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五十二章 太后之伤感
景德元年(统合二十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戊寅,酉时末戌时初
德清军,辽军主力行营,太后大帐。
距离狙杀萧挞凛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德清军城北三里,旧校场。
承天太后銮驾于酉时正抵此。三千御帐亲军先导已立营毕,鹿角拒马分列三匝,赤凰卫内营拱卫中帐。至酉时末,大纛升帐,诸事已备。
帐外暮色四合。十一月底的朔风掠过德清军残破的城堞,卷起白日鏖战未散的焦土气息,又裹着御河枯苇的呜咽,一阵一阵扑向帐帘。帘垂三重,将寒意与风隔在外,却隔不住那股浸透骨髓的铁血与死亡的气味——这座大营,昨日还是萧挞凛的前锋驻地。
太后已易便服,坐于帐中正案之后。
案上烛火初燃,火苗尚幼,被太后近侍挑过三遍,才渐成稳稳一团红晕。烛光映着帐中陈设:左壁悬辽军北南两线舆图,德清军至澶州一线以朱笔密圈;右案堆着今日未及拆阅的军报,最上方一封,封皮墨迹犹新,赫然是萧挞凛南京统军使司的公文用印。
太后没有看那封军报。
她望着帐门,神色平静,搁在案边的手指却一下一下,极轻地叩着紫檀案沿。
——青儿那孩子——今夜是何样子。
她未宣之于口,但这念头从半个时辰前便在心头盘旋,像帐外那阵不肯停歇的风。自清平驿夜读塘报,得知青儿已是宋军主帅,她便没有再问萧朔月一个字。
不问,是不知该从何问起。
萧绰此生阅人无数,朝堂诸公、军中宿将、敌国使臣,她都能从对方三句话里听出九层心思。唯独对外甥,她一片空白。
二十岁的孩子,宋人养大,武备堂生员,张忠义的门徒——如今是宋人的主帅了。他会恨辽人吗?会恨那个素未谋面的姨母吗?会恨这二十年来从未找过他的母族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他就在百里之内。明日,最迟后日,她的前锋大军与他守的澶州城,便要再次刀兵相向。
太后叩案的手指停住了。
“来人。”
帐外亲军应声而入。
“传萧都统,即刻来见。”
亲军领命,疾步出帐。太后的目光落回案上那封未拆的军报,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没有声音。
——
一刻。
两刻。
帐外马蹄声由远及近,至帐门前方收。太后搁在案边的手微微一抬,又放下。
帘幔掀开。
进来的却不是萧挞凛。
一名身披重甲的中年将领谨跪于帐门内,甲叶铿然,伏首不敢仰视。太后认得他——萧挞凛麾下副将萧敌鲁,是从征多年的宿将。
太后没有叫他起来。
她只是看着那道垂首跪伏的背影,声音极平:
“萧都统呢?”
萧敌鲁以额触地,甲胄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颤响。
“启奏陛下……都统大人他……”
他顿住了。
帐中静得只听见烛芯的轻爆。太后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动。她的手指停在案沿,像一尊被瞬间封冻的塑像。
“他怎么了?”
萧敌鲁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来,干涩如砂石碾过:
“今日午时三刻,都统大人亲率扈从出营巡视澶州外营。行至戚台,宋军伏弩……”
他停了一下。
“大人中箭坠马。医官救治不及……已于酉时初薨逝于营中。”
话音落处,帐中死寂。
太后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动。案沿那只手,方才还在轻叩紫檀的指节,此刻纹丝不动,像被钉在了那里。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一瞬间的空白照得纤毫毕现——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痛,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绪。
那是一张被抽空所有表情的脸。
萧朔月站在太后身侧三步处。
从萧敌鲁说出“都统大人”四字开始,她的呼吸便已停了。此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沉重如夯土,一下一下把某种她不敢命名的东西,锤进胸腔深处。
——他死了。
——萧挞凛死了。
——那个骄横跋扈、步步紧逼、让她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的霸凌者,死了。
她应该感到轻松。她应该感到释然。她应该感到——自己终于安全了。
可她没有。
她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冷。那冷从脚底升起,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喉间,将她整个人浸入一片无边的、漆黑的深潭。
她不敢看太后。
她甚至不敢想。
——太后知道萧挞凛是怎么死的吗?
——太后知道戚台上那支弩箭来自何处吗?
