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二十五章 束发与安南长衣
夜晚静悄悄的。
安南天气湿热,院中几株芭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学生们早已散去,只剩廊下还浮动着一些淡淡的墨香。
赵青回到住处时,高俊正坐在门边磨一枚铜扣。
他低着头,神情懒散,身旁堆着几卷书册,还有半篮刚买回来的青橘,怎么看都不像个曾在刀口上活命的人。
听见脚步声,高俊抬头一看,忽然“噫”了一声。
“今日倒像回事了。”
赵青正在整理袖口,闻言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叫像回事?”
高俊把铜扣往桌上一丢,站起身来,上上下下打量赵青。
赵青今日穿了一身深青长袍。
衣料虽不算华贵,却极干净。领口、袖缘皆是北地旧制,束带也系得规规矩矩。只是赵青平日教书惯了,多半穿得随意,忽然这样正式,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
高俊绕着他走了一圈,摸着下巴道:“嗯,至少不像个账房先生了。”
赵青忍不住笑,“你嘴里就没句好话。”
高俊一本正经道:“这可是实话。明日去的是龙编公府,不是街口酒肆。你若穿着平日那身旧袍子去,人家还当黄姑娘从哪儿捡了个穷秀才回来。”
赵青摇头失笑,“怎得,穷秀才进不了阿蝶的家门?”
高俊却忽然伸手,将他领口往里压了压,又重新替他理了理束带,动作竟异常熟练。
赵青低头看了他一眼,“俊哥,你什么时候还会这些?”
高俊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从前那些年白混的?”
“别说贵族公子,连辽国王帐里的大人物,我都伺候……见过不少。”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妥,便把“伺候”两个字硬生生改成了“见过”。
赵青却听出来了,只笑了笑,也没点破。赵青从未把高俊当什么仆从,高俊也渐渐明白,赵青是真不喜欢那套主仆规矩。久而久之,两人只知道是一路共患难的朋友。
高俊替他理好衣领,又后退两步仔细看了看。“行了,今日这样,既不像落魄逃难的,也不像故意摆架子的。”
“只是吃饭,却要弄出来如此的排场!”赵青无奈道:“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这些排场的意义是什么。”
高俊嘿嘿一笑,“你不是不明白,只是假装不懂。”
“头低一点。”高俊说着,从桌上拿起一枚素玉发扣。“其实你把这些排场当成仪式就好了,你中意黄姑娘,也该尊重黄姑娘的仪式……”
赵青依言低头。
高俊替他重新束发,口中却慢悠悠道:“阮家再怎么说也是安南的大族,最看重的,不是你穿得多贵,而是你稳不稳。你今日若刻意穿金戴玉,人家反倒瞧不起你。”
赵青微微一怔。高俊一边替他整理发冠,一边继续说道:“可你也不能真把自己当个寒酸教书先生。”
“龙编公是什么人?战场上滚了半辈子的老将。你若自己先矮了三分,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却透着一种老江湖才有的明白。
“我未曾在意穿金带银。”赵青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听你这口气,倒像你才是要赴宴的人。不过你说的对,既然阿蝶中意,我自然会顺着阿蝶的心意。至于阿蝶父亲……龙编公,我自然会多加尊重。”
高俊将最后一缕散发收好,拍拍他肩膀,“我要是去,说不定还真比你镇定。”
赵青失笑,高俊却忽然看着他,慢慢说道:“你其实不是怕见黄姑娘父亲。”
赵青一怔,窗外海风吹进来,竹帘轻轻摇晃。
高俊靠在桌边,语气难得认真,“你是怕重新进那种地方。高门大宅、世族家风、满屋子的人情规矩。”
“我晓得你了安南的目的,”高俊严肃道,“你也知道我知道,所以你心里不舒服。”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赵青没有说话,因为高俊说中了。
他这一生,原本只是个普通少年,后来忽然卷进帝国、战争、权力——那些东西像洪水一样把他推着往前。如今好不容易逃到安南,重新做回一个教书先生,他原以为自己终于能离那些东西远一些。可现在,他终究还是要重新走进“家族”这种地方。
高俊见他不说话,忽然笑了笑,“不过这回真的不一样。”
赵青抬头看他,高俊伸手拿了个青橘,慢悠悠剥着皮,“以前你进那些门,是别人推着你进去。这回,是你自己想进去。”
橘皮清香缓缓散开,赵青又怔了许久,忽然也笑了。
是啊,这一次不一样,因为黄蝶在里面。想到那个站在药香里的姑娘,他心中那股隐隐不安,忽然便慢慢沉了下去。
高俊把剥好的橘子塞到他手里,“行了,别发呆了。黄姑娘还等着你呢。”
赵青接过橘子,忽然问道:“我这样……真没问题?”
