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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三十五章 突围

箭雨仍在继续,山坡上的伏兵仿佛极有耐心。

一轮箭雨结束,片刻之后,第二轮又从林间射出。

嗖——

嗖——

箭矢不断钉入盾牌,发出沉闷声响。

阿孝半跪在一匹死马后方,目光死死盯着山坡。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人不像寻常叛匪,箭矢有快有慢,前后交替,明显受过训练。更重要的是,他们始终没有冲下来,只是不断放箭,仿佛在等待什么。

旁边副将问道:“将军,要不要冲上去?”

阿孝摇头,“不能冲。他们在等我们冲。”

他吐掉嘴里的草叶,冷声道:“这不是猎人在围猎野猪。是在赶羊。”

副将一愣。阿孝抬头望向山林,“他们在逼我们乱,真正的敌人还没出来。”

就在此时,阿礼带着几名亲兵匍匐而来,“阿孝,后面箭少一些。我带人去试试。”

阿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别硬冲,看看他们后面藏着什么。”

“明白。”阿礼立即起身。

挑选十余名持盾亲兵,组成一个小阵,沿着道路边缘缓缓向后移动。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主阵,山坡上的伏兵便发现了动静。

下一刻,数支箭矢突然转向,朝着阿礼等人射来。

噗!一面盾牌猛地一震,箭头直接穿透木板半寸。

阿礼心头顿时一沉,这些弓手,比想象中更精锐。与此同时,中军粮车之后,赵青也在观察山坡。

赵青没有看那些射来的箭,而是在看敌人射箭的位置。

片刻之后,赵青忽然皱起眉头,不对!很不对!

从箭雨开始到现在,敌人的目标始终集中在前军。压制,封锁,制造混乱。却很少有人刻意射向中军。

若是寻常山贼,此刻最想杀的,应该是辎重和粮车。可这些人却没有,仿佛根本不在乎粮草。

他们真正盯着的,似乎是阿孝与阿礼。赵青缓缓抬头,望向远处山林。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出来,这些人,也许根本不是丁朝余党。


箭雨依旧不断落下。

阿礼带人试探后撤路线时,忽然发现左侧山坡有几名伏兵正在移动,他刚准备抬手示意。

一道寒光已从林间射出。

嗖——

箭矢破空而来,阿礼只来得及侧过身体。下一刻,剧痛骤然袭来。

箭头贯穿肩甲,深深没入左肩。阿礼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阿礼将军!”旁边亲兵大惊,急忙伸手扶住。

鲜血顺着甲叶不断流下,阿礼咬紧牙关,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别管我!继续看着山坡!”

然而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抓住缰绳。

阿礼抬头,赵青不知何时已经赶到。

他先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一眼山坡上的伏兵,神色平静得可怕:“箭没伤到胸肺,暂时死不了。阿礼!退下去包扎。”

阿礼苦笑一声,“现在退不了,我退了谁来指挥队伍!”

赵青点了点头,“我来。”

阿礼一怔,“你?”

赵青没有解释,而是直接翻身上马。随后转向附近几名亲兵。用流利的安南话喝道:“举盾!”

“前队靠左!”

“沿坡推进!”

“弓手压住左岭!”

“谁也不许乱跑!”

几名亲兵明显愣了一下,他们完全没想到,这个平日温和的宋人竟会说一口如此流畅的安南话。而且命令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不远处,黄蝶正伏在粮车后方。听见赵青的声音,也微微怔住。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

箭雨仍在落下,可那一声声安南话却异常清晰,仿佛已经练过许多年。

黄蝶忍不住对赵青喊道:“阿青……你的安南话,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赵青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你忘了吗?当初是谁说,学不会安南话,就别来见你。”

黄蝶微微一怔,赵青握紧缰绳。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山岭。“你说过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赵青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若不是我学会了安南话。这次恐怕真的保护不了你了。”

黄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而赵青已经重新转过身,神色恢复冷峻,仿佛刚才那一瞬温柔从未出现过。

“传令!”

