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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五十章 姑侄相见

统合二十二年(景德元年)十一月初七日丁卯。雄州太后行营。

夜风带着寒意,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将烛火压得低低一伏,又摇摇晃晃地立起。

太后靠坐于榻上,手边摊着几封南面军情塘报,却已许久没有翻动。她听见帐外通禀的脚步声,头也未抬,只对身侧的近侍略一摆手。那宫人无声退下,行至门边,将帘幔高高打起。

“臣女朔月,叩见太后陛下。”萧朔月恭敬立于榻前,正欲行礼。

“月儿,”太后轻声道,“不必行礼了,这里没外人,近前来坐下吧。”

萧朔月依言,向前几步,坐于太后之侧,却不敢正视太后。

烛光下,萧朔月明显消瘦了很多。

“月儿啊,”太后虽然仍没有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却多出几分心疼,“怎么瘦了这么多。想必军中事务繁杂,你也是第一次领兵,其中压力,姑母是明白的。想朕年轻时也曾带兵出征,如今,朕观军中各项事务井井有条,粮秣军需转运顺畅,姑母便知道没有看错你。朕……甚感欣慰。”

“为陛下分忧,为大辽效力,是臣女应为之事。”萧朔月轻声回道。

“萧都统部目前情况如何?”

“据萧都统部所传塘报,目前我先锋部与宋军对峙于澶州城前。我军虽全面占优,但宋军依城高墙厚,只防不攻,与我军一时成胶着之势。”

“塘报我早已看过。朕指的是,萧挞凛此人现在心性如何?”太后声音提高了几分。

“禀陛下,”萧朔月心头一惊,略思忖道,“萧都统虽战功卓著,但常常恃功自傲。臣女……虽忝为监军,但对臣女言辞多为刻薄,即便对陛下也颇为不敬。臣女本欲日前报于陛下,但又恐陛下震怒。臣女既知太后不日将驾临雄州,便想着当面报于太后知晓。”

“哦!”太后道,“萧挞凛那厮是如何不敬的?”

萧朔月稍稍直起身道,“萧挞凛遣人多次移书臣女帐下,言德清军一线兵力不敷,请臣女所部监军南移,驻营澶州北三十里处,以便就近策应。”

太后没应声。烛火又跳了一下。

萧朔月顿了顿,添了一句:“臣女已回绝。”

“嗯。”太后翻过一页塘报,“理由。”

“德清军南线无险可守,监军若移营澶州北,则雄州至德清军之间三百里,无直属可战之兵。他日若有缓急,陛下南进之路,尽在萧挞凛一纸军令之下。”

她说完,帐中静了片刻。

太后没有看她,嘴角却极淡地弯了一下。

“月儿,你把话说得这样直,倒像是那厮真敢拦朕的路。”

萧朔月从怀中取出萧挞凛要求移营的信件,低头递给太后,“陛下,请阅萧都统的信件便知。”


一炷香过后。

“好个匹夫!”太后声音转怒,“明知你是朕亲命的监军,且雄州是朕指定的转运与监军大营。叵耐匹夫竟敢私自要你移营。欺你便是欺朕,朕对他有容忍之心,彼对朕无恭敬之意!朕岂能容他!”

“陛下……息怒。”

“月儿啊!”太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军国无小事,日后你慢慢便知这些武夫畏威而不怀德。若你忍让,彼便多欺你一步,切记。”

“是……陛下。”萧朔月恭敬道,“月儿记下了。”

“算了,萧挞凛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你无须太担忧。”太后神色转为温和,“不过,姑母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也是苦了你了,毕竟你还年轻,未曾经事。但你想诺大的辽国,姑母能真心依靠的又有几人?且你总要成长,你明白姑母的心意便好。”

“月儿啊,在这内室,”太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我还是姑侄相称。说说……家里的事,我那外甥……青儿,现在音讯如何?”

萧朔月心头咯噔一下,心道该来的终于来了。看着烛光下太后看似慈祥的面孔,萧朔月知道太后是一直把自己当女儿看待,但也知道自己从未真正看明白过,这个给自己带来无上高贵的姑母。

“姑母,”萧朔月清了清嗓子道,“月儿日前已得确信,青表哥仍在宋境,目前一切安好,只是有些事月儿不知如何……”

“宋境也罢,既安好,但说无妨,如实讲来!”

“据月儿得力属下探得消息,青表哥现在澶州,但……青表哥已投入宋军……”萧朔月低头道。

“哦!”太后转头盯着烛火,沉默了半晌道,“既你曾说青儿是武备堂生员,他既认自己是宋人,投入宋军也是应当。但青儿既知自己是萧家后人,难道他要与我大辽为敌?”

“禀姑母,”萧朔月扫了一眼太后,道:“据月儿属下探得,青表哥在宋军中并无官职。姑母可曾记得月儿曾说青表哥有一心爱之人——黄姑娘?此人精通医术,在宋军中担任医官,而青表哥便作为黄姑娘的助手,且据说也有救治我大辽受伤军士之事。”

“那个番邦女子?青儿所作所为倒是出乎我这个老太太的意料。武备堂生员去宋军从医,且也曾救助我大辽兵士。”

“月儿想青表哥虽身在宋营,也挂怀母国之故吧。”萧朔月沉默了片刻道,“但有一事……月儿不敢隐瞒姑母……但又恐姑母震怒……”

“什么事,还不快快讲来?”太后的声音又转高了。

“据月儿属下日前发来的密信,小姑母和青表哥生父虽早亡,但青表哥在宋廷原有个秘密养父……许多年来,那养父暗中抚育青表哥成人,且教得青表哥一身文武本领。谁知那养父便是宋廷澶州守将,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张忠义!此来便是青表哥投入澶州宋军的原因。”

“哦!”太后也是大吃一惊。烛火在太后脸上摇曳不定,半晌没有出声。

萧朔月没敢动,只是静静地等待太后的示下,只是觉得心跳不自觉地加剧了。是福还是祸?萧朔月垂着眼帘,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像极了小时候做错了事的样子。

“张忠义!”太后的脸上阴晴不定,终于缓缓开口道,“我晓得这个人,是南朝的沙场宿将,这个人教导得了我的外甥。既你也曾说青儿一身本领,奈何只做番邦女子的助手医官,也未曾与我大辽为敌?此事大奇!”

“姑母……陛下,月儿也觉此事大异,故不敢擅专,便报于陛下知晓。”

“可还有其他事项?”太后问道。

“月儿……已全部汇报完毕。”萧朔月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道,“可要月儿通过赤凰卫,秘密传讯于……青表哥?”

“月儿啊!”太后的声音转而威严,“家事自有家长做主,你且勿擅专。自此刻起,但有青儿之讯息,无论大小即转于朕,切记!”

“是……陛下!”萧朔月连忙行礼道。

“下去吧!”太后拍了拍萧朔月的肩膀,又爱惜地抚摸了一下萧朔月的额前长发,“好生休息,诸事勿要担心,一切有姑母做主。”

太后看着萧朔月离去的背影,缓缓地放下了脸上的威严,嘴里嗫嚅着:“莺莺吾妹,汝之骨血……你我姐妹,我必不负汝。且若我萧绰不能带青儿回辽,后世之人当如何看待我承天太后!”只是这句话,萧朔月是听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