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九章 第一次的bánh
光阴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赵青在尚文书院教书,转眼便将近一个月了。每日晨起授课,午后批阅字帖,傍晚在院中散步,日子规律得像日晷上的影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学生们渐渐敬他、亲他,阮大成甚至偷偷塞给他一包自家铺子做的椰子糖,说是“孝敬先生”的。
一切都安顿下来了,可赵青的心,始终还是悬着的。
他每日傍晚下课之后,都会绕一段路,从榕树巷那边经过。步子不紧不慢,看起来像是散步,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那扇深褐色的木门上落。医馆的门有时开着,有时半掩,偶尔能看见阿琼在院里晾晒草药的身影,却从未见过黄蝶。
他不敢走近,只远远地看一眼,便折身回去。
一个月了,他见过巷口的猫,见过墙头的藤花开了又谢,见过梧桐树下坐着乘凉的老人换了好几个,却始终没有见过她。
赵青嘴上不说,心里却渐渐地生出一种惶然来。他偶尔会在夜半醒来,望着窗外芭蕉叶上晃动的月光发呆,想她是否真的还记得他,想那句“眉眼带笑”是否只是阿琼不忍伤他而编出来安慰他的话。
高俊倒是一天比一天自在。他安南话已说得颇为流利,跟码头上的脚夫、书院里的厨娘都能搭上几句话。每到集市日便兴冲冲地出去采买,回来时篮子里总装着些新奇的水果或糕点,乐呵呵地分给赵青尝。
“赵兄弟,你尝尝这个,叫牛奶果,切开像星星一样。”高俊把一枚紫红色的果子递过来,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神情。
赵青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甜是甜的,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
这天午后,赵青正在斋舍里批改学生写的《千字文》字帖,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推开,阿琼的声音爽朗地传了进来:“呆瓜!呆瓜!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赵青放下笔,起身迎出去。
阿琼站在芭蕉树下,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篮子上盖着一方蓝布,正冒着微微的热气。她见赵青出来,便将篮子往他手里一递,掀开蓝布,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糕点,有翠绿的、淡黄的、雪白的,一个个捏成花叶的形状,精致可爱。
赵青拈起一块淡绿色的放进嘴里,艾草的清香和糯米的软糯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软而不黏。他眼睛微微一亮,又拈了一块雪白的尝了,是椰浆的香气。
“好吃!”赵青由衷道:“这驩州的糕点,虽然不比汴京的精致几分,但这味道着实入味。阿琼,这是什么糕点?”
阿琼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个呆瓜,也晓得我们安南糕点好吃?说与你听吧,我们安南叫bánh,就是你们汉人说的“饼”。这个翠绿色的是bánh lá dứa,用香兰叶汁,我们安南人叫做lá dứa,染色的糯米糕。淡黄色的是bánh đậu xanh,绿豆糕。雪白色的是bánh dừa,椰浆糕。记清楚了么?”
“晓得了!”赵青回道。接着又吃了一块,才想起来问:“你买的么?哪家铺子?改日得闲我也去买些送你吃。”
阿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歪着头道:“你猜猜?”
赵青愣了一下,看了看篮子里的糕点,又看了看阿琼那促狭的神情,道:“该不会你做的?我晓得你不会做这些的,那自然是店里买的了。再说你平日里又要忙着医馆的事,哪有空做这些个糕点。”
阿琼“噗”的一声笑出来,摇头道:“呆瓜,这回你可猜错了。这真是自己家里做的,不是买的,不过我可没闲功夫做这些,有时间不如外面白相相开心来的。呆瓜,告诉你吧——这是阿蝶做的。”
赵青手里那块糕停在半空,整个人愣住了。
“……阿蝶?”
阿琼看着他这副呆样,心里大乐,慢悠悠道:“可不是么。小姐今日一大早就起来做了这些,我想去院子里白相相也不行,只好在旁边帮忙打下手,看她揉面、调馅、上笼蒸,忙了整整一上午来的呢。”
赵青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糕点,忽然觉得舌尖上的甜味变得不一样了。他抿了抿嘴,耳根悄悄地烫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她……她那么忙,怎得空想起做这个?”