“辎重车向中央收拢!”

“所有盾牌手前压三十步!”

“我要把山上的人逼出来!”


等到最后一轮箭雨停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阮家卫队护着伤员与辎重,陆续撤入道路旁的密林。

树林深处漆黑一片,只有几支临时点起的火把发出摇曳的光。远处山坡上,火光隐隐闪动——那是伏兵离去前点燃的荒草。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敌人没有追击,没有呐喊,甚至没有趁机掩杀。仿佛完成了某个目的之后,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间逐渐安静下来,剩下的只有伤兵的呻吟声,以及浓重的血腥味。

阿孝正在清点人数,轻伤不算,战死五十七人,重伤二十九人。

对于数百人的卫队来说,这并非无法承受的损失,可真正让人不安的是,没有人知道敌人是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袭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把火把举高一点。”

“布带拿来。”

“先救重伤的。”

阿孝回头望去,微微一怔。黄蝶不知何时已经挽起袖口,蹲在伤兵中间。

她面前躺着一名胸口中箭的士卒,鲜血浸透了半边衣甲。

黄蝶神色平静,手上的动作却快得惊人。剪开衣襟,检查伤口。

止血,包扎,一气呵成。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

阿礼正靠坐在树下,左肩的甲片已经被卸下。那支箭穿透肩甲,伤口附近血肉模糊。

黄蝶检查片刻,抬头说道:“箭头没有留在里面。算是运气好。”

阿礼勉强笑了笑,“还能拿刀吗?”

黄蝶看了他一眼,“能活着就不错了。这段时间别想碰刀。”

阿礼顿时苦笑。

旁边几个亲兵忍不住低下头,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递来干净的布带,黄蝶连头都没抬。直接接了过去,随后说道:“热水。”

那人立刻转身,片刻之后。一碗热水又送到面前,黄蝶直到此时才抬起头。赵青正蹲在旁边,衣袖卷起,手上同样沾着血迹。

黄蝶微微一怔,赵青却像理所当然一般,“下一步呢?”

黄蝶忍不住笑了一下,“按住这里。”

赵青立刻伸手,稳稳压住伤口附近。动作熟练得让旁边几个士卒都愣了一下。

阿礼更是有些意外,“阿青还懂这个?”

黄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处理伤口。

赵青却淡淡说道:“以前在阿蝶身边学过一些。”说完,两人又重新低头忙碌起来。

火光摇曳,鲜血、布带、药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那一瞬间,赵青忽然有些恍惚。眼前的场景仿佛与多年前的澶州重叠。同样的夜晚,同样的伤兵,同样的血腥味。而黄蝶依旧蹲在伤员之间,仿佛从未改变。

只是那时候,黄蝶穿的是宋军医官的军服,而不是如今的安南短打。

就在这时,阿琼抱着一堆药包跑了过来。“阿蝶!这些是不是?”

黄蝶看了一眼,“不是。”

阿琼顿时一愣,“啊,那这个呢?”

“也不是。”

“这个?”

“不是。”

阿琼抱着药草站在那里,彻底傻眼了。旁边几个伤兵忍不住笑出声来。

黄蝶终于抬起头,语气温和了几分,“阿琼,你别忙这些了。去照顾火堆,再烧些热水。”

阿琼有些不服气,“我也想帮忙。”

黄蝶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灰土,轻声道:“你已经帮了很多了,保护好自己就行。”

阿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点头,抱着药草跑向火堆。

不远处,阿孝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先落在黄蝶身上,又落在赵青身上。直到此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妹妹,并不是那个需要躲在家里被人保护的小姑娘。而赵青,也绝不是什么只会读兵书的书生。

就在这时,赵青缓缓起身。他先看了一眼林外漆黑的山岭,又看向远处尚未熄灭的火光,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阿孝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你怎么看?”

