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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三十八章 陷入包围

三日之后,海风依旧。

山顶的观察哨静静立于海崖之上,木栅外旌旗轻扬。远处,宋军战船仍泊于海面,数十艘楼船首尾相接,在夕阳余晖下映着一层淡淡金光,三日以来,竟未曾有半点异动。

一切都平静得有些过分。

傍晚时分,赵青独自登上望楼。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海面,而是缓缓落向通往中军的那条山道。

三日前初到此地时,他便将营中警戒向外推进,又在山后密林增设了暗哨。此后每日黄昏,他都会独自巡视一遍营地四周。

不是因为已经发现了敌人,而是经历过真正大战的人,总会下意识去寻找最坏的可能。

山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山脚下,一串零散的火光缓缓移动。赵青静静望着,没有说话。

那是辎重队。

第一日,他们在午后运粮,第二日,也是如此。今日,却偏偏改在夜幕降临之后。他微微皱起眉头,军中运送粮秣,最忌夜行。山路狭窄,号令难明,若非军情紧急,绝不会轻易改变多年形成的规律。可今日,中军并未传来新的军令。

赵青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只是继续望着山下。不多时,一名负责外围暗哨的士卒快步来到望楼下,抱拳低声道:“赵先生!山后暗哨回报,今日林中又发现有人活动。”

赵青低头问道:“还是昨日那几处?”

“正是。”

“可曾交手?”

“没有,弟兄们一靠近,他们便退入树林,不与我军照面。”

赵青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士卒领命退下,望楼上重新恢复了寂静。赵青缓缓抬起头,望向整座山头。海面、山林、山道、望楼、木栅,还有那条唯一能够通往中军的道路。脑海之中,三日前第一次登上此地时所见的一切,再次清晰浮现。

若敌来自海上,此地居高临下,可先敌发现,亦可从容撤回中军。李公蕴的部署,并没有任何问题。

可若敌人……来自身后……

赵青的目光缓缓停留在那条蜿蜒的山道上,那是整座观察哨唯一能够容大队人马通行的退路。若此路一断,整座山头,便成了一座孤悬海边的死地。

想到这里,赵青久久没有动。他终于明白,这几日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究竟来自何处。不是宋军,而是有人,正在一点一点封住他们的退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阿青!”黄蝶缓缓走上望楼。她看见赵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看见了他凝望着山林的目光。

黄蝶没有立即开口,只静静站到他的身边。海风轻轻吹起她鬓边几缕青丝。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问道:“出事了吗?”

赵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阿蝶。你有没有发现,这三天,附近几乎没有百姓经过了。”

黄蝶微微一怔,她顺着山路望去。果然,原本偶尔还能见到挑柴的樵夫、捕鱼归来的渔人,甚至附近村寨送菜送水的百姓。如今,一个都没有。整片山林,安静得有些反常。

黄蝶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她终于意识到,赵青一直在看什么。

赵青缓缓说道:“百姓不会无缘无故绕开这里。除非……有人不许他们靠近。”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再没有一句话。山风吹过望楼,远处山林依旧沉静,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赵青知道,真正的危险,从来不会在喧嚣中到来。它总是在一片平静里,悄悄收紧。

他的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高俊。若此刻高俊在这里,以他的眼力和侦察本领,也许早已摸清山林中究竟藏着什么人。

可转念之间,赵青又轻轻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没有让他来。高俊已经成了家,阿娥腹中的孩子,再过几个月便要出生了。至少,他们还能平平安安地等着孩子来到这个世上。

想到这里,赵青的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等这一切过去。他还答应过阿蝶,一起去看看那个孩子。只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又被眼前的现实拉了回来。

撤退?赵青几乎本能地开始推演。若现在下山,敌人若已开始封锁山道,他们将在狭窄山路间首尾难顾。阿礼肩伤未愈,黄蝶与阿琼皆不会骑快马冲阵。一旦半途遇伏,整支队伍反而会顷刻溃散。

