烛火,沉默着。
“阿蝶,”张忠义终于转过身道,“想必你已看过那萧大人的信了?你怎么看?”
“朔月姐姐对阿青赤诚之心,天地可鉴!”黄蝶的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温柔,“想必她那里一定危急万分,才会冒险求助于阿青……”
赵青紧皱着眉头。
张忠义未说话,继续听着黄蝶的分析。
“若朔月姐姐倒下……于公,那大辽主和派必将万劫不复,对大宋有百害而无一利。于私,朔月姐姐对侄女也曾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而朔月姐姐对阿青的仰慕……阿青既知此事,想必不会坐视不管。”黄蝶斜看着赵青。赵青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青哥儿,你怎么看?”张忠义轻声道。
“张叔叔,朔月表妹对青青一向青眼有加,且她用心良善,厌恶杀伐,在辽国也是主和的。于公于私,青青都不能坐视。但……”赵青看着黄蝶。
“张叔叔在此,不要说些有的没的。你的心意我明白。”黄蝶对赵青温声道,“捡紧要的,此时是什么时候了。”
张忠义心里对黄蝶暗赞一声。
赵青听到黄蝶的鼓励,便不再犹豫:“张叔叔,想青青自幼受您老人家的教诲。我记得入武备堂之时,您便说要让青青为大宋天下做些有意义的事。事已至此,青青打算立刻北上雄州,面见朔月表妹。现如今,大厦将倾,万民流转于水火。青青虽不愿提刀枪上阵,但若能尽一己之力,于无可奈何中寻得一线生机,青青万死不辞。”
“好孩子!”张忠义拍了拍赵青的肩膀。
张忠义明白,宋军疲敝,辽军兵锋正盛。北上秘密与辽廷接触,此事虽属火中取栗,但也是一线生机。但北上之风险却不可测。想那萧大人对青哥儿仰慕之情必不可疑,然军国大事,瞬息即变,岂私谊可能为之?然此时不动,局势对我大宋愈加艰难。若那大辽真的拧成铁板一块,我大宋危矣。
“青哥儿,”张忠义道,“叔叔抚育你长大成人,虽先帝托孤,但……你我情同父子,叔叔岂愿你涉险?若你有甚闪失……叔叔怎能地下再见婉容娘子?想那萧监军大人用心必无可疑,但……军国大事,岂是儿戏?”张忠义压低声音道,“叔叔不瞒你说,此时我军疲惫,若澶州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叔叔放心,”赵青声音虽低,抱拳对张忠义行礼道,但掷地有声,“青青北上心意已决。母亲和您老人家教导青青——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些有意义的事。想必今日便是我践行母亲和您老人家的教导的时候。若能从万刀丛中觅得一线生机,青青万死不辞!”
赵青说完,咬了咬牙,突地双膝着地跪在张忠义面前道,“青青北上之后,万一……但请叔叔照顾好阿蝶,想办法护持阿蝶返回安南。”说着就要叩首而行大礼。黄蝶和张忠义都未曾想到赵青有此。张忠义连忙拉起来赵青道,“青哥儿,你把张叔叔当什么人了……快快起来。”
黄蝶也把赵青拉起来,握住赵青的手,眼中泛着微光,但声音却是那样清朗,“阿青,我同意你北上,却未曾同意你一人前行。你还记得我们在垂虹桥上曾说过,一起面对滔天巨浪?生也罢,死也罢,我能随你来到澶州,便也能随你北上雄州。你把我丢在这里,让我怎生看你,怎生看自己?“
吴江垂虹桥,那一抹夕阳,那一刹那重回到赵青的脑海。
“北上凶险,我只是怕……”赵青忍不住轻拂了一下黄蝶清秀的面孔,终于定下心道:“阿蝶,我没见识,我错了!你原谅我,无论生死,我们都在一起!”赵青紧紧握住黄蝶的手,忍不住竟然哽咽了几下。
张忠义看着黄蝶和赵青,知道两人心意已决。看着两人,他想起了婉容娘子,想起了先帝,后退一步,突然抱拳对黄蝶和赵青道,“阿蝶,青哥儿,无论成败,我张忠义谨替大宋朝堂上下,将士兄弟们,万民百姓……”
“张叔叔,”黄蝶和赵青连忙托住了张忠义的臂膀,恳切道:”切莫折煞了我们。况且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事不宜迟,我们且仔细商议如何北上。“
“我与阿蝶立即寻访……朔月表妹遣来的联系人!”赵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