高俊上下瞧了他一眼,“赵兄弟,放心!你这气质……保证黄姑娘父亲看了十分满意。”
赵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高俊也乐了。
笑了一阵,他忽然又低声补了一句:“赵兄弟。进去以后,就别总想着退路了。”
赵青微微一怔,高俊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地方愿意回去,就如阿娥等着我一样。我本来是跟你来安南的,没想到我先安顿下来了。”
提到阿娥,高俊的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甜蜜。
屋外风吹竹影。
赵青低头看着手中的橘子,半晌,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他推门而出。
午后的阳光正落在义安长街上,远处海潮声隐隐传来。而他终于一步一步,朝黄蝶所在的方向走去。
文福伯推开医馆的木门,侧身让赵青先进。
“阿青进来!”文福伯的声音也带着激动,他也知道今天是赵青的考验日子。
赵青跨过门槛,院子里几棵老桂树正开着花,细碎的黄色花瓣落了一地,香气沉在午后的阳光里,满园浮动。
“福伯,阿青来了没有?”
阿琼的声音从内堂传出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雀跃。话音刚落,她已经掀帘子出来了——今天穿了身鹅黄色的安南长衫,窄袖束腰,头发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银簪。
“公子!”阿琼笑盈盈地迎上来,“你怎么才来?我们等了好久咯!”今天阿琼唤了赵青公子,而没有像平时一样喊他“阿青”或开玩笑说“呆瓜”,她也知道今天这个日子对赵青来说是一个开心的日子,但更可能是一个挑战。所以阿琼早就收起了往日的调皮。而且去大老爷家,她自己也先哆嗦了一下。
“今日书院事体一结束就来了。”赵青道:“路上碰到俊哥,耽搁了一会儿。”
阿琼凑近他,压低声音:“公子,你看看小姐,她今天——”阿琼的称呼又变了,她知道先预演一下,在大老爷那里,她总是战战兢兢的,心想着莫要在大老爷那里出糗。
阿琼话没说完,身后帘子又掀开了。而赵青今日似乎也注意了阿琼的称呼。
赵青看到黄蝶从内堂走出来,突然觉得院子里的桂花香气忽然停止了流动。
黄蝶穿着一身象牙白的安南传统长衫,外罩一件浅碧色的薄纱外褂,腰间系着一条细银链,链子底下坠着一枚小小的玉坠。衣襟和袖口绣着极淡的缠枝花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黑发挽成了安南女子的螺髻,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耳畔垂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
赵青虽然在安南也见过很多安南女子身着安南服饰,但从未见过黄蝶这个样子,在他眼里黄蝶一直穿汉服的。
在汴京时,黄蝶跟汉人女子一样,青色或月白的袍子,头发随便一束,方便做事。来了安南之后,她为了方便依然延续着汉服的习惯。
但今天不一样,黄蝶站在那里,阳光从桂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身上,那身浅碧色的纱褂透着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赵青想起她曾经说过——“京人姑娘比汉人姑娘还白。”
她没骗人。
黄蝶看到他愣在那里,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了?不认识了?”
“我……”赵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奇怪。他清了清嗓子,“我还没见过你穿安南服饰的样子。”
“今天不是见到了……嘻嘻!”
“……刚才是第一次见到!”赵青轻声道。
黄蝶笑了,低下头,耳畔的珍珠坠子轻轻晃了一下。
阿琼在旁边捂着嘴笑出了声:“公子看傻了!”
赵青的耳朵尖红了。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试图掩饰:“不是,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今天……”赵青想了半天,“不太一样。”
阿琼已经笑得弯了腰。
黄蝶也笑了,但她笑得很轻,眼睛弯弯的,像初秋的月牙。
“行了。”黄蝶道:“别站在这里了。福伯,给赵青倒杯水吧。”
文福伯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经过赵青身边的时候,他低声道:“阿青,坐着陪阿蝶!”
