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三十二章 与蝶并肩

又半个月后。

黄蝶是在医馆后院的桂花树下找到赵青的。他正把那柄短剑拿出来擦拭，在暮色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在心里记下它的每一条纹路。

黄蝶在赵青身边坐下来，“阿青。”她的声音很轻，面上带着忧郁之色。

赵青收起了短剑，转过身，在石凳上坐下了。深秋的凉意从石面透上来，但他没有动。黄蝶坐在他身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远处。

“阿义哥哥不在了！”黄蝶的声音很平静，看不出伤感但却透露着无奈。

赵青没有说话。

“战报刚刚送到。”黄蝶的声音很平静，“父亲的队伍还没到南线，阿义哥哥……就没了。”

她顿了一下，像在等这句话落稳。“阿孝和阿礼两位哥哥也已经接到调令，明天就要北上了，道丁朝旧部在北方发动叛乱。”

赵青转过头看她。暮色从她侧脸的轮廓上滑过，她没有眼泪，也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忧郁地望向园中的榕树。

“阿孝虽然跟我疏远，”她道，“我也不喜欢他的性子。但他是那个……替我出头的人。”

她说到“替我出头”时，声音微微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阿礼哥哥就不必说了。他对我比我亲哥哥还好。”

她停了好一阵，才开口道：“现在他们也要走了。”

赵青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阿礼早已通知了赵青此事，只是赵青担心黄蝶，便一直没有对黄蝶讲。赵青一夜未眠，心中已做了决定。

“阿蝶！”赵青道，“我已知道此事了，枢密院调令要求阿礼和阿孝离开驩州回华闾述职，然后返回汛地。”

“原来你早已知道了，却未曾告诉于我。”黄蝶没有嗔怪也没有责备。黄蝶晓得，赵青是担心自己。

“我打算随你两个哥哥一起北上。”赵青沉声道。

黄蝶抬起头，看着他。“你要跟着阿礼和阿孝？”

赵青点了点头。“伯父出征前召我去见了一面。他说……阿孝有勇无谋，阿礼有爱人之心，但都缺少政治判断力。他让我留下来，帮两位哥哥看清局势。既然阿义哥哥已殁，想来阿孝和阿礼北上一定凶险之极。”

黄蝶看了他很久，轻声道：“你来这里本来是寻我的……可以留在驩州的。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很不想让你卷进来……”

“阿蝶，”赵青轻笑道，“你说些什么，我说要照顾你，两位哥哥也是你的家人，现在阮家有事，我怎能袖手？”

黄蝶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

“阿青，”黄蝶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到底是怎么了？”

赵青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黄蝶。

“在宋朝的时候，我就说过，我的理想就是做一个普通的小丫头。开一间医馆，治几个病人，种几棵菜，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在安南，打仗，我就逃去宋朝。在宋朝，打仗，我就逃回安南。我逃了一辈子。”

她抬起头，看着暮色中远处模糊的屋檐线。“为什么我逃了那么远，战争还是追得上我？”

“你为什么……”赵青的话在嘴里咽了一下，突然道，“阿蝶，你和我母亲很像。”

黄蝶微微一愣。

“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带着我从大宅子里逃了出来，以前我就告诉过你，你是知道的。她一生都在追求自由，追求和平。她走得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战争还是没能停下来。她说，‘那宋辽啊，可再也别打仗了，最终受苦的还是两国的百姓。’”

赵青的声音很稳，但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微微沉了下去。

“你跟我母亲真像！”

他转过头，看着黄蝶。“你们都在逃，可你们都不是因为怕才逃的。你们是因为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才想逃开的。”

黄蝶没有接话，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动了动。

赵青看见一滴泪落在她的手背上。第二滴也落了下来。她低着头，一声也没有吭，就那么安静地落着眼泪。

黄蝶是很少哭的人。

赵青没有去抱她，也没有帮她擦泪。他只是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黄蝶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

“以前你带我去见张叔叔，”黄蝶道，“现在你带我一起去见我的哥哥们。”

她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已经稳了。“阿青，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故事吗？”

“哪个？”

“柳毅——那个替龙女传书的书生。”

赵青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就是我的柳毅。”黄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你不是什么大人物，你也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但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你从宋朝到安南，你来找我，你答应父亲……”

黄蝶停了一下，“我遇到你，就是遇到了我的传书人！”

赵青看着她良久，轻声道：“我以前是个懵懂的青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后来我遇到了你。”

他伸出手，慢慢地，像是怕碰碎什么。“我才明白，母亲说的‘跟喜欢的人一起渡过一生’——那些话，原来是真的。”

黄蝶抬起手，覆在他手上。

“那我们一起面对吧，”她道，“像在宋朝的时候一样。”

她握紧了他的手。“一起去面对那些我们逃不掉的事。”

暮色更深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远处传来阿琼点灯的脚步声和轻轻哼唱的安南小调。

黄蝶松开赵青的手，站起身来。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去看看阿孝和阿礼。”黄蝶道，“你今晚早点睡，明天我们就要赶路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青。”

“嗯。”

“谢谢你来了。”

“阿蝶，我这一辈子，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善良的人。”

黄蝶轻轻伸出手。

赵青也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

黄蝶望着远方渐渐阴沉的天色，轻声道：“既然风浪已经来了，那我们就不要再躲了。”

“阿青！这一次，我们再一起兑现当初的诺言。”

“一起面对一切！”

赵青坐在石凳上，看着黄蝶的背影走向内堂。暮色已经暗下来了，但她推开门的那个瞬间，屋里的灯火透出来，在她身上描了一圈暖黄色的边。

他摸了摸怀里那柄短剑——李公蕴送的。又想了想明天一早将要启程的北上之路，然后将短剑往怀里收得更稳当了些。

“走吧。”

没有人听到，但天边有一片云散了，露出了薄薄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