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三十三章 战火澶州·梁庄暂憩
景德元年十月二十七日丁巳。
马蹄踏在冻土小径上,声音闷而急促。队伍向南疾行,未多久,东南方便传来闷雷般的战鼓声与隐约可闻的、如同潮水起伏的厮杀呐喊,乘着寒风,一阵阵扑来。
韩三槐在马上告诉二人,主战场大概距此处约有十几里。黄蝶与赵青明白,那喊杀声伴随的便是无数士兵的倒下,生命的凋落。黄蝶似乎能感觉到士兵的哀嚎与痛苦的呻吟,她的心被紧紧地攥住了。赵青的脸上也是一片苍白,他似乎也看到了——箭矢如蝗,刀光映血。
黄蝶紧紧抓着缰绳,指节发白,不敢向后回望,只盯着眼前苍茫的冬日原野和日渐沉下的斜阳,机械地跟着众人往前驱驰。焦虑像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赵青亦是面色沉凝,他多么希望这些可怕的时光赶紧过去,也希望早点见到张叔叔,把情况汇报给他,也希望自己为和平终究能尽一点力。
一丝本能的恐惧悄然滋生。并非惧死,而是惧那历史洪流的不可抗力,亦惧生命在战争中如此轻易地凋谢。在马上,两人一时放空思绪,都在想,像萧挞凛这样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发动战争?
随着韩三槐引领队伍折向西行,地势渐有起伏,一些低矮的丘陵开始成为声音的屏障。战场传来的喊杀声,便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微弱、模糊,最终湮灭在呼啸的风声与嘚嘚的马蹄声里。环境的陡然寂静,并未带来安宁,反而让那份悬在半空的牵挂变得更加空洞而难熬。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眼前出现了一片错落的村舍轮廓,在暮霭中显得格外沉寂。这便是——梁庄了。
“黄大人、赵青哥,到了。”韩三槐稍缓马速,指着前方介绍道,“眼前这片地方统称梁庄,其实是崔梁庄、柳梁庄、黄梁庄三个小村聚在一处。如今战端开启,很多村民都逃往城里,十室九空,没剩下多少百姓,正好也省得人多眼杂。”
他引着队伍穿过近乎无人的村道,径直奔向三个小村子中间一片略显开阔的地带。那里,一圈粗糙但结实的木栅栏围起了一片场地,里面可见几排砖石与木板混合搭建的仓房,以及十余顶军帐。栅栏望楼上,有持弓军士的身影。
“瞧,那里是一处转运军械库。”韩三槐语气里逐渐带上一丝松弛,“虽说是个库,但驻有兄弟,也管着周边巡防。从汴京运来的箭矢、刀枪、甲片、火攻物料,好些都先屯在这儿,瞅准时辰再分批往澶州送。这儿离澶州城大约五十里,是个喘口气、换换马的好地方。今天先委屈二位在此暂歇片刻。”
一行人马至栅门前,自有军士辨认后开门引入。库区内井然有序,仓房厚重,巡卒目光警惕,虽处战场边缘,却自有一股稳当的气象。黄蝶与赵青下得马来,环顾这战火纷飞世界中的一小块孤岛,心中五味杂陈——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但惦记着早点返回澶州的想法,却始终使他们不得片刻安宁。
木栅门在身后吱呀关闭,将旷野的寒风与隐约的战云暂时隔开。军械库内颇为空旷,只有寥寥十余兵卒在值守巡逻。场地中央,一个穿着青色低级武官服、身材精干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上,脸上带着讶异与熟稔:“三槐?你怎地此时到这里来了?我听前面传来的消息……前面激战正酣。这两位是?”他目光扫向赵青与黄蝶,见二人虽风尘仆仆,气度却非寻常。
“崔大哥,”韩三槐抢上前,抱拳一礼,随即侧身郑重介绍:“这两位长官是我等兄弟要护送回澶州的,因战事吃紧,担心长官路上出甚意外,便想先护送两位长官到你这里暂避一下。日暮后,我着兄弟们打探消息,再回城。”
韩三槐顿了顿,接着介绍道:“崔大哥,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救命娘子——行营伤病总辖、医官黄蝶黄大人!”他先介绍了黄蝶,“这位便是黄大人的助理——赵青管干。”接着介绍了赵青。
那被称为崔大哥的汉子——军械库管勾崔进——闻言神色一凛,那黄蝶“救命娘子”的名字早已从澶州传到这里。“管勾”便是这处转运库的最高主管,虽只是从九品的低级武阶,责任却重。他立刻叉手行礼:“卑职崔进——此处管勾,见过黄总辖,见过赵管干。不知二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又偷眼扫了一眼黄蝶,见黄蝶虽然身影纤细,脸带疲色,但那双眸子却闪着坚毅的光芒——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救命娘子。
“崔管勾不必多礼,是我等叨扰了。”黄蝶声音温和,却难掩疲惫。她想迈步上前细说,不料身子忽地一晃,脚下发软,竟直直向前栽去!连日奔波、心神紧绷,全凭一股心气撑着,此刻乍入这有围墙、有友军的安全之地,那根弦一松,极度的困倦与体力透支便如潮水般袭来。
“阿蝶!”赵青惊呼,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扶住。
“没事!”黄蝶稳了稳,扶着赵青的臂膀,挥挥手道:“别担心,一时疲惫,倒失了礼仪,众位莫怪!”
