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四十七章 战火澶州·设伏
景德元年(统合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丁丑,酉时初。
李继掀帘而入,对赵青抱拳行礼道:“末将李继参见部署大人!”
“李将军,且勿多礼!”赵青朗声道,“书记官、各亲兵帐外侍候,未得传唤不得入内!”
赵青又对明大有道,“大有兄弟,仔细把守帐门!”
“是!部署大人!”
众人鱼贯走出大帐。
李继道:“部署大人,此时召唤末将,可有何吩咐?”
“李将军!”赵青道,“张叔叔走了,想我赵青年轻,在这部署位置上惶然,还要依赖李将军帮衬。想问,这几日我军情况如何?”
“部署大人且放心,”李继朗声道,“将士们士气逐渐恢复。便是部署大人的轮番休整令,便令得兄弟们感激涕零。再则部署大人以秦王殿下领都部署,兄弟们心服口服!更别说黄总辖——救命娘子!想来破敌便在不远之将来!”
“破敌本非易事!”赵青道,“但辽军秣马厉兵,想彼等休整完毕,必将大举来犯。李将军可有何破敌之计?”
“部署大人说的是,”李继道,“辽军擅长野战,而我军擅长守防。辽军若以骑兵消耗我有生力量,倒是令人忧心。叵耐萧挞凛那老匹夫以此欺我。两军胶着之下,唯有勇者胜。但我大宋河北皆被辽兵所占,我军粮秣也只能从河南转运,我军似也不占优,想到此处,末将便恨意难消。”
“李将军,没错了。”赵青道,“那萧挞凛便是个中的关键。若我军能一举消灭魁首,则敌我消长之势立变,我大宋也可立于不败之地。”
“但此事非易事,”李继道,“那萧挞凛勇悍异常,且狡诈多疑。消灭萧挞凛部谈何容易。”
“李将军说的是。”赵青道,“将军对宋辽之长远局势有何看法?赵青年轻,想那战争持续,终究是苦了两地百姓。”
“部署大人!”李继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道,“哪个愿意打仗?但我李继便如张将军,我便是滑州人,若割地绝无可能,末将宁愿马革裹尸,战死疆场!”
“李将军过虑了!”赵青安慰道,“欲止此战,必先除萧挞凛。李将军,此非匹夫之勇,乃斩首止战之国策。本部署已有万全之策,然需一胆大心细、忠勇无双之将执行。将军可愿为天下先,担此重任?”
“部署大人!”李继起身道,“有何安排,末将以死效命!”
酉时末。
“报部署大人!西营都统韩三槐,崔管勾已在帐外侍候!”明大有在帐外高喊道。
“进来!”赵青吩咐道。
“参见部署大人、李将军!”韩三槐、崔进对二人行礼。
“三槐兄弟,崔大哥,想那日梁庄一别,二位可好?”赵青问道。
“部署大人,切勿如此称呼我二人,小人承担不起,但凭部署大人吩咐就是。”崔进低首恭敬道。
韩三槐偷眼看了一下眼前的赵青——少年时的玩伴,几日前还只是一个管干,现在却是秦王殿下加部署大人。那一刹那,韩三槐想到了少年时萧莺莺对自己的教导。
“崔大哥、三槐,”赵青又扫了一眼崔进和韩三槐道,“二位,那日我见你二人所制鹞子弩,端的灵巧。召唤二位前来,便想问可曾实战?五十步之内可保一箭中的?”
“回部署大人。”韩三槐自信道,“若我跟崔大哥,五十步之内可射中麻雀!”
“好!”赵青接着道,“你二人可知城北的戚台?”
“部署大人,”崔进道,“小人便是梁庄本地人,梁庄到戚台,直线距离三十里,小人幼时也常在戚台之上玩耍。”
“好!”赵青看着二人道,“若把鹞子弩安于戚台之上,若有人进入五十步之内,二位可保一箭中的?”
“部署大人放心!”韩三槐道,“这鹞子弩在戚台,居高临下,若我与崔大哥两人亲自操作,五十步之内,保证鸦雀难进。且五十步内,弩箭初速极快,专破轻甲。若算准风偏,击中马上将官胸腹要害,确有九成九把握。”
“但若是辽人近前,可好隐匿?”赵青又问道。
“戚台顶上不大,人多不好隐匿,若只我二人,绝难发现。”崔进道。
“崔大哥、三槐!”赵青沉默了片刻道,“赵青有一差事拜托二位,且未知二位……”
“部署大人!”韩三槐高声道,“我二人既为宋军,部署大人相召来此,即为军令!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只是!”赵青忧心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赵青……未敢保证二位哥哥能平安归来!”