赵青看了他一眼。老管家的背影挺直,步子稳当,但赵青注意到他迈出后院门槛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赵青在院子里那张石桌旁边坐下。桌子是粗石凿的,桌面被磨得光滑,放着一个粗陶茶壶和几只杯子。医馆确实朴素——竹篱、泥墙、石板地、几盆药草。
初秋的阳光透过桂树洒下来,还略微有点灼人。
黄蝶在他对面坐下。阿琼挨着黄蝶坐在石桌另一侧,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赵青。
“公子,”阿琼恭敬道,“你今天穿这一身,还……真有气势。怪不得叔叔说莫要取笑你……”
赵青低头看了看自己。汉人文士服,深青色,领口袖口齐整。他来安南之后穿得最多的就是这一身,只是今日这套是阮明信准备的全新的。“我平时不是也穿这个?你还是唤我阿青就好!”
“平时是教书先生嘛,今天是……”阿琼想了想,“今天是去见老爷的。在大老爷府上我可没胆量唤你阿青,所以现在我先注意起来,莫要让大老爷……”
黄蝶看了阿琼一眼,打断道:“你倒比他还紧张。”
“我怎么不紧张嘛!”阿琼道,“叔叔是随和的,可大老爷不一样。我见大老爷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他每次看我,我都不敢抬头。”
“他看你是看你,又不是吃你。”黄蝶道。
“那不是差不多嘛!”阿琼嘟囔道。
赵青被阿琼逗笑了。他知道阿琼说的是实话——在黄蝶身边长大的小姑娘,对那位远在城中心公府里的“大老爷”,始终有一种敬畏甚至畏惧多于尊重。
但阿琼今天穿得也齐整,明显是用了心的。
“阿琼,”赵青道,“你今天也好看。”
阿琼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你这个呆瓜——”她站起来,假装去整理石桌上的茶碗,“你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了……”阿琼脱口而出道,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实话呀!”赵青道。
阿琼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像滴了血。
黄蝶在旁边看着,轻轻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穿过桂树,几朵细花落在石桌上。
“阿青。”黄蝶开口。
“嗯!”
“你紧张吗?”
赵青想了想。他本来想说不紧张,但面对黄蝶,他不想说假话。
“有一点。”他轻声道。
“怕我父亲?”
“怕倒不至于。”赵青道,“但……毕竟是第一次正式见你父亲。我以前也见过……些大人物,但跟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青看着黄蝶的眼睛,“这次是见你父亲,是因为你……”
黄蝶没有说话。
她把石桌上飘落的桂花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细碎的黄色花朵,在她白皙的掌心上,像星星。
“你不用太担心。”黄蝶道,“我父亲……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是最疼我的。”
她顿了顿,像在想什么。
“他常年在外打仗,我小时候很少见他。但每次他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有时是边境的小玩意儿,有时是吃的。有一年他带回一只小白兔,在叔叔家,我养了三年。”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见了你……一定很欢喜。”黄蝶说着,面上也微红了。
赵青看着她,赵青心中升起一股隐忧。他知道去见黄蝶的父亲是一回儿事,但见龙编公,那可是另外一回儿事。阮明辉——龙编公的晚宴可不是那么简单。但看着黄蝶单纯的眼神,他把心事全压在了心底。
赵青注意到黄蝶说这些的时候,手指还在慢慢捻那些桂花。一粒,两粒,三粒。
赵青心里动了一下,“阿蝶,今天你真好看!”
“到了府上,可别说这些有的没的……”黄蝶顿了顿,接着道,“嗯……不过随你吧,我想父亲也想看看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晓得是你谨慎的人,不需要我叮嘱你什么。”
“阿琼,”赵青转向阿琼,“你刚才说你也紧张?”
阿琼回过身,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完的红。
“那当然啊!”阿琼重新坐下来,双手绞着衣角,“我今天早上挑衣服挑了半天,姐小姐说这件好看,福伯说那件也行,我换了三遍!”
“你平时也不穿安南服饰的?”
“那不一样!”阿琼道:“今天是去大老爷的公府,我不能给小姐丢人嘛!”
黄蝶轻轻弹了一下阿琼的额头:“你什么时候给我丢过人了?”