——太后知道她与赵青在那夜密谈时,自己对青哥说的话吗?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想:算了,今日便是死了,若真是为青哥而死,嘿嘿,又怕个什么?
此刻站在这里,站在太后身侧,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她却不由得挺直了腰背。太后一言不发,但萧朔月突地感觉勇气来了。
——
太后终于动了。
她没有问萧敌鲁任何问题——没有问萧挞凛中箭的细节,没有问刺客的身份,没有问军心是否动摇,没有问接下来澶州城该如何攻打。
她只是抬起手,极慢地,将案角那封未拆的萧挞凛军报拿起。
烛光下,那封印信上,“臣挞凛顿首再拜”七个字,墨迹已干透。
太后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军报放下,放下得很轻,像放一片落叶。
“传令,”她说,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全军缟素,辍鼓三日。”
萧敌鲁以额顿地:“臣……遵旨。”
太后没有看他。
“萧都统麾下各营,由你暂领。澶州方向,严密监视,不得轻动。”
“是。”
“都统大人的遗体……”
太后顿了顿。
那一个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可萧朔月站在她身侧,看见了——太后搁在案沿的那只手,无名指轻轻蜷了一下。
“……好生收敛,”太后说,“带回南京。”
萧敌鲁领命,膝行退出。
帐中重归寂静。
——
太后没有看萧朔月。
她只是望着案上那封萧挞凛的军报,望着那七个“臣挞凛顿首再拜”的字迹,久久没有出声。
萧朔月站在她身侧,同样沉默。
烛火在她们之间静静燃着。夜风扑在帐帘上,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的闷响。
许久,太后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月儿。”
萧朔月喉头滚动了一下:“臣女在。”
太后没有回头。
“萧挞凛……他在你帐前,可曾说过什么?”
萧朔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那些萧挞凛遣人送来的移营文书,那些居高临下、不容置喙的措辞。她想起萧敌鲁方才说的“酉时初薨逝于营中”。
她想起了赵青,心想青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从认识青哥,他就不断地给自己惊喜,给自己意外。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样面对太后,但是知道自己选择青哥、爱上青哥,是自己这一生做得最有意义的事,至死不悔!
她只知道此刻太后问她这句话,不是问萧挞凛说过什么。
太后是在问:他是怎么死的?
萧朔月垂下眼帘。
“萧都统……”她开口,声音竟稳定如斯,“曾屡次移书臣帐,请臣所部监军南移,驻澶州北三十里。”
太后没有应声。
萧朔月顿了顿,续道:“臣……皆已回绝。”
太后没有再问。
帐中又静了很久。
然后太后说:
“你下去吧。”
萧朔月行了礼,转身。
她的手触到帐帘时,身后太后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极轻,像被夜风送来的错觉:
“月儿。”
萧朔月停住。
太后没有看她。太后望着案上那封萧挞凛的军报,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孩子……是叫赵青?”
萧朔月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是。”
太后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任何话。
萧朔月掀开帘幔,走入帐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德清军城堞上未散的烽烟气息,带着百里外澶州城方向吹来的、她分辨不清的远方战场的呼吸。
她站在阶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太后第一次教她射箭。太后说:“月儿,箭离弦的那一刻,就不归你管了。”
她当时不懂。
今夜她懂了。
——那支离弦的箭,已经飞过了戚台,飞过了萧挞凛的胸膛,飞过了太后案头那封墨迹已干的军报,飞到了她永远无法收回的地方。
她站在德清军的夜风里,浑身冰凉,但心却是暖的。她想:如果死可以解决问题,她宁愿死在自己喜欢的人的怀里——如果青哥愿意接受;如果不愿意,她只希望死之前,青哥能看自己一眼。那萧挞凛又算个什么东西?她想定了,如果太后再问,就合盘托出,是青哥为了救自己而杀死萧挞凛。
——
帐中。
太后独坐。
案上那封萧挞凛的军报,静静躺在她手边。她没有再看它。她的目光越过烛火,越过帐中那片摇曳的光影,落在壁上的舆图——澶州城那一个小小的黑点上。
二十年前,莺莺流落于南朝,是自己没有照顾好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二十年后,莺莺的孩子守在那座城里。
今夜莺莺的儿子杀了她的大将。
明日,她的大军将兵临他的城下。
太后把军报折起,放进了案边的锦匣。
然后她闭上眼,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无法命名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了古井最深处。
井水无波。
没有风能吹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