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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二十四章 龙编公之邀请

午后的阳光从木窗斜照进来,落在医馆的竹架上,空气里流动着淡淡药香。

黄蝶正低头整理药材,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窗外有孩童跑过,笑声远远传来,混着街市的叫卖声,让整个驩州都显得安静而温暖。

一名家仆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姑娘,二老爷让小的传话。”

黄蝶抬起头。

“二老爷说,大老爷近来有些烦心,想念姑娘了。正好听闻姑娘有位北朝来的朋友,便想请来家中一起吃顿晚饭。”

家仆顿了顿,恭声道:“大老爷还说了,许久没见姑娘了,心中挂念姑娘!”

黄蝶怔了一下,她轻轻垂下眼。

其实这段时间,她已经隐约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太一样——父亲召见兄长们越来越频繁,夜里书房常亮着灯,就连家中的仆从,说话时也比过去更谨慎。

——可她始终没有去问:因为她知道,一旦问了,自己就会被重新拉回那个属于阮家的世界。而她其实并不喜欢那个世界。

她更喜欢医馆里这些普通人,喜欢病人痊愈时的笑容,喜欢驩州潮湿海风里的烟火气。

她曾以为,自己或许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想到这里,黄蝶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

家仆退下后,医馆又重新安静下来。

黄蝶站在窗边,看着外头阳光下缓缓走过的人群,一时间有些出神。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唇角便已经先轻轻弯了起来,“你来了。”

“来了!”赵青掀开竹帘走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简单青衫,眉目间更多了几分沉静,越来越像个教书先生了。

大半年过去了,他身上的那种紧绷感,似乎终于慢慢散去了。海风、雨林、缓慢的人间烟火……这一切都与北方不同。有时候赵青甚至会觉得,自己像终于从一场漫长噩梦里醒来。而黄蝶,就是这个梦醒之后真正存在的人。

但自见过李公蕴之后,心中的隐忧重新升了起来,但他还没打算告诉黄蝶这些,总想着虽然风暴终究会降临,但风暴来临之前还是让阿蝶无忧无虑地生活吧。

此刻他看见黄蝶站在阳光里,心便安定下来,便轻声道:“刚才在想什么?”

黄蝶望着他,轻轻笑了笑,“想你。”

赵青也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很温柔。

黄蝶走到他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像很自然的动作。

“叔叔刚派人来了,父亲……想请我们去家里走走。”

赵青神色微微一顿。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外头街市仍有声音,可这一瞬间,他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赵青心忖,低声问:“你父亲……他已经知道我了?”

黄蝶轻轻点头,“知道你是从北边来的朋友。”

她故意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轻。

赵青却仍沉默。他知道终归会面临这一步。他当然也明白——这种家宴,不会只是吃饭,尤其是进入一个世族家庭。

那一瞬间,赵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不安。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仿佛又重新站回了汴京那些高门深院之前。那些权力、家族、礼法、目光……曾经差一点将他吞没。他来到安南之后,本以为终于能够远离这些东西。可如今,他终究还是要重新走进去。

黄蝶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她安静看了赵青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你怕了?”

赵青无奈看她,“不是怕,只是……”他说到这里,却没继续。

黄蝶却已经懂了。她伸手轻轻拉住赵青的袖口,声音很轻:“我父亲是个很好的人。而且,他最疼我。”

说着,她忽然低头,从衣领间轻轻取出一根细绳。一枚小小金环,从她胸前滑落出来。阳光下,那金色温润而安静。

赵青目光微微一怔。

那是很多年前,他送给黄蝶的那枚指环。曾经被黄蝶退回来了,但又终于重新戴在身上。

黄蝶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草上露,明如月,永相顾。”她念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随后抬起头,望着赵青笑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把我父亲送我的翡翠手环打碎了?”

赵青苦笑,“自然记得。”

那时候他内疚了很久。

黄蝶却故意凑近了一些,眼睛弯弯的,“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你既然打碎了,是不是该亲自跟我父亲赔罪?”

赵青被她说得一时失笑。

黄蝶看着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阿青。有些事情,总是要面对的。”

她没有说家族,没有说责任,也没有说未来——只是轻轻握着那枚指环。

可赵青却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看着黄蝶纤细的身影,心里那种不安慢慢沉了下去。

来到安南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黄蝶人生的门前。再往前一步,便不只是两个人,而是她的家族、她的过去、她成长的世界。

那一瞬间,他其实是有些害怕的——因为他比黄蝶更明白:世族、政治、权力,从来不是温柔的东西。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却又异常清楚——无论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都会站在黄蝶身边。因为他来到安南,本就是为了她。黄蝶,才是他一路逃离风暴之后,最后想要抵达的地方。

想到这里,赵青终于轻轻笑了,“你交代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怕过?”

黄蝶眨了眨眼,“那刚才是谁不说话?”

赵青低头看着她,终于坦然承认:“想到第一次见你父亲,心下总是有些慌乱的。”

黄蝶顿时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连屋中的药香都仿佛轻快起来。

她重新将金环戴回颈间,轻轻拍了拍赵青的手,“放心,我父亲不会吃人的。”

赵青看着她,也终于笑了。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海风穿过长街。

而两人都还不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晚宴,将会慢慢改变他们此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