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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三十四章 伏击

暮色渐沉。

驩州北上的官道穿过群山之间,前方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岭绵延起伏,山坡上长满了苍翠的杂木与竹林。官道沿着山势蜿蜒而行,一侧是陡坡,一侧则是溪流冲刷出的浅滩。

阮家的队伍已行进了一整日。

前军是阿孝麾下的骑兵与老卒,沿官道缓缓推进。中军则护卫着粮车与辎重。而黄蝶与阿琼骑着矮脚马,夹在中军之内,四周皆是阮家的亲兵护卫。

阿礼与阿孝并辔而行,赵青则骑着一匹青骢马跟在旁边。

阿义战殁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阿孝军人出身也许习惯了这些事。提兵带队,他又恢复了兴致。此次奉诏北上,虽然事出突然,但他毕竟镇守哀牢山多年,历经大小战事无数,自认见惯生死。

相比之下,赵青在他眼中,不过是个读过兵书的北朝书生。

就在此时,赵青忽然勒住缰绳,马蹄缓缓停下。他的目光落向远处山坡。

身旁阿礼见状问道:“阿青,怎么了?”

赵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山林。

片刻之后,他缓缓说道:“太安静了。”

阿孝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安静不好么?“难不成山里的鸟兽还得敲锣打鼓迎接我们?”

周围几个亲兵也跟着笑了起来。

赵青却没有笑,他的目光依旧扫视着两侧山岭。宋辽边境的军旅生涯,和武备堂的训练,让他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方才经过山脚时。他看到一群山雀忽然自林间惊起,但仅仅片刻之后,整片树林却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山林之中本该有虫鸣,有鸟叫,有猿啼。可如今却什么都没有。就像所有活物都突然消失了一般。

赵青微微皱眉,又抬头望向前方山岭。

暮色下,一道极淡的白烟正从远处林间缓缓升起。若不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发现。

赵青沉声道:“前面有人!”

阿孝顺着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哪里有人?”阿孝问道。

赵青道:“烟!山里的猎户若是生火,烟会升得很散。但那股烟太直,像是有人刻意遮掩。”

阿孝嗤笑一声,“也许只是猎户做饭。”

赵青摇头,“猎户不会在这种地方生火。这里离官道太近。若真有山民,他们应该远离官道才对。”

阿孝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阿青,这里是安南,不是你们北朝,我对这里比你熟悉。难不成你觉得有人敢在这里袭击朝廷命官?”

赵青沉默片刻,随后道:“我不知道,但若是辽境,我已经命全军列阵了。”

阿孝闻言大笑,“果然是宋人,打仗打怕了,见到个鸟窝都觉得有伏兵。”

旁边亲兵们也纷纷失笑。

阿礼却没有笑,他想起了父亲出征前的叮嘱——遇事多听阿青的话。想到这里,阿礼迟疑道:“阿孝,要不要派斥候上山看看?”

阿孝摆摆手,“天快黑了,还看什么?再走十余里便能扎营。若真有敌人,早就出来了。”说完便催马向前。

赵青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孝确实勇猛,但他这些年面对的都是边地蛮寨与山民叛乱,擅长的是临阵厮杀。却并不擅长长途行军与敌后侦察。

就在此时,阿礼压低声音问道:“阿青,你真觉得有问题?”

赵青点了点头:很有问题,但我还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也许是我多疑,也许今晚什么都不会发生。”

赵青接着道:“可如果发生了,现在便是最后准备的机会。”

阿礼神色顿时严肃起来,“那该怎么办?”

赵青回头望向中军方向,黄蝶正骑在马上,与阿琼并肩缓缓前行。

夕阳的余晖落在黄蝶的肩头,那袭淡青色衣裙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赵青沉默片刻,随后说道:“让阿蝶留在队伍正中。不要离开亲兵护卫。再传令各营,今日不得散队,所有士卒佩刀不离身。前后军之间距离缩短。再派十名老卒向两侧山坡搜索。”

阿礼点头:“好!”

赵青望向越来越昏暗的山谷,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那是宋辽大战之前才会出现的感觉,仿佛黑暗之中,正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等待着什么。


暮色渐沉。

山风吹过林间,道路两侧的竹木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赵青策马来到中军。黄蝶与阿琼正在队伍中央,二人都换下了平日的衣裙,穿着便于骑马行路的短打。

黄蝶腰间佩着一柄短剑,阿琼背后则斜挎着一柄短柄猎叉,虽然只是寻常防身兵器,但在渐暗的天色下,依旧泛着淡淡寒光。

赵青看了一眼黄蝶腰间的剑,伸手替她将剑穗理顺,“阿蝶,剑拿好。”

黄蝶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嗯!”她知道赵青察觉到了什么,一路北上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

阿琼也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下意识握紧了背后的猎叉,脸色都绷紧了,颤声道:“阿青!真会出事吗?”

