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十七章 阿蝶医馆·高棉人
六月初了,安南的夏天便已热得不像话。对赵青来说,这是一种真正的考验——他自小生活在汴京,何曾经历过如此的酷热。
汴京的六月,是槐荫底下摇扇子的六月,是蝉声从柳梢垂下来、人在廊下吃冰碗的六月。纵是暑热,也热得有分寸——午后一场雷雨,傍晚便凉下来,晚风里带着荷塘的清气。
驩州却不同。
这里的六月,天是压下来的。日头一出来,便像一盆炭火悬在头顶,把整个驩州烤得发烫。从蓝江上吹来的风,不凉,反倒裹着一层湿气,黏在皮肤上,蒸得人闷恹恹的。田野里的稻禾却欢喜这样的天气,一日比一日蹿得高,绿得发黑。农人们赤着脚,弯腰在水田里拔稗草,脊背被晒成深褐色,汗珠子一颗颗滚进泥水里,转眼便不见了。
天气虽然酷热难耐,但赵青的生活却逐渐活色生香起来。书院的工作更顺手了,他总是彬彬有礼,逐渐成了书院最受欢迎的人,甚至还有人知道赵青来自宋朝,却不知道底细,还张罗着给他介绍当地安南大族的姑娘。每当此时,赵青总是微笑着谢绝,告诉他们自己有心上人了。
更重要的是,赵青终于融入了黄蝶的医馆,除了偶尔去明信叔叔家拜访,赵青休沐时便来到阿蝶的医馆帮忙。而高俊似乎早已成了地道的安南人,除了书院的采买工作,便是街上四处游玩。偶尔请赵青去喝酒,两人畅谈下安南的安定的生活,也会聊聊汴京的过往。虽然安南也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但赵青看得出,高俊是越来越像个普通人了。
这天赵青与高俊正在小酒馆聊了会儿,正准备告别去阿蝶的医馆,忽然听见小酒馆外一阵骚动。暑气正浓,小酒馆敞着窗子,高俊和赵青一眼就望到了外面的情形——只见街角处,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身子歪斜着,像随时要倒下去。一只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滴在尘土里,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赵青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才看清那人的面目——皮肤比安南人更深,五官也更粗犷,颧骨高耸,颏下蓄着短须,裹着头巾。左耳上挂着一只铜环,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是个高棉人。
他走到茶馆对面的墙根下,终于撑不住了,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头仰起来,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有人围了过去,但都站在几步之外,指指点点,但没人靠近。
赵青怔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个高棉人流血的手臂,又看了看医馆的方向。
赵青没多想,连忙带着高俊快步走了过去。
高棉人被抬进来的时候,阿琼正在碾药。
“——高棉人。”阿琼皱了皱眉,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她没有动。
文福伯从后院走出来,看了一眼,也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赵青认识他太久了——他嘴角往下压了那么一点点,就是不高兴的意思。
黄蝶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手的布。她看了一眼门口的高棉人,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走过去。
“黄姑娘,”高俊搀扶着高棉人,“可能被水牛撞的,照我的经验骨头可能断了。”
“阿青,”黄蝶指着靠窗的一张竹榻,连忙指挥道,“你跟高大哥小心把人抬到那张床上去。”又转头道,“阿琼,把干净的布拿来。福伯,烧点热水。”
阿琼还是没动。
她看着那个高棉人被人抬进来,看着他黑色的皮肤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痛苦,也有恐惧,但不是对伤口的恐惧。是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的恐惧。
“阿琼!”黄蝶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阿琼听出了那个语气。
那是黄蝶不会商量的语气。
阿琼站起来,去拿布。经过文福伯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文福伯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已经转身去后院烧水了。
医馆里还有一个来看病的京人老妇人,和一个来抓药的年轻京人男子。老妇人看到高棉人被抬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用安南语说了句什么,赵青没听懂,但语气里的嫌弃他看得很清楚。年轻男子把药包往怀里一塞,快步走了出去,经过高棉人身边时还绕了个弯。
赵青从后院端着热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年轻人走出去。
他已经在安南待了快两个月了。这样的场景,他不是第一次见。他看见那个高棉人的眼睛垂着,不敢与人对视,身子蜷在竹榻上,尽量让自己占的地方小一些——那是一种“我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姿态。
赵青把热水放在黄蝶身边。
黄蝶正在检查那个高棉人的胳膊。她的手指沿着受伤的胳臂摸下去,高棉人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叫出来。他咬着嘴唇,眼睛看着黄蝶,好像在看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骨头是断了。”黄蝶道,“但应该能接好。”
她用安南语说的,语速很慢,字很清晰。她知道很多高棉人听不太懂京人的话,所以她说的语速很慢,而且黄蝶的声音本身就能让人安心。
赵青蹲下来,帮忙按住高棉人。高棉人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他可能以为赵青也是京人——在他眼里赵青就是地道的京人。
阿琼把布拿来了,放在赵青手边,然后退了两步。她没有走开,但也没有靠太近。她站在一个“刚好能帮忙但不用碰到那个人”的距离。
赵青注意到,阿琼在碾药的时候把那份药单独放在了一个碗里——不是和其他药混在一起用的那个药臼。
文福伯端着另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脚。他没有看高棉人,只是看了赵青一眼,但并没多说什么。他做完该做的事,就退到了柜台后面,开始整理那些药罐。
柜台上还放着刚才那个年轻男子没拿走的药方。文福伯把它折起来,收好。
黄蝶开始接骨。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不看任何人。她的手指有力而精准,赵青看着她,想起战场上的黄蝶安抚和救助受伤的士兵。那时阿蝶曾经问自己——士兵、农人、辽人、宋人高棉人有什么区别?也许现在她心里想的京人与高棉人又有什么区别?
“好了。”黄蝶直起身,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固定住,三个月不能用力。”她转向赵青:“帮我拿夹板来,在那边的柜子里。”
赵青去拿夹板。他经过阿琼身边的时候,阿琼小声说了一句:“阿青,谢谢你今天帮忙啊!”
“谢什么?”赵青笑着问道。
阿琼被问住了。“哼!”她想了一下,耸耸肩道:“你这呆瓜,我谢你,你还不高兴!”
夹板固定好之后,黄蝶交代了那个高棉人一些注意事项。她的安南语说得慢,但高棉人似乎还是没完全听懂,只是一直点头。
“他可能不太懂。”赵青道。
黄蝶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比划——这里,固定,不要动。又指着伤口——明天,再来。高棉人看着她比划,终于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黄蝶站起来道:“三天后来拆夹板,这期间不要用力。”
高棉人点点头,掏出一把铜钱。黄蝶看了一眼,从中取了几枚,把剩下的推回去。
“够了。”黄蝶道。
她没有多说理由。赵青站在旁边,看见她只取了几枚铜钱便推回了余下的,心里大约明白了什么。
高棉人离开了,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街角。
医馆里安静下来。阿琼把那个单独放的药碗收进柜子里,文福伯继续整理药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黄蝶站着,看着门口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赵青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
窗外,六月的日头依旧烈烈地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