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晚宴·张忠义
在阮明辉的示意下,仆人招呼着,凉了的菜撤了下去,继续换上了一道又一道新菜。
阮知礼也重新热络地招呼赵青动筷,阿琼也悄悄捡了块鱼肉,低头扒饭。黄蝶正低声与阿礼悄悄说着什么。
“阿青,”忽然听见阮明辉又开口了,“伯父年纪大了,不晓得你们年轻人喜欢说些什么。刚才伯父严厉了些,你莫要放在心上!”
“怎会呢?伯父多心了!”赵青连忙应道。
阮明辉放下茶盏,随口道:“今晚月色可好,想阿蝶和你两个哥哥在坐。正如明信所说,此刻团聚。虽是你孤身一人在此,但阮家就是你的家了。伯父想问问你,在北朝可还有什么亲族吗?”
赵青夹菜的手微微一顿。而黄蝶原本正在给阿琼夹菜,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没看赵青,但她的筷子在空中停了那一下——够久了,久到阮知礼都注意到了。
赵青抬起头,阮明辉正看着他,目光温和。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是……真的想知道。
“我听明信说,你在北朝孤身长大。”阮明辉的语气又放缓了些,像是在给赵青留足余地,“你的经历,想必也非易事。”
正堂里又安静下来。阮明辉话的分量,桌上的人都听得出来。
赵青放下筷子。他原本想站起身来回话——阮明辉既是长辈,又是黎朝重臣,面对这样的询问,他理应执礼。
但他刚要起身,阮明辉便压了压手掌。
“阿青坐下,”他朝赵青颔首,“这是家宴,莫要见外。”
赵青沉默了片刻。未来岳父以长辈礼询问未来女婿家族之事,他晓得有些事情不能回避。自己的亲族——母亲去世后,他的人生就像一本书,而张忠义就是带他翻阅这本书的人——名为叔叔,实为父亲。而自己的母族——经历了联姻和逃避,他不会再提起。
赵青看着眼前这个人——黄蝶的父亲,他垂眼想了想开口道:“回伯父的话……小侄幼时,父母早逝……曾有一位张叔叔抚养。他名为叔父,但我两人恩同父子!”
阮明辉静静听着。
赵青的声音稳了一些:“张叔叔曾交代,莫要随意与人提起他。因此除了阿蝶,这些事情,小侄不曾对旁人说过。但今日伯父问起,小侄不敢隐瞒。”
他说完,不自觉朝黄蝶看了一眼。黄蝶正望着他,目光安静而笃定,她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足以让赵青安心。
阮明辉看了女儿一眼,若有所思,但没有追问。
“你这位张叔叔,”阮明辉问道:“在北朝任什么官职?”
赵青朗声答道:“张叔叔——曾任禁军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
阮明辉微微挑眉——在宋朝,这是握有禁军兵权的高级将领。
“这位张将军……听起来是个有本事的人。咱们阮家也是世代从军,”阮明辉点点头,“以后若有机缘,我倒真想认识认识你的这位张叔叔。”
赵青沉默了一下。他又看了黄蝶一眼。黄蝶正低头,指尖搭在茶碗沿上,神色黯然了几分。
赵青转过头来,声音平静,但尾音压得很低:“回禀伯父,张叔叔他……在宋辽战争中……力战殉国了。”
话音落地,正堂里所有的人都不再出声。赵青的眼眶也微微发红。阮明辉扫了一眼黄蝶,看得出,黄蝶是知晓此事的。
阮明辉微微怔住,一时未接话。黄蝶伸出手,在桌子下面紧紧地握住了赵青的手。那动作像是早已准备好的一种默契——她知道这一刻他需要什么,她刚好在身边。
阮明辉看着赵青的脸。他是行伍出身,打了一辈子的仗,见过太多生死,听过太多“力战殉国”这四个字。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只是那么平着声音说出来,像是把一块石头轻轻放在桌面上,他晓得这四个字的重量。
阮明辉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安静、这么稳了。
“张将军……”阮明辉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他很少在席间站起,众人皆是一怔。阮明信立刻放下茶杯,阮知礼也放下了筷子,阮知孝愕然抬头。
阮明辉没有看他们。他端起面前的酒壶,斟满一杯酒,双手端起,举至眉齐。
“张将军,”他朗声道:“真英雄也。”他对着窗外的夜空,郑重地举了举杯。然后将杯中酒缓缓洒在脚前的地砖上。
“阿青,”阮明辉没有回身,声音低沉,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你能有今日,我便知张将军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青身上,比刚才更沉了几分。“这样的故人,该敬。”
阮明信随即起身,端起了自己的酒杯。阮知礼也站了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动。知孝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站起身来。