赵青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前方越来越昏暗的山谷,片刻之后,缓缓说道:“但愿不会。”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却落在黄蝶身上,恍惚之间,眼前的景象仿佛与记忆重叠。只是那时不是安南,而是澶州。不是群山,而是烽烟。不是短打,而是宋军军服。

一年前,辽军兵围澶州,城头终日箭如飞蝗。黄蝶背着药箱穿行于伤兵之间,自己则带着士卒守卫城墙。

城外战鼓如雷,城内尸体一具接着一具抬下去。那是宋辽战争最艰难的时候,也是他们最接近死亡的时候。

有一次夜袭结束,看见黄蝶正蹲在火把旁,为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卒包扎伤口,满手鲜血,满脸疲惫。自己在旁边给黄蝶打下手。

那一刻,黄蝶的神情却依旧平静。

赵青突然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姑娘。因为面对酷烈战争的时候,一个小姑娘也从未退缩过。想到这里,赵青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些年,他一直以为离开宋朝,离开战场。来到安南,就能远离那些血与火。可直到今日他才发现,战争从来不会因为换了一片土地而消失。

黄蝶注意到他的神情,轻声问道:“想起澶州往事了?”

赵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黄蝶也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们都明白,有些事情无需说出口。

就在此时,一阵山风忽然从谷中吹来,风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赵青目光骤然一凝,手掌下意识按在刀柄之上。多年战场养成的本能告诉他——危险已经很近了。

“阿礼!全军戒备!”

那声鸟鸣响起的瞬间,赵青脸色骤变。只是——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暮色。

嗖——!

队伍中的掌旗兵身体猛地一震。

下一刻,箭簇自咽喉穿出,鲜血喷洒。

那名士卒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来。

旗帜轰然倒地,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两侧山林同时炸开。

无数箭矢从黑暗中呼啸而出。

嗖!嗖!嗖!嗖!

箭雨如暴雨倾盆,前军与中军瞬间被覆盖,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匹战马中箭受惊,疯狂挣扎,拖着骑手冲向队伍。

一辆粮车被失控的马匹撞翻,木箱滚落满地。整支纵队顷刻陷入混乱。

“敌袭——!”

“伏兵——!”

惊呼声响彻山谷。

阿孝反应极快。

几乎在第一轮箭雨落下的同时便翻身下马。

“下马!用马做掩护!”

“盾牌朝外!结阵!”

他拔出腰刀,刀锋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寒光。

“快!”

“靠拢!”

周围亲兵立刻行动起来,这是边军多年养成的本能。士卒们拖拽受惊的战马挡在身前,盾牌迅速聚集。

一个个小型圆阵开始成形,箭矢不断钉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另一边,阿礼所在的后军尚未进入主要射界。

第一轮箭雨只零星落下几支,他立即调转马头,“跟我来!”说完便向前军方向冲去。

然而经过中军时,他的目光却猛然停住。

黄蝶——阿蝶还在这里。

只是一瞬间,阿礼便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阿蝶!”他冲到辎重车旁,“伏地!别抬头!”

然而下一刻,阿礼忽然怔住了。因为有人比他更快。赵青已经冲到了黄蝶身边。

箭雨落下的时候,赵青几乎是本能般扑了过去,一把抓住黄蝶手臂,“下马!”

黄蝶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拽下马背,赵青带着她滚进粮车后方。

与此同时,又是一轮箭雨落下。

噗!噗!噗!

数支箭矢狠狠钉进木板。

箭尾不断颤动。

阿琼也已经扑了下来,躲进辎重车阴影之中。

赵青半跪在地,迅速扫视四周,确认附近暂时安全后,这才抬头看向阿礼,“阿孝哥在前面。”

“我去帮他。”阿礼看了赵青一眼。

此时此刻,阿礼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留下那句话——遇事听赵青的。

因为从箭雨落下到现在,不过几个呼吸。可赵青做出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

阿礼重重点头,“这里交给你。”说完调转马头,向前军方向疾驰而去。

辎重车后,黄蝶伏低身体。箭矢不断从头顶掠过。她缓缓伸手,摸向腰间。冰冷的剑柄依旧还在,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澶州城头,想起辽军的箭雨,想起那些倒下的士卒。

战争!终究还是又来了。

旁边,阿琼死死握住猎叉,将黄蝶往车底又推了一些,“阿蝶别动。”

她探头向外看去,“我去看看。”

黄蝶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阿琼!别出去!”

就在此时,山坡上忽然响起一声凄厉号角。呜——

黑暗之中,无数人影开始从树林间缓缓出现。

真正的攻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