赵青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他们撤得太快了。若是丁朝旧部,不会这样。”

阿孝没有说话。

赵青继续说道:“他们放箭有次序,进退有次序。甚至没有追杀,更像是在完成一项测试任务。”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火光映照着两人的侧脸。

许久之后,阿孝缓缓问道:“所以,你觉得他们是谁?”

赵青望着黑暗中的山岭,久久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只是现在,还没有人愿意说出来。

夜已经深了。

密林之中,临时营地的篝火静静燃烧着。受伤的士卒大多已经包扎完毕,疲惫一天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哨的脚步声偶尔从林外传来。

阿礼靠坐在一棵大树下,左肩已经重新包扎,但只要稍稍移动,伤口深处便会传来钻心般的疼痛。

黄蝶刚刚替最后一名伤兵处理完伤口,走到阿礼面前,轻轻按了按肩膀附近。阿礼疼得吸了一口凉气,“还能治好吗?”

黄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阿礼看着黄蝶的神情,忽然笑了,“说实话吧。”

黄蝶低声说道:“命保住了,可骨头伤得不轻。以后阴雨天会疼。左臂也很难恢复从前那样。”

篝火微微跳动,阿礼怔了片刻,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还能骑马吗?”

“能。”

“还能拿刀吗?”

黄蝶迟疑了一下。

“能!只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阿礼却已经明白了——能拿刀,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冲锋陷阵的将军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还好,至少以后不用被阿孝拖着到处跑了。”

黄蝶鼻子一酸,却没有说话。

不远处,阿孝正蹲在火堆旁,擦拭着刀锋上的血迹。他的铠甲上布满箭痕。白天最危险的时候,始终是他顶在最前面。

副将坐在旁边,忍不住说道:“今日若不是将军稳住阵脚。怕是真要出大事。”

阿孝摇了摇头,“换别人也一样。”

副将却笑道:“那可未必!弟兄们都说,只要将军还站着,就知道不会输。”

阿孝闻言一怔,随后低头继续擦刀,没有再说话。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沉稳而坚毅,仿佛天塌下来,他也会站在最前面。

另一边,赵青正带着几名士卒检查外围哨位。回来时,阿孝忽然开口:“阿青。”

赵青停下脚步,“怎么?”

阿孝指了指身旁,“坐。”

赵青微微一愣,还是坐了下来。这是阿孝第一次主动叫他一起商议军务。

沉默片刻后,阿孝说道:“今天若是换成我。我会带人冲山。”

赵青没有说话。

阿孝继续道:“你却一直在想怎么撤,怎么保住人。”

火堆发出噼啪声响,赵青望着跳动的火焰。许久之后才开口,“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死了。”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宋辽大战的时候。我曾经以为。只有赢了,才有希望,一切都值得。后来才发现,死去的人不会回来,活下来的人才最重要。”

阿孝静静听着,赵青轻声说道:“今日若强行冲山,或许能杀更多敌人。可我们的人也会死得更多。既然如此,为何不先活下来?”

篝火映照着赵青的脸,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年轻时那种锋芒毕露,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生死之后的平静。

阿孝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难怪父亲让我听你的。”

这是阿孝第一次承认,自己以前看错了人。

赵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靠在树下的阿礼忽然开口:“我现在倒是明白了。”

众人一起望向他,阿礼看着赵青,苦笑道:“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是阿蝶从北朝带回来的情郎,顶多读过几年兵书。今日才知道,原来你真打过仗。”

阿孝也点了点头,“而且打过大仗。”

赵青沉默片刻,随后摇了摇头,“过去的事,没什么值得说的。”

火光轻轻摇曳,黄蝶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忽然想起澶州城头的赵青,眼前的赵青,依然善良,依然愿意保护别人——阿青从未变过。却学会了另一件事,不是改变所有人,而是守住自己在乎的人。想到这里,黄蝶轻轻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谁都不知道,这一夜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从踏入这场伏击开始,很多事情,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