赵青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平静。现在下山,不是求生,而是送死。反倒是依托山势、木栅和望楼固守,尚有一线生机。他的右手,不知何时轻轻落在腰间。掌心触碰到一柄冰凉的短剑。那是李公蕴赠给他的信物。

当日李公蕴曾笑着对他说:“兄弟,他日若你或阮家有难,持此剑来见我,我必亲自出手。”

赵青的手停留在剑柄之上,久久没有拔出。这柄剑,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轻动。

黄蝶静静望着赵青,她忽然发现,自一路北来,赵青几乎从未主动碰过这柄短剑。今日,却一直握着它。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已经知道。事情,比她想象得更加严重。

赵青终于缓缓转过身,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所有的思索,都只是寻常巡视。他望着黄蝶,轻声说道:“阿蝶!你即刻去请阿礼哥来。”

黄蝶轻轻点头,什么也没有问,转身快步走下望楼。

赵青重新望向远处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海风依旧。海上的宋军楼船,也依旧一动未动。可他知道,从今夜开始,这座观察哨,已经不再是一座观察海面的前哨,而是一座等待围困的孤城。


阿礼赶来的时候,肩上的伤口刚刚重新换过药,洁白的麻布从肩头一直缠到胸前,隐隐还能看见渗出的血迹。

赵青没有寒暄,只将这三日观察到的一切,一一说了出来。

阿礼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望楼边缘,望着远处漆黑的山林,沉默了许久。最后,只平静地下令:“传令各哨,即刻戒严。”

“弓弩上弦,刀枪不得离身。”

“今夜各营轮番值守,无我军号令,不得擅开寨门。”

命令很快传遍营地,原本安静的观察哨顿时忙碌起来。

士卒们抱着箭囊奔向木栅,巡哨重新分派,火把一支支点亮,又很快按赵青先前的安排重新熄去大半,只留下必要的照明。

整座营寨,没有喧哗。只有甲叶轻轻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赵青站在阿礼身旁,望着这一切。他们不过数百人,站在山头,一眼便能望尽。而山林之外,那片黑暗却仿佛越来越厚。

阮知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伯父常说,阮家的男儿,可以战死,不可失节。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也算没有辜负他老人家。”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说的,只是一件早已想过无数遍的事情。

沉默片刻,他转头望向赵青,“倒是你。你本是北朝人,不必陪着阮家走到这一步,却跟阮家人无故陷入险地!”

赵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木栅,落在不远处。黄蝶正蹲在一名受伤士卒身旁,借着火把微弱的光亮,小心替他换药。

黄蝶轻轻吹去伤口上的药粉,又熟练地重新缠好布带,轻声安慰着那名年轻士卒。仿佛眼前不是大战将至,而只是寻常的一次行医。

赵青望着她,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良久,才轻声说道:“我早已是黄蝶的家人,也是阮家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我答应过阿蝶。以后留在安南照顾她。若今夜走不了……”

赵青望着黄蝶那道纤细却始终忙碌的身影。缓缓说道:“这里——也是家。”

阿礼静静望着赵青,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男人重新望向夜色,谁也没有再提生死。因为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没有人,可以轻易离开这座山了。


夜色渐深。

营寨四周,只有巡哨的脚步声与海浪拍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赵青独自坐在木栅旁的矮墙上,双手静静握着一柄短剑。剑鞘是深色乌木所制,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圆润。这是李公蕴赠给他的信物。也是最后一条退路。

海风掠过营寨,吹动火光微微摇曳。不远处,阿琼端着一碗热粥,从临时搭起的医帐里走了出来。那是黄蝶忙了大半夜,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顾得上吃的一碗粥。

赵青轻轻唤了一声,“阿琼。”

阿琼闻声停下脚步,快步走了过来。“公子唤我?”

“阿琼,”赵青笑道,“怎一直唤我公子,你不是一直唤我阿青的么?”