阿琼捂着额头,笑嘻嘻的,“阿蝶……啊……小姐啊,老爷见到赵公子,定会高兴来的。”
黄蝶看了赵青一眼,轻声道:“他会高兴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赵青看着她的眼睛,明白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那就好。”赵青道,“我保证今天不会失礼的。”
“我晓得你是一个知书达理的。”黄蝶道,“再者说叔叔也在的,他是最喜欢你的了。总之……你可以放心的。”
黄蝶把掌心里的桂花轻轻吹落在石桌边缘,然后站起来。“水还没来?”她朝后院看了一眼,“福伯打水打到哪去了?”
“我去看看。”赵青站起来道。但他刚起身,黄蝶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别去了,福伯是故意走开的。”黄蝶抵着头。
赵青愣了一下。
黄蝶看着他,嘴角带出一丝笑意:“你没看出来?他是在给我们腾地方说话。”
赵青确实没有看出来。
阿琼在旁边小声道:“福伯最近变得有些奇怪来的,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福伯没有变,”黄蝶道:“他已经重新把阿青当成一家人了。”
赵青站在那里,看着黄蝶。
桂花的香气沉甸甸地落在午后的阳光里。
“一家人”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花,落在他心上却很有分量。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汴京的学堂、战争、联姻、南渡、海上漂泊的日子、第一次看见安南海时那种说不清的心情。
所有的路,好像都通向了这里。从汴京出发的时候,心中其实并没有存什么希望。现在站在这温馨的院子里,仿佛是一场梦。
这个小小的院子。这张粗糙的石桌。这棵开花的桂树。
还有面前这个穿象牙白长衫的姑娘。
“阿蝶。”赵青道。
“嗯?”
“我来安南这么久了,今天是第一次觉得……”
“觉得什么?”
赵青想了想,“觉得我真的到了该来的地方……”
黄蝶看着他,轻轻笑了,“你早就在了。”
“以后我就住在你心里,再也不离开了,你赶也赶不走!”赵青朗声道。
阿琼在旁边忽然站起来:“我去看看福伯的水烧开了没有!”她跑开了,衣角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院子里只剩下赵青和黄蝶。
赵青低头看着石桌。粗陶茶杯旁边,黄蝶刚才捡起来的那些桂花,还安静地散落着。
风又吹过来了,桂树沙沙地响。
赵青看着黄蝶开心的样子,此时他心中的隐忧,也暂时一扫而空。
看着院中的桂花,黄蝶笑着道:“呆瓜,考考你。叔叔你是熟悉的,我平日跟你提得最多的,是哪个哥哥?”
赵青想都没想:“你堂哥阿礼——阮知礼。你在叔叔家长大的,自然跟阿礼最熟悉了。”
“嗯!”黄蝶道:“我跟阿礼熟悉,虽然是因为我住在叔叔家,但顶顶重要的原因是阿礼为人和善,没有架子,对所有人都很和善。”
“懂了!”
“阿礼是驩州团练使,离家并不远,以后你会有机会他来往的。他的性格你也会喜欢。”她说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阿礼哥就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坏毛病……”
“我!”赵青奇道:“我有甚的坏毛病……”
“喜欢饮酒!”黄蝶笑道。
“你不喜欢,以后我不饮酒……便是!”赵青喃喃道。
沉默了会儿,赵青道,“那你其他三个哥哥,你甚少提起。”
黄蝶的笑容淡了一点,手指搭在茶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就阿孝,他跟我年龄最是接近的。在西山做防御使。每年都要回来在家住一段时间,父亲也喜欢他。但阿孝总是生性倨傲,对待家里的下……人……总是不客气,连阿琼也怕她。”
“哦!”赵青低声道,“那想来他对你也是不客气的。”
“那倒没有,”黄蝶摇头,“阿孝是最护着我的。但他的性子我很不喜欢,不管我遇到什么事,他总是喜欢把下……人狠狠教训一番。所以我和阿琼都躲着他。”
黄蝶说到下人的时候,不由得顿了顿。赵青赵青微微一愣,他知道在黄蝶是很介意这些下人的称呼,在她的眼里从来没有什么大人、下人的区别。
黄蝶低下头,看着碗里浅碧色的茶汤,声音平了一些:“我大哥阮知义,驩州兵马都监兼南界巡检使。二哥阮知勇,做宁远将军,他们两人常年在南方守着边境。我出生那年他们已经在带兵了,我长到这么大,跟大哥、二哥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就比如……我回到安南这一年多,就见过一次大哥,他就站在堂上跟父亲说话,我在帘子后面看他,他穿一身铠甲,晒得又黑又瘦,我都忘记了他从前长什么样子。他见到我,也就点个头叫一声阿蝶,然后就走了。”