“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三人领命退出,帐中重归寂静。
赵青静静地看着大帐中的沙盘。当指尖划过沙盘,感觉一片冰凉。他忽然想起黄蝶此刻应在清点纱布与伤药。韩三槐、崔大哥,或许很快将成为她需要救治的对象,但更大的可能……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一个时辰后。澶州城北门。
夜色如墨,城楼上火把猎猎作响,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隐约可见辽军营帐的星点火光,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的眼睛。
寒风灌入,吹得战旗扑扑作响。
赵青率亲兵卫队,送崔进、韩三槐至城门洞下。
“崔大哥,”韩三槐低声道,“我有些话……想单独跟部署大人说。”
崔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便随雷焕等人退到二十步外,背过身去。火把的光影中,只剩下赵青和韩三槐两人。
韩三槐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赵青哥……我还能这么叫你么?”
“小三子!”赵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眶发红,“你记住,不管我是什么部署、什么殿下,你韩三儿永远是我赵青的兄弟!当年你陪我,韩奶奶给我母亲那一碗粥——我赵青这辈子都不会忘!”
韩三槐笑得更开心了,但那笑容里分明有泪光:“赵青哥,我韩三儿是个粗人,这辈子就敬重一个人——你娘,赵家娘子。当年要不是她,我还是个野孩子,也走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些年我当兵,攒了点银子,大概二十两,存在西营军需处。我爹……韩十八,在汴京琼善坊当厢兵。这回走得急,没来得及托人。要是……要是我回不来,麻烦你帮我把银子捎给我爹。我们家……就我一个儿子。”
赵青握着他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他想说“你一定能回来”,但喉咙像被堵住,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韩三槐抽出手,拍拍他的肩膀:“赵青哥,别这样。你可是部署大人,待会儿还有一城将士看着呢。”
赵青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里的热意,沉声道:“小三子,你听着——明日帐前,我摆酒等你。你和崔进,一个都不能少。”
韩三槐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火光中格外明亮:“成!那酒……给我留着。”
“出发!”赵青下令。
城门洞开。寒风裹挟着夜色灌入,一小队人马护送着两人,两道影子消失在黑暗中。
赵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披风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直到那两道身影再也看不见,他仍没有转身。
第二日,寅时末。大帐。
“李将军!”赵青沉声道,“请汇报军情。”
帐中灯火摇曳。
“部署大人,”李继站在赵青身侧低声道,“鹞子弩及所需之物,已分七次运往戚台,并安装部署完毕。崔兄弟和韩兄弟也顺利隐藏在戚台。据斥候回报,崔兄弟和韩兄弟称一切安好,明日必有佳音。”
“嗯!”赵青扫了一眼帐中炭火,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兄弟们……都辛苦了。冬夜凄冷,想必那戚台之上……这个时辰一定很难熬吧!”
“部署大人,深思熟虑,令人佩服,且德心仁厚,末将感动。二位兄弟必有上天护佑!”李继眼中露出钦佩的神色,“但最险的一着,在鼓声响起至我骑兵冲到台下的这半柱香时间。这半柱香,崔、韩二位兄弟,须在辽人的刀口下,自己挣命!”
“三槐兄弟……我幼时之伙伴。”赵青道,“我亲自把他送入险地,李将军,我……”
“末将武夫,”李继道,“只知上报君恩,下对将士。即我大宋国运有赖于此。想来兄弟们为赴国难而死,也算死得其所!部署大人切勿伤怀!”
“欸!”赵青道,“李将军,你说我们跟辽人打来打去,究竟为的是什么?阿蝶在后方治病救人,而我却要亲自部署杀人的计划,还把三槐兄弟……你说阿蝶她会怎么看我?”
“部署大人,莫要多虑!”李继提高了几分声音道,“末将读书不多,但黄大人她宅心仁厚,救助我军将士无数。若部署大人此计得成,打退辽人,却敌于国门之外,以杀止杀,末将看来也是另外一种仁。”
炭火烧得更旺了,而大帐中也更沉寂了。