阿琼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泛红的耳朵,道:“做啥脸色红得厉害?晓得是阿蝶做的,是不是觉得吃起来更香甜了,看起来是不是比汴京糕点也精致了几分?”
赵青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来。他垂下眼,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糕,慢慢地嚼着,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似的:“阿琼你……”
阿琼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欢喜的模样,终于不忍再逗他,便道:“告诉你吧,明日是阿蝶母亲的忌日。每年这一日,阿蝶都会亲自做一笼糕点,带去城外白沙庙里祭拜。”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不过今年倒有些奇怪来哉的——今日倒是做很多。我问她怎么做了这么多,她说……”阿琼清了清嗓子,学着黄蝶的语气,故意压低了声音:“晓得你在医馆帮我做事辛苦,又欢喜吃这个,便多做几只给你吃,或者给你留着作宵啊好?”
赵青猛地抬起头来。
阿琼看着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的模样,继续道:“然后你猜怎么着?她说完那句话,自己先脸红了,低着头捣药,再也不肯理我。”阿琼摊了摊手,“呆瓜,你倒说说看,小姐她为什么脸红呀?”
赵青的脸也红了。
他攥着那块糕,指腹轻轻摩挲着糕面上细细的花纹纹路,心里又甜又酸又暖,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心尖。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嗯,听说你在宋朝打过仗?”阿琼突然好奇地问道。
“你怎会晓得?”赵青也好奇起来。
“上次叔叔来的时候,我就说那个阿青啊,胆子小的来,在阿蝶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的——”阿琼笑道。
“你个阿琼,”赵青嘴里还吃着bánh,却开心笑道,“恁地忒卑!我啥辰光在阿蝶面前不敢大声说话!“
“嘻嘻,”阿琼道,“当时叔叔就道‘阿琼你不晓得事体,阿青在战场上是做大将军来的,往后莫要乱讲’”
赵青脸微红,想起来那时候阿蝶还在自己身边陪着自己。
阿琼看他这副模样,笑着摇摇头,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既然你打过仗,像我们安南人一样有勇气,说正经的——我告诉你件事,不晓得你敢不敢——”
“什么事?”赵青道,“阿琼你有甚重要事体?”
阿琼慢条斯理道,“刚才话于你晓得了,明日阿蝶母亲祭日。我跟阿蝶大约辰时前后到白沙庙,会在那里待上小半个时辰。庙在城东三里,过了石桥往南走,路边有一排木棉树,庙就在木棉树尽头。”
赵青静静地听着,将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阿琼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道:“地方我告诉你了。明日敢不敢去见小姐,你自己掂量。只是别忘了——小姐祭她母亲的时候,最不喜人打扰。再话你知——文福伯可能也会去。”
说完她退了一步,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准备往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来,朝赵青挤了挤眼睛:“那糕点你慢慢吃。阿蝶做的,别一下子全吃完了,留两块当宵夜也好呀。嘻嘻——我的宵夜成了呆瓜的宵夜了!”
“阿琼,”赵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便躬身对阿琼道,“谢谢你。”
“阿青,”阿琼摆摆手,脸色也郑重起来“莫要谢我,明天你自己要机灵点儿。”
然后阿琼便笑着走了。
赵青一个人站在廊下,手里还捧着那篮三色糕。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下来,把糕面上细细的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着那些精巧的荷叶边、梅花印,想象着黄蝶今晨在厨房里揉面、捏花的样子——她的手指那样纤细,从前握笔时也是这般灵巧。
他拈起一块糕,又放进嘴里。这一次他吃得很慢很慢,仿佛要把每一丝甜味都记住似的。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江水的潮湿和草木的清香。他抬起头,望着院外那片澄澈的天,心里满满地装着一个念头——
明日。城东三里。白沙庙。
他转身走回屋里,将桌上那堆字帖收拾整齐,又取出那件叔叔给他备的、还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直裰,轻轻抚平了领口的皱褶,挂在床头。
那一篮三色糕,他到底没舍得一下子吃完。留了四块,用蓝布仔细包好,放在桌上,准备留着夜里当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