黄蝶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小时候大概十岁的时候,有一回鼓起勇气追出去喊他,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头,说‘阿蝶乖,大哥得走了’——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赵青安静地听着。他注意到黄蝶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怨,也没有委屈。只是他握着黄蝶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过了片刻,黄蝶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只浮在嘴角,没到眼睛里,“大哥跟二哥呢,我看你甚少有机会见到他们的。”
“至于父亲——跟大哥、二哥一样,从前也是几年才见一次。就是现在年纪大了,朝廷准许父亲长期回到驩州家中。”
黄蝶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扬了起来,“阿青,但父亲跟哥哥们不同,父亲每次回到驩州,都把我从叔叔家接到家中。只要在驩州,他不管去那里,都会把我带在身边。虽然我经常不晓得跟父亲聊些什么,但想来父亲心里是疼爱我的。”
小院中微风起。
黄蝶继续道,“想来你不相信,我记得有一年好像是过年的时候,阿孝教训阿琼,把阿琼吓哭了。我气不过,就告诉父亲阿孝欺负我。”
赵青只是握着黄蝶的手,静静地听着,轻声问道,“没想到你还会跟父亲告状,后来怎样呢?”
黄蝶笑了笑,“你可能不信。父亲把所有人都叫到正堂,说阿孝欺负妹妹,要对阿孝执行家法。你知道我们家是……武将的,府上就有军营里的那些棍棒之类的。”
黄蝶说着自己也低下头,像是那一顿家法还在眼前似的。“你是没看见——父亲让人去取军棍的时候,阿孝的脸都白了。他那时候已经在军营里带兵了,跟个小兵似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不敢说。”
“那接着呢,你父亲不会真的把阿孝打了一顿吧?“赵青好奇地追问道。
“还好那时候叔叔也在家,我记得叔叔说,‘大过年的让阿孝给妹妹赔个礼就行了,既然是因为阿蝶起来的事体,我们让阿蝶做主就好’。”
“后来我就让阿孝跟阿琼道歉……然后阿孝就真的给阿琼道歉了,那时候阿琼跟我都还是小姑娘,只有阿孝哥一半高。想来这是阿孝唯一一次跟人说对不起……这也是阿琼为什么最怕阿孝。”黄蝶把这个故事讲完了,低头玩弄中长裙上的玉坠。
“阿蝶!”赵青想了想,惊奇道:“你记性恁地好!我记得你是十五岁去的汴京,这些事应该发生在你十五岁前吧?你怎地把小时候的事都记得那么清楚。我只记得我少年时跟母亲住在汴京乡下的一个小村子里面,还记得跟三槐一起玩, 其他的都不记得了。听你讲起来,到似乎是刚刚发生的一样。”
“阿青,你是不是一直跟母亲生活在一起?”黄蝶问道。
“嗯,我跟你讲过的,我小时候就跟母亲相依为命,在她老人家离开前……我跟母亲从来未曾分开过!”
“你知道吗?”黄蝶的声音变得低沉,“因为小时候我住在叔叔家,只有阿琼,文福伯一直陪着我。叔叔虽然心疼我,但他有自己的生意。我就是跟着阿琼和文福伯长大的……所以,父亲和哥哥在的时候,发生的每件事我都记得,因为……就只有这几件事……再没别的了。”
“阿蝶!”赵青看见黄蝶的眼圈红了,那一刹那他更加懂了黄蝶,便把黄蝶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以后再不会离开你!就像我刚才说的,以后我就住在你心里,你赶也赶不走。”
秋风来,桂香满园。
后院传来阿琼的声音:“福伯!你烧个水怎么比蜗牛还慢呀!”
文福伯的声音闷闷的:“急啊做甚来的?水烧开了要晾一晾。”
赵青和黄蝶同时笑了。
阳光暖暖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桂花的香气里,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中间。
赵青伸出手,把石桌上那几粒桂花轻轻拂到掌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住了。
黄蝶看见了,也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马车来了。
赵青握了握拳头。
黄蝶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朝他伸出手,浅浅地笑着。
阿琼也从后院跑出来,福伯跟在她身后。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