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八章 新的希望·安身立命
阮明信做事素来利落。第三日清晨,他便亲自领了赵青往尚文书院去。
书院在驩州城东,离蓝江口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一路走去,青石街道渐渐变窄,两旁的行人少了,椰树倒多了起来。转过一处荷塘,便望见一片灰瓦白墙的院落,院门不大,门楣上一块木匾,题着“尚文书院”四个字。门楣之下还有一副对联,赵青仔细看了看,上联是“蓝江东来,文脉千年通汉宋”,下联是“荷风北渡,书声万里入交州。”
阮明信看着赵青道:“安南虽是南国,可海上贸易往来,少不得要跟大宋、占城、爪哇诸国打交道。识得汉字,才好做生意。”
匾额上的字是行书,笔墨饱满,书峰遒劲,落款处钤着一方小印。赵青看了一眼,认出那印文是“阮明辉”三字。
“阮明辉……?”赵青不由得思忖起来。
阮明信笑了笑:“叔叔是生意人,这文学上的事情,我可不行。我们阮家虽然世代行伍,可向来是诗书传家。这书院是我与几位朋友合办的,专教本地的贵族子弟和出海商人的孩子读汉文。”
“明辉……”阮明信思忖片刻,正色道,“便是阿蝶父亲,我这大哥便是这驩州——静海军节度使。”
“啊!”赵青不由得大吃一惊,心道阿蝶曾说过自己父亲是从军的,未曾想竟然是节度使这样的封疆大吏,一时间竟迷惘起来。
“阿青!”阮明信安慰道,“看你脸色想必你是不知道此事的。阿蝶这孩子一向独立,从来不喜欢提起父亲的名字,想必未曾告诉于你。”
“嗯!”赵青还在陷入沉思中——静海军节度使!
“阿青啊,”阮明信接着正色道:“莫要担心什么,我这大哥虽是军人,但我们阮家却是礼仪之家。我大哥除了军人本色,便是个读书人。待阿蝶以后——会带你去见我大哥的。你跟我大哥想来会有更多话题,不像叔叔粗通文墨,便只好做个生意人来的。”
“阿蝶父亲的事——”阮明信看着赵青,脸色变得更庄重了,又重复了一遍:“阿蝶父亲的事,你既然来了安南,叔叔本想让阿蝶——如果她愿意,让她亲自告诉你。虽然现下叔叔并不晓得阿蝶究竟会怎样考虑——又不晓得阿蝶是否会原谅你。但现在叔叔提醒你,叔叔既然告诉你了这些事情,如果你现在决定不进入书院了,叔叔也决不会怪你,也绝不会勉强与你。你跟阿蝶都是好孩子,叔叔依然会想办法帮助你。”
“叔叔,”赵青几乎没有任何考虑,“我是来寻阿蝶来的,阿蝶的父亲我自然会尊重。至于其他事体,若阿蝶原谅我了,自然会为我做主,就跟从前一样。”
阮明信点点头,拍了拍赵青的肩膀,终于带着赵青进入了书院。
院中格局与中原的书院并无二致,正堂是讲堂,两侧各有几间斋舍,廊下挂着几块木牌,分别写着《论语》《孟子》《诗经》《尚书》的字样。院子里种着几株凤凰木,此时未到花期,枝叶蓊蓊郁郁,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青翠的光。
廊下已经站了十几个少年。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模样,有的穿安南传统的短褐,有的学着汉人的衣冠系着方巾,参差不齐地站在那里,正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见阮明信进来,纷纷收敛了说笑,拱手行礼。
阮明信用安南语说了几句,又用汉话对赵青道:“我跟他们说,这是汴京来的赵先生,从今日起教你们汉语和经史。”
赵青往前站了一步,朝那些少年拱了拱手。
少年们好奇地打量着他。一个穿蓝衣的胖子率先开口,用磕绊的汉话道:“先生,你……真从汴京来?汴京的姑娘,美不美?”
堂中顿时一片哄笑。
赵青也笑了笑道:“汴京的姑娘美不美我不大清楚,我只晓得汴京的桂花糕倒是好吃来的。”
那胖子眨了眨眼道:“桂花糕?比我们安南的艾草粑还好吃么?”
