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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二十三章 灯下兄弟议

暮色渐沉时,公府已点起灯火。

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槟榔树,海风吹过,叶影摇曳。远处还能隐约听见潮声。

阮明辉坐在偏厅窗边,身旁放着一卷尚未展开的军报。

他年过六旬,鬓发早白,可肩背依旧挺拔。多年军旅留下的习惯,使他即使独坐,也像仍在军帐中一般。

仆从进来低声道:“二老爷来了。”

阮明辉抬起头,神情终于缓和些许。

不久,阮明信掀帘而入。

他解下外袍,笑道:“兄长今日又一个人闷着?”

阮明辉哼了一声,应道:“如今朝里日日有人盯着阮家,我若还能安睡,倒真成老糊涂了。”

阮明信坐下,自顾倒了杯茶。

“主上新立,猜忌功臣,本也是常事。兄长这些年兵权太重,自然难免。”

阮明辉冷冷一笑道,“我们阮家当年替黎朝打天下时,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话说完,厅里安静了一瞬。

灯火轻轻摇动。

兄弟二人都明白,如今的阮家,看似仍是驩州大族,实则已隐隐站在风口上。

片刻后,阮明信缓缓道:“不过兄长也不必太忧心。几个孩子如今都已能独当一面,总还能替你分担些事情。”

阮明辉沉默片刻,终于摇头。“他们领兵尚可,老大稳重,老二敢战,老三也算勤勉。”

阮明辉说到这里,却慢慢叹了口气,“可他们都只懂军中之事。朝堂上的刀,比战场更险。”

“战场上敌人拿着刀站在你面前,可朝堂不是。朝堂上的人,会笑着敬你酒,再在背后要你的命。”

阮明辉道这话时,眼神沉沉。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带领阮家从大理逃亡时的旧事。

阮明信没有接话,他知道兄长现在担心的,不是外敌,而是“功高震主”,这个道理他岂会不懂?

过了一会儿,他才故意笑道:“儿子不成,不还有阿蝶么?”

提到这个名字,阮明辉神色立刻柔和了些。可那柔和里,又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那孩子……”阮明辉低声道了一句,却没再往下。

“阿蝶如今二十二了。”阮明辉片刻后,才缓缓道:“这些年,我由着她开医馆,由着她在外行走,也从未逼她嫁人。说到底,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亏欠了她。”

阮明辉说到这里,望向窗外夜色。“阿蝶啊!小时候,我常年在外征战。她长大的那些年,我这个做父亲的,几乎从不在身边,幸亏是你替我照顾了阿蝶。”

“兄长说哪里话?”阮明信低声道,“阿蝶这孩子,从小没了娘,她也是我最心疼的!”

“后来阮家渐渐稳了,阿蝶也长大了。”阮明辉接着道。

厅中安静下来。

阮明信轻轻叹了口气,他比谁都知道,兄长其实极疼这个小女儿。

黄蝶能在驩州自由行医,一个大族女子敢独自在外抛头露面,没有阮明辉在背后允许,根本不可能。

可也正因如此,如今局势越险,阮明辉越痛苦。因为他终于不得不把黄蝶重新放回“家族”之中。

良久,阮明辉低声道:“可如今……我恐怕不能再由着她了——我已在想,是否该替她寻一门亲事。”

阮明信皱起眉,“联姻?”

阮明辉没有否认,“阮家当年初到安南,也是靠联姻立足。如今局势如此,总得替阮家再寻一道退路。”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不像一个家主在谋划。倒更像一个父亲,在逼自己狠下心。

阮明信看着兄长鬓边白发,一时间竟有些不忍,“可这样,对阿蝶太残忍了。你晓得阿蝶这孩子的性子……她可不是普通的小姑娘……”

阮明辉沉默许久,最后只低低道了一句:“我知道。”

这一句里,竟透出几分苍老。

风吹过窗棂,灯芯轻轻爆响。

“兄长。”阮明信终于慢慢放下茶盏,缓缓道,“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阮明辉抬起头,“什么意思?”

阮明信犹豫了一下,他其实并不愿将赵青卷进来。因为他看得出来,那个年轻人来到安南,并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黄蝶。可如今阮家的局势,却已不能再拖。

最终,阮明信还是缓缓开口:“阿蝶等的人,来了安南。”

厅中忽然静了。

阮明辉目光微微一凝,“……宋人赵青?”

“是。”

“他来了驩州?”

“来了。”

阮明辉缓缓坐直,多年军旅留下的锐气,在这一瞬间重新浮现出来。

“你见过他了?”

“见过。”阮明信点头,“如今他以流亡者身份藏在义安,我替他安排了一处教书的差事,暂时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阮明辉眉头渐渐皱起,“你之前说过,这年轻人不简单……身份也高贵……”

阮明信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比我原本想的,还复杂。”随后,他将自己这些年通过海贸渠道得到的消息,一点点告诉兄长。

宋辽大战、联姻,皇室身份揭露。

赵青曾在战争中身居高位,统领宋军,检校太保加领归德府节度使——在北朝也是无上的高贵。

厅中越来越安静。

阮明辉听完后,很久没有说话,只有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索时的习惯。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道:“若这些都是真的……那此子确实不凡……他真是为了阿蝶南来?”

“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阮明信点头,“兄长,你我都知道,阮家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阮明辉缓缓抬眼。

阮明信低声道:“不是能打仗的人。而是懂朝堂的人。”

“赵青是在帝国政治夹缝里活下来的人。他见过真正的大人物,也经历过真正的权力倾轧。这种历练,阮家儿郎都没有。”

厅中灯火微微摇晃,阮明辉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弟弟说得对。自己的几个儿子,带兵并不差。可若真进入朝局,面对那些权谋和倾轧,只怕很快便会被吞掉。

而赵青不同。一个能从两个帝国旋涡中活着且能左右逢源的人,政治经验是靠得住的,而北朝的皇室身份……

“那孩子真为了阿蝶?”阮明辉又问了一次。

阮明信又轻声补了一句:“兄长……他对阿蝶的感情很深,这点我可以保证。为了阿蝶,你想这个人能放弃皇室身份,冒死翻山越海,从北朝来到这安南,就这决心和行动已非常人能做到!”

“只要阿蝶在,赵青无论如何,都会帮阮家。”阮明信缓缓道。

这一次,阮明辉终于沉默了很久。他慢慢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海潮声。

良久后,阮明辉才低低说道:“可这样的人,想必也非易与之辈。他既能放弃一切来到安南,想必那些荣华富贵一定不放在眼里。”

阮明信点头,“所以我一直没告诉兄长。我怕阮家若露出招揽之意,他反而会走。”

阮明辉缓缓闭上眼,像在思索。许久,他重新睁开眼,“先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他误会。再怎样她也是阿蝶看重的人,若非逼不得已,我们也不要勉强这孩子。”

“兄长所言甚是!”阮明信点头道,“一家人平安最好!”

“阿信,”阮明辉道:“你曾说过你曾做主为两人立了婚约?”

“兄长!”阮明信道:“你晓得阿蝶一向独立,她看重的人……我在汴京时就自作主张了,赵青那孩子你见了便知……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

“嗯!”阮明辉缓缓道:“既然这样,我这做长辈的,也该见见这孩子了。”

“阿信,替我安排下,就请赵青来府中做客,吃顿便饭。”

阮明信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家宴?”

“嗯。”阮明辉说完,神色却渐渐复杂起来。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是在看未来的女婿,还是在看……阮家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