赵青触手只觉她浑身无力,心疼与焦虑顿时揪紧了他的心。“阿蝶,你太累了!”
赵青忙对崔进道:“崔管勾,能否寻一间干净的营房让黄总辖歇息片刻?”
“快!跟我来!”崔进毫不含糊,转身引路,径直走向一排砖石仓房旁的一间独立营舍,推开门,“这是卑职平日值守所居,还算整洁,请黄总辖屈就!”
赵青将黄蝶小心安顿在榻上,为她除去沾满尘土的斗篷与外衣,盖好被褥。黄蝶几乎在沾枕的瞬间便陷入了昏睡,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赵青在榻边静立片刻,才轻轻掩门退出。
见赵青出来,候在外面的韩三槐与崔进都松了口气。“赵青哥放心,这里安全,让黄大人好好睡一觉便是。”韩三槐道。
“有劳崔管勾。”赵青再次致谢。
“赵管干客气了。来,现下无事,我引二位看看此处。”崔进说着,便带着二人在库区内走动起来。
库区确实空旷,几座大仓房都敞着门,里面只剩下些散落的木箱和垫材。“如二位所见,如今这里就是个空架子。能运的军械,早就一批批全送到澶州大营去了。汴京过来的补给……唉,近来也慢了许多。”崔进叹道,语气里有种守着空巢的落寞。
“崔大哥本是这崔梁庄人,故土难离,才请命来守这库。”韩三槐解释道,语气带着感慨,“说起来,我与崔大哥早年都在汴京军器监的作坊里待过,整天跟锯子、刨子、榫卯打交道,学的就是怎么造弩、修弩。”
“哦?”赵青颇感意外。黄蝶休息了,此时只有韩三槐和崔进相陪,赵青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了一些。
“三槐兄弟,你且说说。”赵青好奇道,“你不是在西营做都统麾下的么?怎得原来学过器械匠作?”
“嘿嘿,”韩三槐挠挠头,“赵青哥有所不知,我从家里出来,来到汴京,本是在器械营的。那时手还算巧。后来觉得造家伙不如使家伙来得痛快,就转投了战斗营。崔大哥才是真把好手,心也静,一直干这行当。”
崔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又自得的复杂神色。他停下脚步,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工具房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三槐既提起……赵管干,不嫌弃的话,请您看个玩意儿。”
屋内堆着杂物,但正中一张木台上,却蒙着一块灰布。崔进上前,有些郑重地揭开灰布。
底下赫然是一架微缩的床弩——长约四尺,结构精巧,弩臂、弓弦、绞盘一应俱全,完全是大型床弩的等比例缩小,木料打磨得十分光滑,关键部位甚至还用了金属加固。
“这是……”赵青睁大了眼睛。
“我和三槐当年琢磨出来的。”崔进眼中焕发出光彩,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总觉得军中大弩,数人或数十人操作,上弦瞄准颇费周章,我便想着能不能做个小的,把道理弄得更通透些。”
韩三槐也凑过来,指着弩身后部一个独特的、带有一根细长“望杆”和刻度木片的装置,语气兴奋:“瞧这儿,这是我当时琢磨加上去的‘分瞄镜’!一个人专门用这个镜子对准望杆上的刻度和目标,指挥另一个人调整弩身方向和高低。这样,瞄准的人眼力能全用在‘准’字上,不用分心操作绞盘。”
赵青仔细观看,那“瞄准系统”看起来十分精致,且构思巧妙,望杆上的刻度显然经过反复计算和标定。“这……这想法精妙啊!若能用于大弩,岂非能提高命中率?”
崔进却苦笑摇头:“赵管干看似对这些器械倒似十分精通?”
“崔大哥有所不知,我在武备堂也曾学过机械制作和器械原理。”赵青道。
“哦!”崔进惊奇道,“原来赵管干是武备堂来的!”眼神中立刻充满了敬佩。
“崔大哥,我赵青哥和黄大人便都是武备堂的高才。”韩三槐补充道。
崔进沉默片刻,道:“赵管干,有所不知。这玩意儿,监里的大人们看过,都笑着摆了摆手。一来,大弩齐射,覆盖一片即可,本不求精确到点。二来,这微缩弩力道太小,射程也在五十步处就到头了,无大用。三来……”他摸了摸那瞄准装置,“真搬到战阵上,尘土飞扬,人马嘶鸣,这套精细玩意儿,怕是不如老弩手一双眼一双腿可靠。说到底,只是个……爱好罢了。”
赵青知道匠人的心思,便道:“崔大哥莫要伤感。我想这个精细的东西,非常人能做,它迟早会派上用场!”
韩三槐道:“崔大哥,莫看我赵青哥目前只是个管干,将来……在部署大人麾下,必将成个大人物……”韩三槐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赵青。
“赵管干,”崔进道,“我跟三槐做的这个玩意儿,若派上用场,也算我跟三槐为大宋尽力了。”他语气里没有太多遗憾,反而有种沉浸在技艺中的纯粹满足。他转身对韩三槐道,“三槐,这瞄准的刻度,后来又重新算过,更准了些。你虽然去了战营,但这‘孩子’,也算有你一份。”
韩三槐大手拍了拍崔进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