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二章 碧海之下,南国初见
海是那种蓝。
赵青立于驩州的海岸边,看着碧绿色的海水一层层推向白色的沙滩,远处天海相接之处,有几艘渔船的影子。海风带着咸腥味与某种说不上来的草木清香,吹在脸上是温热的。
这就是黄蝶说的安南。
“碧海蓝天,白色沙滩,比汴京的春天还美。”她说过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现在赵青站在这光里了。
他想起汴京的那个下午,黄蝶在学院的廊下画安南的地图,用树枝在沙土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她说驩州的海水是透明的,能望见海底的珊瑚。她说安南的京人姑娘皮肤很白,比汉人姑娘还白。她说高棉人很黑,黑得像炭一样,笑起来牙齿白得发光。
她说这些时在笑。
赵青那时也在笑,赵青清楚地记得阿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
如今他知道了,她没有骗他。
海水确实是透明的。海滩确实白得像雪。那些赤脚走过的安南女子,确实有比汴京女子更细腻的肤色。
“赵兄弟,前面有个市镇。”高俊从身后走来,手里拿着一个从渔民那里换来的椰子,“今日天色已晚,先寻个地方歇脚打尖吧,明日一早我再出去打探!”
赵青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海。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就是了。这就是她要我来看的地方。母亲说的安心之处,也许就是这样——有海,有阳光,有她。
市镇不大,沿着一条土路两边排开的竹木房子,有些铺面前挂着布幌子。赵青看不懂安南文字,但能认出药铺的幌子——和汴京的样式差不多,只是小了许多。
他多看了那药铺一眼,黄蝶会不会也在某个这样的药铺里?
高俊用半生不熟的安南语与铺子里的伙计交涉,寻了一家可以落脚的客栈。赵青站在路边等,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
然后他看见了一些不寻常的情况。
几个穿着短褐的安南男人,围着两个从身边路过的皮肤黝黑的人。那两个黑皮肤的人蜷缩在地上,其中一个的嘴角有血。安南男人在说着什么,语气凶狠,赵青听不懂具体的词,但能听懂那种语气——和宋军骂“蛮子”时一模一样。
黑皮肤的人没有还手,他们只是缩着,护住头,像两团被踢来踢去的影子。
赵青愣住了,只觉得没来由的心中一哆嗦。
周围的安南人有的看一眼便走开了,有的停下来看一会儿,但没有一个人上前。一个卖水果的老妇人推着车经过,甚至绕了个弯,好像那两个人是路上的石头。
高俊从客栈出来时,那几个人已经走了。两个黑皮肤的人慢慢爬起来,相互搀扶着消失在一条小巷里。
“那是高棉人。”高俊道,声音很平静。
高棉人很黑——原来这就是黄蝶说过的高棉人。
“他们……怎么在街上无辜被打?”赵青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含了沙子。
“在这里他们属于贱民。”高俊道,“虽然不是奴隶,但也差不多。高棉人在安南便是最低等的。这安南……可不比大宋!”
“你早就知道?”赵青问道。
“天下哪里皆如此,大宋虽然繁华,但大宋和大辽,不也是……把对方当作世仇?落到对方那里还有个好?”
赵青突然觉得嘴里的椰子水变得有些苦涩。
“走吧,赵兄弟。”高俊低声道,“客栈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
赵青没有动。他看着那条小巷,两个高棉人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了战场,想起了辽国边境那些被宋军抢掠的村子,想起了契丹老人跪在废墟前哭泣的样子。那时他站在宋军的帐篷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战争,战争就是这样的。
但这不是战争,这里是和平的。碧海蓝天,白色沙滩,比汴京的春天还美。
和平的世界里也有这样的东西么?
他想起黄蝶说过的话,想起她说安南是“家乡”时眼睛里的光。他想起她给人看病时的样子,对每个人都一样,不分贵贱,从未曾分作是宋人还是契丹人。
也许她也看见过这个。也许她没有告诉他,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或者,也许她已经习惯了。
这个念头让赵青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海风的凉,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赵兄弟!公子!”高俊又唤了两声。
赵青转过头。高俊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同情。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赵青,那种平静让赵青想起张忠义——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之后,人就会变成这样。
高俊见过,赵青也见过,在战场上,在尸堆里,在那些被烧毁的村庄中。但他以为那些东西只属于战争。
“走吧。”赵青声音低沉道。
他转过身,朝客栈走去。海风还在吹,椰子树在头顶沙沙作响。天还是很蓝,海还是很绿。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心安即是归处。
但看到这些,这里还是归处么?赵青不知道,他只知道,碧海之下,有自己期盼的东西。但也许还有很多他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世界不就是这样的的么。
也许自己看不到归处,但赵青知道黄蝶的善良便是指引自己前行的北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