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二十四章 枢机获密录
又过了一个时辰了。
枢机阁内,赵青将最后几卷有关河北路人事变动的摘要誊录完毕,墨迹未干,便塞入怀中。今天收获很大,正欲按原路返回。
许是事情顺利,一时放松了警惕;许是书架上的书可能没放置好——一本厚重的《太宗朝北征军费总录》滑落边缘,砸在下方木匣上,发出“啪嗒”的一声响。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声响不大,却恰似死寂中的惊雷,便立刻远远地传开了。
赵青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无边的惊恐与寒意涌上心头。楼下,甲叶碰撞与踏梯之声骤起。
一个声音道:“有甚声音?”
另外一个声音带着惊呼:“房内何人?!”
那一刹那,赵青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把捡起的书迅速放回书架,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却只听到巡逻兵的脚步声走近了过来。赵青此刻的心也跳了起来,心中明白一旦自己被发现,这后果……
赵青心下希望巡逻兵早早离去,却听门外一个声音道:“且进去看看,没得我兄弟们当值的时候,出了甚差错,吃罪不起……”
赵青心下着急起来,脑子发麻的瞬间。
那一刹那,赵青突地想起来去年在金明池,阿琼说自己属猫的,还逼着自己跟她学过猫叫。自己觉得好玩,无聊之时,还经常练习。便依着阿琼教的,学了几声,“喵……喵”。然后借着点点光亮,往枢机阁后面扫过,见书架后还有一个狭窄的小过道,便蹑手蹑脚地,顺着小过道走到了里面。过道还很长,走了三十步的距离,悄悄地蹲在一个书架下面。书架旁边却是一扇窗户,此时月光正顺着窗棂透了进来,赵青躲在暗影里,一动不动。
却听见巡逻兵推门进来时,赵青又学了几声猫叫,“喵……喵”。
那几个当值的巡逻兵低吼道:“晦气!野狸子……”
只听另外一个声音道:“走了,兄弟,别处看看。”
紧接着又是关门的声音,脚步声。
赵青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那一刹那,赵青才发现身上的内衣已经湿透了。赵青缓缓起身,正准备离去。此时圆月已经西斜了很多,赵青借着透过窗棂的月光,看到身旁的书架上,有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太宗遗档·丙子编》。
赵青心道:“枢机阁内怎有太宗遗档?算了,刚才吃惊不小,我且赶紧离去。”
他本已打算离开,可耳边忽然又隐约传来远处巡逻兵说话的声音。脚步似乎还未完全走远,赵青略一迟疑,“反正也走不得……”
他伸手将那册薄薄的遗档抽了出来,借着窗外月光翻开。前几页不过是宫闱旧事,某年册封某嫔、某家世出身、某宫调遣之类的记录。
赵青看了两页便有些无趣,“原来不过是宫中旧闻。”他正准备合上,却又随手翻了一页。这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月光落在纸上,字迹清晰。
赵青目光扫过去,忽然顿住,只见纸页上写着:
婉容——萧莺莺(契丹萧氏女)
生皇子——赵青封《秦郡王》
最下面还有几行备注小字。
赵青虽不敢出声,但脸上却露出一点笑容,心道:“我竟然与一个皇子同名!”那一刹那,又微微一愣,“萧?”这个姓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几年朔月说过的话忽然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你母亲是我契丹大族。”
正欲把书册放下,再仔细看看下面的备注小字,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
太平兴国六年辛巳,北地有女萧氏莺莺来归,柔嘉敏慧,异于常人。上怜其身世,察其本心,纳于宫中,册为婉容。其身世,契丹萧氏女也,特记于此。
太平兴国八年癸未,婉容萧氏诞育皇子,上心甚悦,曰:“此子类我,便取名《青》,取‘青出于蓝’之意,寄望深远。”特封《秦郡王》,待成年后昭告。
为存信实,特制紫磨金内封牒一幅。其制:方寸弧顶,缠枝暗缘,色泛赤紫。上以御笔亲书生辰、名讳、秦郡王之号,填以朱砂。钤“皇宋宝玺”、“御前花押”二印。
至道三年丁酉,事出非常。婉容萧氏携皇子青遁走,不知所踪。禁中寻访,杳无音讯,至今未知流落何处。
那一刹那,从小到大,那一点点心头的疑问,仿佛一粒石子丢入水中。石子不大,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萧朔月曾经说过的话,重新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你的母亲是我契丹大族,且与我萧朔月乃是同族!”
“你身上有我萧家炽焰凰纹……”
“青哥,你母亲留给你的指环,便是我族信物……”
赵青想起母亲当年说过的:“母亲的家人在草原上,青青将来有机会了,回去看看母亲的家人!”
赵青又想起来少年时,张忠义说过的话:“青哥儿,想当年,我随你父北地出征……”
“青哥儿,这可是你的家传功夫,要好生练习……”
甚至想起来童年时村妇说过的一句玩笑话:“莺莺这名字端的好听,黄莺叫得也好听。”
甚至在小村子时,记得那年太宗驾崩,赵恒即位,那天下午看皇榜时,母亲的落寞。这一刹那,多年的疑问似乎全都解释得通了。
赵青的耳边似乎响起一记闷雷,震得自己几乎立不住脚,手中的绢本似有千钧之重。赵青踉跄一步,背靠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而不自知。
“不会的!”赵青喃喃道,“我母亲姓刘,她叫刘英英,不是姓萧的!”
赵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少年时,他曾怀疑过自己的父亲是谁。自己也曾向张忠义问起,有几次酒后说漏嘴,提到“当年北征”、“随陛下出兵”。
那时赵青也曾猜测,或许自己的父亲,是一位跟张忠义一样的将军。但母亲从未承认,她只说:“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之后再不提起。
久而久之,赵青也不再问。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如果……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自己是什么?宋朝皇子?契丹外族?
他忽然想起黄蝶,想起她说过的话——“权势与血统,从来不是人该执念的东西。”赵青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恐惧。如果她知道这些……她会不会离开?
赵青猛地合上书。窗外的月光安静地洒在赵青的脸上。不知过了多久,枢机阁外的巡逻兵早已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似乎耳边还传来几声虫鸣声。
赵青突然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只是看上去这笑容有点僵硬。他自言自语轻声道:“原来竟然有个皇子与我同名。还好,不是我。我母亲是刘英英,不是姓萧的,我也没有金牒。朔月的事情,终于完成了,我再没拖欠了,再也不需要来这里了。我要回去寻阿蝶。对,我这就回去寻阿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