阿琼跟着起身,黄蝶也站起来了。赵青也起身了——他看着所有人。
阮明辉看了他一眼,“阿青,”他说,“今时今日,张将军是你的长辈……你也敬一杯吧。”
赵青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端起酒杯的时候,用了一些力气。
“敬张叔叔。”赵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打扰谁。
众人一同举杯。
灯火照在每一张脸上。仆人们不知何时已垂手退到了门外。
正堂里,酒香弥漫开来,盖过了残羹的油气。
阮明辉重新落座,端起新斟的茶,望着赵青,目光比方才深了不少。他心想——阿蝶的眼光,当真没错。
赵青也重新落座,黄蝶的手还搭在他的桌边。此后席间再无人问及张忠义的事。而那杯祭酒还在桌角放着。没有人去收它。
阮明辉放下酒杯。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面前那只空了大半的酒壶上,像是在等一句话落地生根。正堂里安静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阿蝶,阿青。”
黄蝶和赵青同时抬起头。
“你们二人相爱这么久,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今日这一步,我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阮明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灯火里,“我相信阿青对你是真心的。”
黄蝶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收紧了。
阮明辉朝门外招了招手。一个老仆快步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双手递上一张红纸。阮明辉展开看了两眼,点了点头,放下那张纸。
“腊月十八。”阮明辉道,“宜婚嫁。”
他看向赵青:“阿青,你没有亲族在安南。我是阿蝶的父亲,也是你的长辈。这场婚事,由我来主婚——你可愿意?”
赵青连忙起身道,“伯父厚爱,小侄……感激不尽。”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今日在座各位,便是小侄在安南的家人。伯父为小侄主婚,小侄——求之不得。”
他转向黄蝶。黄蝶也站了起来。灯火映在她微微泛红的侧脸上,她没有躲,直直地看了赵青一眼。
两人一同转向阮明辉,躬身行礼:“谢父亲。”“谢伯父。”
阿孝放下了筷子,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
“父亲!”阿孝——起身道:“阿青是咱们阮家的第一个娇客,也是唯一的娇客。阿蝶是我妹妹,我愿替父亲操持妹妹大婚之事。”
他转向赵青:“阿青,你是北朝来的读书人,不晓得咱们安南的规矩。既然你进了我们阮家的门,我必不会让你委屈。我要把阿蝶的婚事办成驩州城这十年来最隆重的——”
“阿孝哥!”
黄蝶的声音不高,但阿孝的话戛然而止。她仍然站着,刚刚那抹红晕还未褪尽,但她的眼睛是清亮的。
“阿孝哥,你的心意我领了。”黄蝶道:“但我从未想过要与人有什么不同。”
阿孝愣住了。
“我与阿青,”黄蝶说,“只想做普通人。我只有一个请求——一家人坐在一起,我能收到家人的祝福,就像今天这样,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的声音不大,“至于什么排场、什么仪式,我统统不要。我只要像今天一样——”她看了一眼在座的人,“父亲、叔叔、阿礼哥、阿孝哥……一家人认了,就行了。婚成之后,我仍回我的医馆,阿青仍教他的书。我们自食其力,不会借父亲的名声谋半分利益。”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然后她转向阮明辉:“父亲,请答应我。”
阿孝的脸色沉了下来。
“阿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忘了父亲是什么人?”
黄蝶没有说话。
“父亲是龙编公——是静海军节度使。”阿孝的语速快了几分,“你是他唯一的女儿——是太祖皇帝亲封的——芳安郡主。”
他说出“芳安郡主”四个字时,赵青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郡主。原来是真的。黄蝶在吴江的垂虹桥上,跟他开玩笑说“我可是个郡主哦”的时候,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现在懂了。
“你——阮氏黄蝶,”阿孝的声音高了一些,“你若嫁得寒酸,你想让外人怎么看我们阮家?你让我这个做哥哥的,脸往哪里搁?”