赵青想了想,认真道:“想必各有千秋。”
少年们又是一阵笑,那笑里带着几分亲近。阮明信站在一旁看着,暗自点了点头。
赵青的教书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他教的少年们大多学过一些汉话基础,只是读得磕绊,写的字更是歪歪扭扭。赵青便从最基础的《千字文》讲起,一字一字地教,一个字拆成横竖撇捺,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给他们看。遇到调皮的学生,他也不恼,只是把戒尺在桌上轻轻一叩,道:“来,你上来写给我看。”
那学生往往写了两个字便憋红了脸,老老实实回去坐下。
几日下来,赵青便摸清了每个学生的脾性。胖子叫阮大成,是驩州本地商贾之子,脑子灵光但坐不住;穿方巾的那个少年叫黎文绍,是安南武官家的子弟,文静寡言却最为用功。赵青因材施教,慢慢的,课堂上的气氛便活泛起来。
高俊也被安排了差事——书院里的采买、杂务,外加偶尔给学生们讲讲骑射课。他本就是斥候出身,弓马娴熟,虽不能在书院里真刀真枪地教射箭,教孩子们扎个马步、学学基本的拳脚功夫,却是绰绰有余的。学生们倒更喜欢他,因为他活络的很,还会讲些安南孩子从未曾听过的北朝故事。没事的时候,高俊教完了便靠在廊下吹箫,不像赵青那般动不动就留堂默书。
阮明信给他们二人安排的住处,就在书院后院的斋舍里。两间小屋,一墙之隔,屋前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丛芭蕉,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倒比住在叔叔府上更自在些。
安顿下来的那天傍晚,赵青站在屋前的空地上,望着远处的椰林和更远处的江口夕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从汴京出发至今,将近四个月了。一路颠沛,渡海登岸,寻路五日,住店,访叔,见她不得,又搬到这里教书。兜兜转转,如今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有了一个小小的容身之处。
高俊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碗凉茶,“怎么样,赵兄弟?”高俊问道。
赵青接过碗,喝了一口,笑道:“终于安顿下来了,只是……”
赵青没有说完,但高俊知道赵青后面想说什么,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芭蕉树下,喝着凉茶,看着天边从橘红渐渐沉入一片温柔的紫蓝色。远处传来书院学生们下学后嬉闹的声音,隐约又有渔人的号子从江边飘来。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踏实。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了。
赵青白天教书,晚上批改学生写的字帖。赵青不再想黄蝶的父亲究竟是怎样人物,他知道他是来找自己的阿蝶的,至于其他,正如自己对阮明信说的——自有阿蝶替我做主。
赵青的的字是自小练起的,夜深人静之时,除了批改学生的课业,便像从前在武备堂刚刚认识黄蝶一样,展开一张新纸,公正地写下: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既见君子,云胡不乐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然后把黄蝶的名字郑重地写在下面:黄蝶。然后再写一遍全名:阮氏黄蝶。
有时候高俊从外面回来,会带一些安南当地的果干或者糯米饭,放在赵青桌上,也不多说,就转身回自己屋了。
而阿琼,大约每隔三五日便会来一趟书院。
她有时带些自家做的吃食,有时只是路过进来坐一坐,跟赵青说几句话。赵青每次见她来,眼睛都亮几分,但阿琼多半只是摇摇头。
“小姐今日又忙了一整天。”阿琼坐在廊下,一边剥着橘子一边道,“来问诊的病人多,她连午饭都没好好吃。”
赵青便问:“那她心情如何?”
阿琼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道:“就那样呗。不笑也不恼。”
赵青“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批字帖,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阿琼看了一会儿他写字的样子,又开口道:“呆瓜,我前两日替你提过你了。”
赵青手里的笔一顿:“她怎样说来的?”
阿琼摊了摊手:“她板起脸来道‘阿琼你要是闲得慌,不如去把后院的药草晒了’。”
赵青苦笑了一下。
阿琼看着他垂下的眉眼,叹了口气,又道:“可你也莫要灰心。我提你的时候,她虽说板着脸,可也没说不许我提。她要是真个讨厌你的,早该吩咐我‘以后莫在我面前提这个人’了,是不是?”
赵青想了想,觉得阿琼说得有道理。他放下笔,认真地看着阿琼:“阿琼,你在阿蝶面前,多替我说些好话……也不必说她肯听,只说……就说我在书院好好教书,对学生们很认真,没有荒废时日就好。旁的我也不敢奢求。”
阿琼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拍了拍手:“你放心,我晓得的。我哪次来你这里,不是替你留着心呢?”
她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摆上的碎屑,忽然歪着头看了看赵青,道:“呆瓜,你晒黑了些许多,现在晓得我们安南吃生活不是容易来哉的吧。”
赵青一愣,笑道:“安南的日头真是大。”
阿琼“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侧过头来道:“对了,小姐那医馆窗前的凤凰木,这几日开了。”
赵青怔了怔,刚要问什么,阿琼已经跨出院门走了,只留给他一个利落的背影。
赵青站在廊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院中那几株尚未开花的凤凰木。
他忽然想,明天早晨下了课,也许可以绕一段路。
就从榕树巷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