阿琼环顾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道:“阿青!阿礼和那些军汉都对你毕恭毕敬,在军营里面我怎敢随便……唤你……”

“你胆子一向大的,怎此时……倒胆怯了?”赵青心下明白,便打趣道。

“你个呆……阿琼晓得事体的,公子莫再取笑!”阿琼的呆瓜终于没有说出口,只是声音压得更低了。

“阿琼,你跟阿蝶,我们是一家人。”赵青收住笑容,脸上逐渐严肃:“我记得你曾说,若我欺负阿蝶,你是敢拿刀砍我的……可还记得此话?”

“公子,”阿琼不晓得此时此地赵青忽然提起过往的玩笑之语,便道,“自然记得……只是你对小姐的情分……阿琼看在眼里。”

赵青没有立刻开口,望向远处的黄蝶,又低头望着手中的短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若阿蝶有甚危险……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不晓得你敢不敢……”

阿琼惊呼一声道:“小姐有危险?”不自觉地把背着的猎叉抄在手中。

“莫要着急,”赵青看着阿琼,点了点头,“这件事体我想只有你能做到。”

赵青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接着缓缓说道:“李将军的大营,就在北面的海岸。山路已经走不了了。只有沿着海岸绕过去,或许还能找到一条路。”

夜风吹来,阿琼仔细听着,没有开口。

“李将军认得你,晓得你是我的家人……你把这短剑交给李将军,他自然晓得该怎么办。你自幼在海边长大,习得水性,整个军营也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行!”阿琼没有任何犹豫,把猎叉重新背好,接过短剑,“阿琼接下公子的军令了。”

“阿琼……”赵青望着海面,“只是此去凶险……我……”

赵青有点哽咽,不晓得该如何讲下去,一刹那想到当年送韩三槐去戚台的时候。

阿蝶、韩三槐和阿琼这几个人是自己最亲密的伙伴。当年自己送韩三槐入险地,今日又要送阿琼入险地。那一刹那,赵青的眼眶红了,“算了,阿琼,你还是莫要去了……我跟阿礼哥再想想别的办法。”

“呆瓜!”阿琼也望了一眼远处的黄蝶,高声道,“我们安南姑娘有甚事体要怕来的?我没有亲人,自小在二老爷府上跟小姐一起长大,阿蝶就是我唯一的姐姐。有人欺负阿蝶……我豁出命去……”

“公子你放心,”阿琼接着道,“我一定把剑送到李将军手里!”

远处的海面漆黑一片,远处只有浪花不断拍打着礁石。


军营侧门——黄蝶、赵青、阿琼、阿礼,四人。

阿琼还是和平日一样,那双眼睛弯成了一轮月牙。

黄蝶还背着她的药箱,看着阿琼背后的猎叉和腰中的短剑。想说什么,却只张了张口。

四周没什么动静,海浪一阵一阵拍击着山崖的声音传来,四人谁也没有说话。

好像过了许久,也好像只有一瞬间,阿琼忽然笑着走到黄蝶面前,“小姐。”

黄蝶轻轻应了一声,“嗯!”

阿琼仔细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轻轻替黄蝶将被海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又低下头,把黄蝶微微散开的衣襟重新整理整齐。动作熟练得像过去无数个清晨。

黄蝶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眼眶红得厉害。赵青和阿礼都侧身望向远处的海面。

阿琼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一边整理,一边笑着说道:“小姐可是阮家的郡主。哪有把自己弄得乱糟糟的道理。”

黄蝶望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动,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只要开口,自己就会哭出来。

阿琼退后一步,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好看。”

阿琼笑得依旧灿烂,仿佛只是像往常一样,陪着小姐出一次门。只是她心里却明白,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替小姐整理衣裳了。

阿琼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这一丝念头,只是笑着挥了挥手,“小姐等着!我去去就回。”

黄蝶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阿琼,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我还有事体……要你帮手。”

“好!”阿琼转过身,再没有回头,她抱紧怀中的短剑,快步朝山下走去。

夜色渐浓,瘦小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漆黑的山道。

赵青始终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远处潮声渐起,一阵又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