黄蝶没有看阿孝。她只是垂下眼,那个封号让她觉得更不自在了。
阿礼连忙开口,劝解道:“阿孝,小妹妹她也是成年人了。她说的你听了不开心,但她毕竟是咱们的小妹妹,你别放在心上。”
阿孝还想说什么,阿礼伸手搭了一下他的手臂:“伯父都认了,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说到底不过是希望阿蝶开心。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总比外人怎么看咱们阮家要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只说给阿孝一个人听:“阿孝,我也知道你最疼阿蝶。”
阿孝没有再说话了。他攥着酒杯的手指松了又紧,最后别过脸去。
阮明辉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了很久的山。他看着黄蝶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倔强,没有委屈,只是一种“我已经想好了”的平静。
这个表情他见过的。很多年前,这孩子还小的时候,有一回他从前线回来,想抱抱她,她躲在柱子后面不出来。他蹲下来哄她,她才慢慢挪出来。那时她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我已经想好了要不要相信你。”
阮明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阿孝!阿礼说的有道理,你妹妹向来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们就不再替她做主了,她喜欢怎样就怎样吧。”
阿孝转过身,看着父亲。
“阿青刚刚来到咱们家,何必让他觉得拘束?”阮明辉的声音很平,“至于阿蝶……我这个做父亲的,从小没怎么照顾过她。她有今日这般性子,不是我这个父亲教出来的,是她自己长成的。她既然想清楚了,我——”
他顿住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黄蝶低下了头。阿琼也低下了头。赵青的目光在阮明辉和黄蝶之间无声地移了移,没有说话。
阮明辉重新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我做父亲的,没能给她什么。她想要的,我总不能连这个都不给。”
阿孝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黄蝶,又看了一眼赵青。灯火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眼里的棱角似乎被烫软了一些。
“算了,”阮知孝道:“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转向阮明辉,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克制:“父亲,我方才酒多了,忽然有些不胜酒力。请父亲准许孩儿先下去歇息。”
阮明辉看着他,点了点头。
阿孝没有再看任何人。他转身,迈出了正堂。他的背影在门外的灯火里顿了一瞬,然后被夜色吞没了。他的步子没有乱,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黄蝶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她摔倒了,阿孝第一个跑过来拉她起来,嘴里骂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手上却拍掉了她膝盖上的土。
后来她跟着叔叔去了汴京,有一回她在信里随口提了一句“安南的桂圆不好买”。半年后,阿孝托人捎了一整袋桂圆干到汴京,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四个字:“阿蝶亲启。”
她那时候笑他字丑。但那些桂圆她吃了很久。
她不知道阿孝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他学会了用体面、排场、身份来替她着想,但她自己想要的,他反而不懂了。
也许是长大了,也许是自己走得太远了。
黄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说得太硬了。她低下头,无意中看了赵青一眼。赵青没有说什么。灯火照在他安静的脸上,他只是伸出右手,在桌沿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温暖而稳当。黄蝶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深吸了一口气。
阮明辉看着这一幕。他也看见了赵青那只手伸过去。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阿蝶,”他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父亲支持你。”
黄蝶抬起头。
“你已经大了,”阮明辉说,“从小我没能陪你长大,现在你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不能再拦着你。至于阿青……”
他看向赵青,目光里有一种“我都看在眼里”的沉静。
“阿青!你是个明白人。我相信,你自己会有分寸。”
赵青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阮明辉看了看桌旁众人:“今日就到这里吧。阿蝶、阿青——你们回去好好准备。”
黄蝶站起身来。她转身,又看了一眼门外——阿孝消失的方向。夜色已经遮住了所有的影子。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赵青。赵青松开了她的手,但他仍然站在她身侧,半步不到的距离。
“走吧,”赵青轻声说,“明天还要去医馆。”
黄蝶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住,像是想回头说什么,最终没有回头。
阿琼跟在她身后,小跑着追上去,经过门槛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里的灯火——阮明辉还坐在那里,阮明信正低头替他斟茶。
阮知礼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没有跟上来。
阿孝离去的那个方向,夜风吹过来,带着南方秋日的草木气息。
赵青走在黄蝶身边,两人的影子被身后正堂透出的灯光拉得很长,在石板地上叠在一起。
黄蝶没有说话。走了很远之后,赵青才开口:“你要是想哭,可以哭。”
黄蝶没有回头,也没有哭,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今天是不是说错话了?”
赵青想了想,“你没有说错什么,但阿孝哥也没有做错什么。”
黄蝶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深处,医馆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